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你还觉得她是探险家?”

王长顺的话,一直在陈大山的耳边响起。

“你看她那干活的架势,那修枪的手法,还有那眼神……杀过猪的都没她狠。这女人绝对受过特殊训练,这不是一般人!”

那年大雪封山,猎户陈大山在长白山的雪窝子里,救回了一个洋女人。

她叫安娜,当时穿着一身奇怪的紧身衣,包里还带着电台和各种精密仪器。

村里人都说她是特务,劝大山别管,大山却硬是把她留了下来。

这日子一过就是十三年。安娜成了陈大山的媳妇,生了娃,能贴饼子、能干农活。

但在大山眼里,这个媳妇一直很邪门:她能徒手修好废弃的拖拉机,闭着眼就能把猎枪拆了重装,半夜还总说些听不懂的代号和数据。

直到2010年,几个开着越野车的人进村贴寻人启事。为首的专家一见到打水的安娜,当场就傻眼了......

01

1997年冬,长白山的烟筒炮刮得紧,大雪封山已有半个月。

陈大山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野猪岭走。他是靠山屯最好的猎户,但这连天的雪让畜生都猫了冬,他得去看看前几天下的套子。

翻过一道山梁,在乱石堆旁的陷阱边上,陈大山停住了脚。

雪地里好像躺着什么——

那是个人,却穿着一身陈大山从未见过的亮蓝色紧身服,在雪地里刺眼得紧。

那衣服薄如蝉翼,质地却硬邦邦的,上面挂满了冰碴子。

陈大山大步跨过去,翻开对方的身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是个洋女人!

高鼻梁,眼窝深陷,皮肤白得像雪,只是现在被冻得发青。

她闭着眼,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陈大山不敢耽搁,伸手去拎她的背包,那包沉得坠手。

他顺手一摸,摸出了个黑疙瘩,上面还有天线和亮晶晶的屏幕,旁边是个带镜头的黑匣子,还有个指北针。

“这都啥玩意?”——陈大山嘀咕一声,把包挎在胸前,背起女人就往屯子里跑。

回到屯子,陈大山家的小土屋炸开了锅。

洋女人被安置在热炕头上,身上盖了三床厚棉被。陈大山烧了一锅姜汤,一勺一勺往她嘴里灌。

还没等那女人醒过来,屯子里的村长王长顺就推开了门。他披着件破大衣,嘴里斜叼着旱烟袋,进屋就先盯着炕沿下那个亮蓝色的背包。

王长顺吧嗒了两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大山,你这回可是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王长顺压低声音,指着那个带天线的黑疙瘩。

“这玩意我见过,前几年县里开会,说这种带天线能说话的东西叫电台,是特务用的。”

陈大山愣了一下,“叔,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特务?”

“你懂个屁!”

王长顺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你看她穿的这身皮,还有这望远镜,咱长白山林子这么密,她一个人往深处钻,不是刺探情报是干啥?要是那边派来的,咱全村人都得跟着受牵连!”

陈大山看了看炕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女人,她因为高烧正胡乱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眼角还挂着泪。

“叔,她就剩一口气了。”

陈大山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我不管她啥身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是我救回来的,真要是出了事,我陈大山一个人顶着!”

“你顶?你拿啥顶?”

王长顺气得直跺脚。

“我可提醒你,明天我就去乡里报告,这人你得看紧了,别让她跑了!”

王长顺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大山坐在炕边,看着安娜。

他没听王长顺的,他把那些精密仪器重新装回包里,塞进了炕洞深处的土坑里。

那一晚,陈大山守在炕边,手里攥着老猎枪。

他不知道自己救回来的是什么,但他只知道,在长白山,冻僵的畜生都能暖活,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半夜,女人突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像长白山顶的天池水,深邃得让人心慌。

她看着陈大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却紧紧抓住了陈大山的衣袖。

陈大山轻声说:“别怕,这儿是靠山屯,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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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端碗,用勺子舀了小半勺,先搁在自己嘴边吹了吹,觉着不烫嘴了,才往安娜那发青的嘴唇边凑。

“张嘴,喝了就暖和了。”

