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家水果店,我每周至少去三趟。不是因为爱吃水果,是因为它就杵在我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像一颗绕不过去的糖衣炮弹。
老板娘姓林,五十出头,圆脸,爱笑,嗓门大到我在马路对面都能听见她跟人聊天。她儿子在店里帮忙,高高瘦瘦的,不怎么说话,你买十块钱的橘子他给你多塞两个,你买一个西瓜他帮你切好装盒,活干得利利索索,就是嘴笨。
我去买水果的次数多了,林阿姨就开始动心思了。
一开始是试探。“小宋啊,你今年多大?二十八?哎呀,我侄子也二十八,在银行上班,条件可好了。”我拿着芒果的手顿了顿,笑了笑,没接茬。她又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圈子小,阿姨帮你介绍介绍?”我说不用了不用了,付了钱就跑了。
但林阿姨这个人,她不是那种你说不用了她就真的不用的那种人。
第二次,她直接把侄子带来了。那天我穿着睡衣下楼买草莓,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都没洗。一进店,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穿白衬衫,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正纳闷林阿姨的老公换人了?那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林阿姨从后面出来,一脸兴奋地拉住我:“小宋,这就是我侄子,林旭,我跟你说过的。旭旭,这是小宋,我跟你说过的。”
她跟我们互相介绍的方式,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被硬塞进了同一个句子里。
我当时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一套三居室,胡乱买了几个橙子,扫码付款,夺门而出。林旭追出来,手里提着塑料袋:“你、你忘了拿水果。”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就是我和林阿姨侄子的第一次正式会面。用“会面”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应该叫“我穿着睡衣在水果店被相亲”的行为艺术。
之后又去了几次水果店,林阿姨的攻势越来越猛。今天说他侄子升职了,明天说他侄子买房了,后天说他侄子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我一边挑苹果一边想,阿姨您这是来卖水果的还是来卖侄子的?
到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我有点烦了。
那天我心情不好。工作上出了点岔子,方案被甲方打回来重做,领导在群里点名批评。我下了班不想回家,在楼下晃了两圈,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水果店。我需要一点甜的,甜的能让人的大脑分泌多巴胺,这是科学,不是我嘴馋。
林阿姨看见我,眼睛又亮了,嘴巴又开始了:“小宋,我跟你讲,我侄子昨天问我了,问那个经常来买水果的女孩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小宋,他让我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阿姨,”我打断她,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我真不谈,您别费心了。”
林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不谈可以先认识认识嘛,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
我被她的执着搞得有点崩溃,脑子一热,嘴上就没把门的了。我指了指角落里正在给榴莲开壳的林阿姨儿子,随口说了一句:“行吧,那您别介绍您侄子了,我嫁您儿子得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榴莲壳裂开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脆,“咔”的一声,像是谁在空旷的房间里拍了一下巴掌。林阿姨的儿子——那个高高瘦瘦、嘴笨、会给我多塞两个橘子的年轻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尴尬,没有惊讶,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注视。
我慌了。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摆手,“开个玩笑,阿姨您别当真。”
林阿姨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媒人式的热情,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克制的微笑。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儿子一眼,说了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这种事,开不得玩笑的。”
我付了钱,逃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我随口说的那句话,而是因为林阿姨儿子的那个眼神。他看我那一下,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心动,是慌。就好像你的随口一提,在别人那里被当成了真的,而你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来着?林阿姨好像叫过他,但我没记住。
接下来几天我没去水果店。不是故意躲,是忙。方案要改,图纸要重画,甲方爸爸一句“感觉不对”就能让我和整个团队通宵两天。等我终于有空下楼买水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我到水果店的时候,是林阿姨儿子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他看见我,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切好的火龙果和芒果,整整齐齐的。
“这个给你,”他把盒子推过来,声音不大,“新到的,尝尝。”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把盒子塞进我手里,语气还是那样轻轻的、没什么起伏的:“上次你说我家的榴莲不甜,这次这批货我换了一家,你尝尝,甜的话以后就从这家拿货。”
我愣了一下。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我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榴莲好像没有上次甜”,他就记住了。
我拎着那盒水果走出店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我不是林阿姨的侄子。”
我转过身。
“那天在店里的那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是林阿姨的侄子。”他顿了顿,“我叫周叙,是她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在整理收银台下面的塑料袋,把红色和白色的分开放进两个格子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抬起头来,那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说的那句话,我当真了。”
空气又安静了。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站在水果店门口,手里拎着一盒不要钱的火龙果和芒果,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土一样,松了。
“我说的什么话?”我明知故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分好类的塑料袋重新拿出来,又重新放进去。我注意到他整理塑料袋的时候,手指很稳,不急不躁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叙,”我叫他。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媒人式的套路,没有欲擒故纵的技巧,只有一种很朴素的、笨拙的、让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的认真。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这批榴莲,我得先尝尝,甜了我才能考虑别的。”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动了动,但那个弧度刚刚好,像是这个角度他练了很多次。
“甜,”他说,“我试过了,很甜。”
那天我到底还是没付那盒水果的钱。但我后来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有趣的地方——你以为你在买水果,其实你可能在买一个开始。你以为你在拒绝一个媒人,其实你可能只是还没等到那个让你愿意说“好”的人。
林阿姨后来再也没有给我介绍过她的侄子。她现在的口头禅变了,变成“小宋啊,今天的草莓特别甜,我给你留了一盒,你带回去吃”。
她不说破,我也不说破。但我们都知道,那句话早就不是关于水果的了。
后来我问周叙,你妈是不是故意在给我和她侄子牵线?
他说:“她哪里有什么侄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巧合多半是某些人的蓄谋已久,而某些蓄谋已久,恰好是另一些人心底里盼望了很久的巧合。
从那以后,我还是每周去三趟水果店。不是因为爱吃水果,是因为有个人在那里,他会记住我喜欢火龙果胜过芒果,记得我不要香菜不要葱,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在下一次,不动声色地放进我的袋子里。
有些话,说出来是玩笑,听进去就是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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