《弄瓶伎人》 罗伯特·威尔逊 2019年 《机械头颅》 詹姆·海昂 2011年
◎姜莉芯
展览:玻璃应力:现代艺术演变在威尼斯
展期:4月1日—5月5日
地点: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展出的“玻璃应力:现代艺术演变在威尼斯”,是清华艺博继纤维展之后又一个以材料为语境的展览。未经强化的普通玻璃(应力小),破碎后往往散落满地锋利的碎片;而经过强化处理的钢化玻璃(应力大),破裂时会碎成细小的钝角颗粒。因为这种特性,才让高层建筑可以安全地使用大面积玻璃作为幕墙。说到应力,就需要提到玻璃的本质:它的内部是由众多规整微观单元错落弯折连接而成,而不是像晶体那样呈周期性有规律的完美排列。一旦外力打破平衡,这种弯折的张力就会瞬间释放,也让内部的应力秩序瞬间崩塌,原本的规矩化作了互不关联的碎片。那么,在艺术家眼中,玻璃的应力现象意味着什么?
故障美学和赛博朋克
我们可以将玻璃应力现象看作是故障艺术的一种表现,而故障艺术又与赛博朋克深度绑定。故障,体现的是一种底层的不稳定与脆弱。因为不完美,故障艺术有着惊人的人情味。
西班牙艺术家詹姆·海昂的作品《机械头颅》便是这样一件作品。看到这件作品时,我想到了国家博物馆正在展出的三星堆纵目面具。二者在头部的表现力上,都有着天马行空般的不凡想象力。纵目面具强调的是向外看,而《机械头颅》则有着十分明显的向内看的意象。兼顾向外张望和向内自省的艺术就在我们左右,让当代人的世界完整了。
《机械头颅》一套三件,由绿色系、黄色系和橘红色系三个色调的“头颅”组成。每件的面部中间偏上位置,均有一个向外探出的漏斗形组件,有人认为那是“鼻子”。在人工吹制的玻璃容器(也就是“头颅”)内部,可以看到机械零件和球状物模拟出的五官、牙齿和上翘的胡须;容器外部除了漏斗状小装置外,还有形似灯泡和人物造型的发饰,发饰上有更小的深色灯泡作为点缀,容器下端为木制底座。
这套作品受到了非洲装饰艺术的影响,尤其是非洲面具的启发。在一篇文章中,艺术家海昂说道:“我把面具看作是讲故事的人……我开始热衷于创造一个面具,代表我自己的宇宙中的角色,一个结合了幻想,一定的游戏性,以及工艺和质量的面具。”
《机械头颅》是海昂为2011年玻璃应力展览创作设计的作品,玻璃应力的语境让这件看似轻松可爱的作品有了张力。作品中那易碎的思想容器和机械化的头脑,颇有电影《黑客帝国》中被囚禁于矩阵里的人类的意味。
感应式体验与姿势语言
最近有两则消息令人兴奋不已。4月13日蔡皋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4月14日人类学者项飙的演讲《项飙: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引发广泛讨论。
蔡皋曾收到一盆碗莲,当时的花朵只有小拇指那么大;然后她把莲放到大一点的盆里,花长到了杯子大小;再放到缸里,花又大了一点;最后放到了池子里,变成了莲花本来的样子。蔡皋感应到了莲花,莲花也感应到了她。后一则的讨论更多聚焦在项飙提到的“抓住”和“拉网”。讲座的目的是帮助人们走出“只有……才能……”的焦虑。事实上,我们想要抓住的世界(拉住的网)中,既有鱼虾也有大石头和其他。这两则新闻具象了“感应式体验”和“姿势语言”。
作品《弄瓶伎人》是“实验戏剧灯塔式人物”罗伯特·威尔逊(1941-2025年)的创意。他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看到东汉《观伎画像砖》时,当即就被深深吸引,印象挥之不去。威尔逊的艺术不依靠文本和演员内心活动,因为他相信感应式体验才是最重要的。所谓感应式体验,就如同把手放在感应的水龙头下面,水会自动流出一样。看到东汉画像砖上的杂技表演,威尔逊创作了由13组人物组成的《弄瓶伎人》。
想要了解《弄瓶伎人》,我们首先要看一下东汉《观伎画像砖》那仅有的四格画面。这块画像砖再现了我国古代贵族家宴上的百戏表演场景,表演者可以用双手,腰、膝、足背、足跟、肩、臂乃至臀部,以多种方式完成惊险的抛接动作。
表演者凝固了速度与形式和谐的瞬间。东汉工匠刻画的表演,正是威尔逊偏爱形式主义的最好例证:形式之下,有说不尽的意义。如果把对姿势的刻画换成直给的内容,会限制住我们的想象。从一招一式中,你感应到了什么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了解表演背后的各种意义。意义的生发颇具顾恺之以形写神之妙。
从一块画像砖开始,威尔逊创作出了13对抛接瓶玻璃雕像人物平面图和造型。人物保留了东汉发髻;上身为深色,肌肉线条明显;下身着白色裤装;脚下为不反光带边框的白色灯箱,它既似表演台又似竞技场。《弄瓶伎人》的英文名字是“摔跤手”,这让画面有了角逐和胜负的味道。其中的一对非常玄妙:一位双膝跪地,头向下,肘撑地,用肩和大臂交接处接住了瓶;对方同样是双膝跪地,却是头后仰,用双手接住了抛来的瓶。虽然瓶罐都没有落地,但接下来会如何变化却悬置在了那里。
这是一件俯视视角下的作品,作品凝固了意图与行动、紧张与平静、主动与被动。光滑和脆弱的玻璃瓶不再只是一个器具,而是能力象征。人们通过观察人物的姿势与瓶罐的位置,就已经能够看出双方的势。在这件作品面前,时间、空间和被裹挟其中的你我构成了一个四维的叙事空间。人与物,同样重要。
玻璃可被预知的结局
在威尔逊的作品中,我们知道瓶罐大概率不会跌落破碎。有意思的是,科妮莉亚·帕克的作品《诱饵》却仿佛在下一秒玻璃就会破碎。帕克用玻璃制作出逼真的鼓槌和鼓身,鼓身搭配金属配件,使其外观与真实的鼓看起来并无二致。艺术家预设有人会想用鼓槌去敲鼓。“诱饵”二字也呼应了这一猜想。帕克在1995年制作的另一件作品,标题《有一天这片玻璃会碎》就明确表明了这一出发点。
威尔逊和帕克的作品均以玻璃为媒介,却是指向了尚未发生却可被预知的截然相反的结局,这是不是很精妙?碎与不碎,不同时空的智慧在此刻变得如此透明。
摄影/姜莉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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