药汤子顺着嘴角流了一半,安娜没吞,只是本能地缩着脖子。陈大山也不急,拿手巾顺手揩掉她下巴上的水渍,耐着性子继续喂。

每喂进去一勺,他都要等半天,听见安娜喉咙里发出“咕咚”的一声轻响,他的心才往下落一寸。

喂到一半时,安娜像是被药味儿苦着了,鼻翼动了动,睫毛颤得厉害。

陈大山怕她呛着,赶紧停下手,轻轻拍着她的胸口,嘴里还小声念叨着靠山屯哄孩子睡觉的顺口溜:“噢——噢——,病跑了,灾消了,明儿个一早看雪消了……”

02

安娜在陈大山家里住了下来。

出乎所有人预料,这个洋女人命确实很硬。高烧退去后,她仅用了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一个星期后,她就能对着陈大山说出第一句不太标准的汉话。

“大山,谢谢。”

而不到一个月,她就学会了用大铁锅贴饼子,学会了下地窖搬酸菜。更让陈大山惊讶的是,她的手像是有魔力。

那天,陈大山的土猎枪哑火了,怎么捅咕都没用。安娜拿过去,也没见她用啥工具,只是用指甲挑了几个零件,又往地上磕了磕,几秒钟的时间,猎枪发出了清脆的撞针声。

安娜把枪递给陈大山,眼神平静,“大山,这种枪……太旧了,容易炸膛。”

陈大山嘿嘿傻笑,“咱山里人都用这个。”

可安娜不仅会修枪。

屯子里唯一的拖拉机坏了半年,县里的师傅来看了三回都摇头说没救了。安娜走过去,掀开油腻腻的盖子,钻到底下捣鼓了两个小时。

当黑烟从排气管里“突突突”冒出来时,全屯子的人都围了过来。安娜擦了擦脸上的机油,对着惊呆的屯民们憨厚一笑。

王长顺把陈大山拉到柴火堆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大山,你还觉得她是探险家?”王长顺声音颤抖,“你看她那干活的架势,那修枪的手法,还有那眼神……杀过猪的都没她狠。这女人绝对受过特殊训练,这不是一般人!”

陈大山心里也犯嘀咕。安娜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窗边盯着北极星看。她不用指北针,却能精准地说出哪个方向是哪。

那种冷静,那种利落,确实不像个普通的洋妞。

那天下午,安娜在后院劈柴,陈大山在屋里洗衣服。安娜换下来的那套亮蓝色衣服已经被她收起来了,现在穿的是陈大山买的土布袄子。

周诚捡起安娜的一件内衣,正准备搓洗,却摸到夹层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顺着线头拆开,一张微缩的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由于经常被摩擦,边角已经模糊了,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

那不是什么风景,也不是人物,而是一架极其复杂的机械装置。

无数的齿轮、管线,还有一些周诚见都没见过的发光二极管。

在装置的侧面,隐约能看到一行英文缩写,陈大山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冷冰冰的技术感。

这不是探险家该有的东西。

陈大山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里,心脏跳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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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屋子,看着正在院子里挥动斧头的安娜。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头发上,她利落地劈开一根圆木,转头冲着陈大山喊:“大山,水烧好了吗?”

陈大山看着她那张写满生活气息的脸,手心里的照片变得有些烫手。

他把照片重新缝了回去。

夜里。

陈大山躺在炕梢,听着安娜细微的呼吸。他刚闭上眼,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阵不安的翻身声,接着是安娜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不对……那个角度不对……数据……数据断了……”

陈大山猛地睁眼,只见安娜蜷缩在被窝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赶紧起身,把手搭在安娜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安娜,醒醒,做噩梦了?”

她一把抓往陈大山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大山,我是谁?我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不是说……你是那个到处跑的探险家吗?”——陈大山心里“咯噔”一下,语气尽量稳着。

安娜松开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探险家……”安娜自嘲地重复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可哪有探险家会闭着眼就能摸清火枪的构造?哪有探险家能在修拖拉机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液压平衡和电路接轨?”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

“大山,我努力去想以前的事,可脑子里全是白的。只有在动手干活的时候,那些奇怪的本能才会自己跳出来。我有时候觉得,我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的人。”

陈大山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心口有些堵。

安娜把头埋进膝盖。

“今天修枪的时候,我明明是第一次见这种火药武器,可我的手指却知道该拨动哪个簧片最省力。大山,探险家是不需要杀人的,可我刚才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全是铁罐子的地方,手里握着的不是斧头……而是能让整座山都炸掉的东西。”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陈大山,眼神里全是惶恐。

“我怕我不是什么探险家,我怕我是个坏人,是那种被你们村长说中的特务。要是那天我真的想起来了,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我该怎么办?”

