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我到现在都觉得她当年胆子太大了。我外公外婆那时候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做生意的，有当老师的，条件都不错，可她偏偏看上了我爸，一个在边远地区当兵的军官，一个月工资没多少，一年还回不来几次。外公气得拍桌子，说你要是嫁过去，以后吃苦受累别回来哭。外婆更狠，直接把户口本藏起来，不让她领证。我妈那会儿才二十一岁，愣是趁外婆出门买菜的时候翻箱倒柜找出来，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去和我爸办了手续。回来以后外公把她行李扔出门，她就拎着个蛇皮袋走了。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记得我妈偶尔提起这些事，语气特别平淡，像说别人家的事似的。

我爸那时候在部队里，级别不高，分到的房子也小，就是那种老式筒子楼，走廊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我妈随军以后，什么都得自己干。我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筒子楼里没暖气，我妈怕我冻着，把棉袄棉裤都裹我身上，自己就穿件薄毛衣。我爸那时候在外头执行任务，三个月没回来，我妈一个人抱着我去卫生院打疫苗，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碴子上全是血，她把我搂在怀里没撒手，爬起来继续走。这些事我长大以后才慢慢知道，每次问她，她就说哪个当妈的不是这样。其实我心里明白，她不是不苦，是觉得说这些没用。

我爸这个人，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对家里的事特别上心。他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从排长一步一步往上熬，中间还去军校进修了两年。那两年我妈一个人带着我，还得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记得有一回家里实在没钱了，我妈把结婚时外婆给她的一对金耳环卖了，换了三百块钱。她后来跟我说，那时候站在当铺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牙进去了，心想反正嫁都嫁了，日子总得过下去。我爸知道以后，第一个月工资拿到手就给我妈买了个金戒指，虽然小得跟绿豆似的，我妈还是戴了好多年。

我爸真正熬出头是四十五岁那年，提了副师，分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带暖气和热水器。搬进去那天，我妈把每个房间都转了好几遍，打开水龙头看热水哗哗流出来，突然就哭了。我当时有点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这二十年的苦没白吃。其实我懂她的意思，当年外公外婆说她嫁错了人，她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总算能证明自己没选错。

今天说是全家跟着享福，主要是我爸退休以后，待遇不错，看病有部队医院的老干部病房，每个月工资卡上按时打钱，连物业费都不用自己交。我妈前两年查出来膝盖半月板损伤，要做手术，放在普通家庭得花好几万，我爸的医保基本全报了，自己就出了几千块。做完手术那天我妈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当年摔那一跤伤的膝盖，现在终于有人给养回来了。听到这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看她一脸得意，又觉得好笑。

今天具体是什么事呢，其实就是我爸单位通知他去领新发的住房补贴，一次性到账了二十多万。我妈拿着存折看了半天，说这下你表弟结婚的份子钱不用愁了，你小姨装修房子的借款也能还上了。我这才知道，这些年我妈背着家里没少帮衬亲戚。当年反对她嫁人的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但跟舅舅小姨他们的关系后来慢慢好了。我妈说，人活一辈子，没必要记仇，关键是自己过得硬气。

我从我妈身上学到一件事，就是日子好坏不是看开头怎么样，是看你能不能扛到底。她当年要是听了我外公外婆的话，现在可能也在某个小区里带孙子，但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说她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嫁给我爸，不是因为今天这二十多万，是因为我爸这个人靠得住。我有时候想，一个人二十岁出头就能替自己一辈子做主，还敢赌一把，这确实是个狠人。今天全家跟着享福，其实享的不是钱，是我妈当年那股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