陈大山沉默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白天的那张相片。

不过,他还是挪了过去,手掌覆在安娜冰凉的手背上,声音粗重却踏实。

“别瞎寻思,安娜。”

陈大山帮她抹掉眼泪。

“管你以前是造火箭的还是摸地雷的,在靠山屯,你就是帮大伙修好拖拉机的活雷锋。这手是用来贴饼子的,是用来给娃缝袄子的,它要是坏人的手,老天爷咋能让你活下来见我?”

03

1998年夏天,陈大山和安娜在王长顺的见证下,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屯子里的人虽然还背地里叫安娜“洋特务”,但见她干活实在,对陈大山也好,这种议论也就渐渐淡了。

没过多久,安娜怀孕了。

这本该是最高兴的事,可陈大山却发现,安娜变了。

这种变化是从噩梦变得频繁开始的。

每天深夜,安娜都会突然从炕上坐起来,全身冷汗淋漓,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屋里的某个角落。

“NO!Data error!Vector offset!”

她嘴里蹦出来的词汇,陈大神一个也听不懂,但那种语气的急促感,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安娜会在半梦半醒间,抓住陈大山的手。

“拦截……目标消失……深海……”

陈大山抱紧她,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

“安娜,没事,那是梦,是梦。”

可安娜却越来越清醒。

她开始在家里挖土。陈大山下地回来,发现堂屋的角落里被安娜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土坑。

“安娜,你干啥呢?”陈大山吓了一跳。

安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手里握着一把切菜刀。

“大山,有人在找我。”安娜压低声音,指着天花板,“他们在天上,在听我的声音。”

陈大山觉得安娜可能是怀孕引起的焦虑,或者是被王长顺之前的闲话吓坏了。他把土坑填上,安娜却会在第二天重新挖开,甚至在里面藏了一些干粮和水。

安娜变得日渐憔悴,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苍白如纸。

那天夜里,窗外下着小雨。安娜靠在陈大山胸前,听着窗外的雨声,突然流下了眼泪。

“大山,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陈大山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大海,无边无际的大海。”安娜的声音很空洞,“有很多屏幕,很多按钮,还有巨大的爆炸声。我好像在一个圆筒里,一直坠落,一直坠落。”

陈大山紧紧搂着她,“那是以前的事,早过去了。现在你在靠山屯,这儿只有山,没海。”

“不,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安娜转过头,蔚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大山,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千万别找我。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

“胡说啥呢!”陈大山头一次对她吼,“谁敢带走你,先问问我手里的猎枪!”

安娜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在告别。

他开始尝试跟安娜说些屯子里的趣事,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安娜却开始画图。

她用烧黑的木炭,在土墙的背面画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周诚虽然没读过书,但他看过地图,他隐约感觉到安娜画的是一些经纬度坐标。

安娜在画图的时候,神情异常专注,甚至有些冷酷。

那天,王长顺来串门,无意中扫了一眼墙角,被吓得烟袋都掉了。

“大山,这……这上面画的是啥?”

陈大山赶紧用身体挡住,“瞎画的,安娜想老家了。”

王长顺没说话,走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惊恐。

当晚,陈大山守在安娜身边。她由于过度疲劳终于睡着了。

梦里,安娜又开始呓语:“坐标锁定……引信重置……”

陈大山看着妻子的睡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安娜可能真的不是什么探险家......

他轻轻抚摸着安娜隆起的腹部,心里的苦涩翻江倒海。不管安娜是谁,这个孩子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安娜那神秘的、不安的血。

这到底是缘分,还是老天爷给他陈大山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

04

1999年,陈大山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儿子,眉眼像陈大山一样周正,但那双眼睛却是淡淡的蓝色,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安娜抱起孩子的时候,脸上的警惕和疯狂终于消散了,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每天操持家务,给孩子缝制虎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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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经折磨她的噩梦和荒唐的土坑,似乎随着孩子的啼哭声,彻底消散在了长白山的风雪里。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孩子三岁那年。

那天午后,阳光照在土屋的窗棂上,暖烘烘的。

安娜去村头井边挑水了,陈大山正带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干菜。

儿子调皮,翻腾着炕头的旧衣包,把里面一件藏了三年的、已经发黄的厚内衣给拽了出来。

“爹,这儿有硬块!”儿子奶声奶气地喊着。

陈大山心里“咯噔”一声。

那是三年前他亲手缝进去的照片,那架极其复杂的机械装置。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动这根针线,可没想到,却被儿子给撕开了。

正巧,安娜挑着水推门进来。

她放下水担,一眼就看到了陈大山手里,那张掉出来的微缩照片。

陈大山想藏已经来不及了。

照片由于当年的摩擦已经有些模糊,但上面那冷冰冰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庞大仪器,在农村的土院子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安娜走过去,颤抖着接过照片。

她盯着那个复杂的装置,眉头皱起。

“这……这是什么?为什么我看到它,觉得这么熟悉?”

安娜坐在了地。

她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这种无法掌控过去的挫败感,让她彻底崩溃。

“大山,我是不是个怪物?我是不是个坏人?”

安娜哭得嗓子都哑。

“我为什么会带着这种杀人的东西?”

动静闹得大,隔壁的邻居和路过的村民都围在了栅栏外。王长顺拨开人群走进来,一看到那张照片,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大山,我早说过这洋女人不对劲!”王长顺颤抖着指着照片,“你看这铁疙瘩,是咱老百姓该见的吗?这照片要是传出去,咱屯子就是窝藏特务!”

栅栏外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几道不友善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

安娜惊恐地往后缩,怀里紧紧抱着孩子。

就在这时,陈大山猛地跨出一步,挡在了安娜身前。他弯腰捡起那张照片,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撕得粉碎。

“说啥胡话呢!”陈大神粗声粗气地吼道,声音震得王长顺一哆嗦,“啥特务不特务的,俺不信!这张破纸是俺三年前从山里捡来的,安娜压根没见过!”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瘫在地上的安娜拉进怀里,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扣着她的肩膀。

“安娜,你看着俺。”

陈大山盯着妻子的蔚蓝眼睛。

你不是啥怪物,你是俺媳妇,是娃的娘!你给屯子里修拖拉机,给大伙贴饼子的时候,谁不说你是好人?管它这照片是啥,只要俺在,谁也别想往你身上泼脏水!”

三岁的儿子也跑过来,抱着安娜的大腿哭喊:“娘不哭,娘是好人!”

王长顺还想说两句,陈大山一瞪眼,那股猎户身上的杀气让老头把话咽了回去。

周围的村民见陈大山这副拼命的架势,也都讪讪地散了。

安娜靠在陈大山宽厚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依然想不起自己是谁,那张照片碎了,她记忆里的碎片似乎也随之深埋。但看着陈大山那双坚定得像山一样的眼睛,她心里那股彷徨竟然慢慢平息了。

陈大山把那堆碎片扫进火炉,看着它们化成灰烬。

“烂在肚子里。咱就是靠山屯的一家人,老天爷来了也变不了。”

安娜看着陈大山,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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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像是长白山的流水,一晃就是十一年。

2010年,靠山屯已经变了样。

泥巴路铺成了水泥地,村里偶尔能见到城里来的轿车。

陈大山家的孩子陈林已经十一岁了。

这孩子不仅学习好,动手能力更是强得吓人,家里的收音机、钟表,只要坏了,到他手里准能修好。

安娜这些年老了许多。

她的金发里夹杂了银丝,手变得粗糙,常年的农活让她看起来和普通的东北农村大嫂没什么区别,唯有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依旧清澈。

可就在四月中旬,村口突然贴出了一张寻人启事。

"寻找1997年10月在边境失踪的女性,美国国际,年龄20-25岁,身高170左右,有外伤……"

下面还留了联系电话,说是"仅为家人寻亲,无他意"。

村里人都在议论,有人说肯定是找安娜的。

王长顺退休了,但听说这事儿后,专门来找陈大山。

"大山,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我问。

"有两个外地人在村里打听13年前的事,他们拿着照片,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美国女人。"王长顺说。

陈大山心里一沉。

"大山,你得做好准备,事情瞒不住了。"王长顺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安娜也察觉到了,她问陈大山:"是不是有人来找我了?"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看着她。

"我有预感。"她说,"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安娜,你……"陈大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赵建国,我想知道真相,又怕知道真相。"她说,"我怕知道了真相,就会失去你们。"

陈大山抱住了她。

"不管发生什么,你和天朗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趴在我怀里,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陈大山。

2010年四月的某个午后,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开进了靠山屯。

车身上贴着“水资源考察”的字样,下来了四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

陈大山去县里送山货了,家里只有安娜在井边打水。

越野车停在陈家门口,一个约莫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他走到井边,客气地问:“大姐,讨口水喝。”

安娜没抬头,熟练地摇着水辘轳,声音平静:“缸里有凉开水,自己舀。”

中年男人接过水,并没喝,而是死死盯着安娜的侧脸。

安娜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安娜手中的辘轳把手脱手了。

“哐当!”

水桶坠入井底,溅起巨大的回声。

中年男人原本平静的脸,变得有些苍白。他手里的不锈钢水壶“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甚至忘了捡。

这时,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一不小心,撞在身后的长凳腿上。身体也跟着晃了晃,重心有些不稳。

他喉结上下起伏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迟迟说不出口。

一时间,他目光变得复杂无比,喉咙也干涩得很。

而与此同时,安娜也这么看着他。

可两人却都没有做声——

半响,中年男人才讷讷地说了一句,不过听着话音很是发抖:“你...你是安...不,你是...”

06

井台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直了身体,他并没有像村长王长顺预想的那样掏出锃亮的手铐,反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形似手电筒、顶端闪烁着蓝光的精密仪器。

“大姐,别怕,我只是确认一下。”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慢慢走近安娜。安娜僵在原地,辘轳把手脱落后的余震还在虎口发麻,她看着那个发光的仪器,脑子里竟然泛起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男人抬起手,将仪器在安娜的耳后轻轻一扫。

“滴——!”

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绿色提示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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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颤抖着收起仪器,对着安娜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哽咽:“编号107,不……安娜教授,我们找了你整整十三年。全世界都以为你葬身在那个暴风雪夜,谁能想到,你竟然在这长白山的深处,守了十三年的灶台。”

这时,满身泥汗的陈大山刚好推门进院。他一眼瞧见这诡异的场景,想都没想,反手抄起门后的铁锨就挡在安娜身前。

“你们干啥的?离俺媳妇远点!”陈大山眼珠子通红,像一头护崽的老黑熊。

“大山兄弟,别误会,我是国内航天实验室的陆远。”中年男人赶忙解释,他递给陈大山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证件,语气诚恳,“我们不是来抓人的,我们是来接‘英雄’回家的。”

陈大山不识字,他只盯着陆远手里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被列为绝密的“星辰协议”,封面上印着复杂的标志。

陆远指着协议末尾一个飞舞的英文签名,又看了看安娜,“1997年,安娜教授负责护送一颗名为‘星辰’的载人观测舱。那里面藏着能解决全球能源危机的核心数据包。当时遭遇了极端的磁场风暴,观测舱在这一带失事。为了不让数据落入那些非法组织的打捞队手里,安娜教授带着核心组件,在万米高空选择了独自跳伞……”

陈大山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的媳妇不是特务,是为了救人才掉进山里的。

“这十三年,她不是在躲。”陆远看着安娜那双渐渐失去焦点的蔚蓝色眼睛,声音颤抖,“她是因为降落时撞击了头部,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性锁闭,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失忆’。但我们需要她脑子里最后的那段密匙,那是重启‘星辰计划’的唯一希望。大山兄弟,那些非法组织的人也进村了,安娜教授现在非常危险。”

陈大山回头看着安娜。安娜盯着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指尖不自觉地在空中划动,像是在拨动一组看不见的密码。

这种冷冰冰的、不属于靠山屯的气息,正一点点把他的媳妇撕裂。

“俺不管啥密匙。”陈大山一把攥住安娜粗糙的手,手心的老茧摩擦着她的指节,“俺只知道,她是俺娃的娘。”

陆远叹了口气:“可如果密匙找不回来,她这些年的牺牲就全白费了。而且,那些人为了拿到密匙,会毁了整个屯子。”

陈大山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那个被他藏了十三年的秘密,终于明白,这长白山的雪,再也埋不住天上的星了。

07

当晚,陈家的土屋里灯火通明。陆远带来了一台半球形的电子设备,上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导线。

“安娜教授,这是一种深层诱导器,能帮你理清那些杂乱的记忆。”陆远轻声引导着。

安娜坐在炕头上,头戴感应圈。陈大山蹲在烟道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觉得眼前的安娜变得越来越陌生。

随着诱导器的运作,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且规律。她原本温柔的眼神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密如仪器的神采。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一叠白纸上飞速演算起来。

微积分公式、逻辑代码、轨道偏角数据……那些连陈大山看一眼都觉得眼晕的东西,在安娜笔下像活了过来。

“倾角偏差0.003度……能量块损耗过大……坐标重置……”安娜低声呢喃着,嗓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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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山心疼坏了,他想起安娜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赶紧转身去厨房,把刚贴好的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面饼子端了进来。

“安娜,歇会儿,吃口饼。”陈大山把饼子凑到她嘴边。

安娜的笔尖一顿,她转过头,视线在饼子上停留了一秒,就像在看一块毫无意义的碳水化合物。她抬手挡开陈大山的手,语气冷淡得像冰渣子:“热能摄入非首要任务,别打断计算。”

陈大山的手僵在半空,那饼子冒着热气,却暖不了他发凉的心。

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那个会心疼他干活累、会给他缝补袜子的安娜吗?她现在的眼神里全是公式,唯独没有他,也没有陈林

“娘,你咋了?”陈林推门进来,看到安娜这副样子,吓得想往她怀里钻。

安娜却纹丝不动,她死死盯着白纸,最后一笔重重落下。

她突然抬起头,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挣扎,那是身为“陈大嫂”的人性和身为“专家”的理性在疯狂撕扯。

“大山……林子……”安娜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全记起来了。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不是杀人的武器,是……是能让全世界都不再挨冻的能量。但我不能待在这儿了。”

她一把抓住陈大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尖颤抖:“那些一直盯着我、盯着这组数据的‘眼睛’,已经进村了。我留在你们身边,只会给你们带来死亡。”

“谁敢动俺家,俺跟他拼命!”陈大山梗着脖子喊。

“不,你挡不住的。”安娜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果决,她转头看向陆远,“密匙我已经算出来了,但我需要定位核心组件的具体位置。它在坠落时产生了一个微型磁场,只有我的生物感应能找到它。”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电光照亮了安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陈大山看着她,觉得那个暖烘烘的土屋正在飞快地远去。这一刻,安娜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被激活的、必须要完成使命的精密机器。

08

午夜,长白山的暴雨如注,打在房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剧响。

陈大山抱着老猎枪,坐在门槛上,守着正在做最后调试的安娜和陆远。

突然,黑暗中闪过几道微弱的光。那不是陆远的人,陆远的人还在乡里待命。

“轰!”

一声沉闷的撞击,陈家那道简易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戾地踹开。四个穿着黑色雨衣、手持短枪的男人冲了进来。

“107,跟我们走,或者让这屋子的人都去死。”领头的男人操着生涩的汉语,枪口直指安娜的眉心。

“俺去你娘的!”陈大山暴吼一声,身体比脑子快,他猛地扑向领头人,手里的猎枪“砰”地炸开一团火光。

但对方是专业的佣兵,一个侧身躲过,反手一记闷棍重重砸在陈大山的肩膀上。

“大山!”安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看到丈夫倒地的一瞬间,安娜大脑中那些冰冷的代码彻底融化成了人类的愤怒。她没有像普通妇女那样尖叫躲藏,而是身形一闪,动作精准得像是一道闪电。

她反手抓起陈林桌上的遥控赛车,利落地拆开,扯出几根细如发丝的导线,直接捅进了正在充电的诱导器电源孔里。

“滋滋——!”

一股强大的电磁脉冲瞬间在小小的土屋内爆发。那些佣兵手里的无线电耳机和电子瞄准镜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几个人痛苦地捂住耳朵。

安娜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身法诡异而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对方的关节要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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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蛮力,那是计算过力矩和角度的暴力美学。

领头的男人想扣动扳机,安娜已经逼近,她死死盯着对方,眼神里的寒光让这些杀手都感到胆寒。

“动我家人,死。”

就在这时,陆远也掏出了配枪,配合着安娜将剩下的残党逼到墙角。乡里的安保人员也及时赶到,在一片混乱中将歹徒全部制服。

陈大山捂着肩膀爬起来,看着站在屋中央、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妻子,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安娜转过头,看着受伤的丈夫和吓坏的儿子,眼里的杀气瞬间崩塌,化作无尽的哀伤。

“大山,对不起……”她轻声呢喃。

陆远走到她身边,神色严峻:“安娜教授,歹徒只是先头部队。核心组件在当年的撞击中沉入了老林子深处的寒潭,受磁场保护,卫星抓不到位置。只有你能定位它。如果你不去,数据会被磁场周期性抹除,这十三年的守候就全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你要知道,定位会消耗你大脑仅剩的神经递质。如果你去,可能再也回不到这靠山屯了。你可能会彻底丧失记忆,或者……再也醒不过来。”

安娜看向陈大山,又看向墙根下那个三年前陈大山带回来的照片碎片化成的灰。

“去吧。”陈大山扶着门框站起来,眼眶湿润,声音嘶哑却厚实,“安娜,你是俺救回来的,你的命是救人的。咱山里人讲究个善始善终。你去把你的事儿办了,俺和林子在家里等你。你成了啥样,俺都养着你。”

安娜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一次摸了摸陈林的头,转身消失在风雨交加的长白山深处。

09

清晨,长白山顶。

一架带有特殊标志的直升机悬停在寒潭上空。安娜穿回了那件久违的亮蓝色制服,她的脸色苍白如雪,耳后的仪器正疯狂地闪烁着红光。

陈大山和陈林站在警戒线外,仰头看着那个仿佛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女人。

安娜闭着眼,双手在虚空中不断调整着频率。

“定位完成,深度42米,方位角322。”

随着安娜最后一句话落下,寒潭中心翻起巨大的浪花。一个通体闪烁着流光的密封舱被吊索缓缓拽出。那一刻,陆远和所有工作人员都欢呼起来。

数据保住了,人类的希望保住了。

安娜却在那一刻脱力地跪在机舱门口。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落地前的一刻,安娜突然拉住陆远的手,眼神清亮得可怕。

“陆教授,帮我个忙。”

“安娜教授,你说,国家会给你最高的荣誉……”

“不。”安娜摇了摇头,看向跑过来的陈大山父子,“我的大脑受损太严重了。现在的我,就像是一个超负荷的硬盘。这些复杂的公式、数据、还有这十三年的家庭记忆,正在我脑子里疯狂冲突。如果继续保留这些技能,我会因为神经系统衰竭而死。”

陆远愣住了:“你是说……”

“清除它。”安娜指着大脑,“清除所有关于‘专家’、关于‘星辰计划’的冗余数据。我不需要那些天才的技能,我只需要保留一件事——我是陈大山的媳妇。”

陆远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可那样,你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你这身傲视全球的才华,就全毁了。”

安娜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天边的朝阳都失去了色彩。

“有些东西,比才华重要。”

半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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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走了,留下了一笔丰厚但名目普通的“见义勇为奖金”,足够陈林读到大学,也足够陈大山给安娜买最好的补品。

靠山屯翻修一新的大瓦房前,阳光洒了一地。

安娜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笨拙地给陈大山补袜子。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生涩,偶尔还会扎到自己的手指。

“哎哟。”安娜轻呼一声,吮着手指笑了起来。

“娘,你咋又扎手了?”陈林跑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坏掉的闹钟,“娘,你以前可灵了,连拖拉机都能修好,你快帮俺把这个闹钟显显‘魔力’修修呗?”

安娜接过闹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用力拧了拧发条,只听“嘣”的一声脆响,发条被她生生拧断了。

安娜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着刚从地里回来的陈大山,脸蛋红扑扑的。

“大山,俺变笨了。”安娜把断掉的闹钟往身后藏,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和傻气,“这手……以后怕是只会贴饼子、补袜子了,别的,啥也记不住了。”

陈大山看着那个已经没了“神采”、却满眼都是自己的安娜,鼻子猛地一酸。他快步走过去,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安娜那双不再灵巧的手,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笨了好,笨了,咱一家子就再也不分开了。”陈大神声音沙哑,眼泪却砸在安娜的肩膀上,“往后余生,俺就是你的脑子,俺记着你,你就丢不了。”

窗外,长白山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那些光,有的像远在天边的星辰,高冷而遥远;而有的,却像极了这院子里升起的炊烟,虽然平凡,却能暖透一整个寒冬。

安娜依偎在丈夫怀里,看着蔚蓝的天空。她不知道那上面曾经有过她的梦想,她只知道,这一刻的阳光,真的很暖。

(完)

(《97年打猎捡回个美国女探险家做媳妇,原本以为是缘分,13年后我才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