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卸完10吨水泥,老板客气请吃晚饭,见男子吃了20盘蒸饺

王大力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水泥灰糊满了脸,只剩两只眼睛眨巴着,像两颗刚从灰堆里扒出来的煤球。他拍了拍衣服,腾起一片白雾,汗水把后背的水泥冲出了几道沟壑,活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兄弟,辛苦了。”老板李长河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大拇指上还沾着饭馆后厨的葱花味儿。

王大力接过水,没急着喝,先浇在手上搓了搓,水泥遇水发烫,掌心传来一阵刺刺的热。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李老板,十吨,清清爽爽,您数数。”

李长河摆摆手:“数什么数,我在这盯了一下午了,你这小伙子干活实在。”他看了看表,下午六点四十,“走,边上随便吃点,我请客。”

王大力犹豫了一下。他口袋里还剩三十七块钱,今天这趟活说好的是两百,李长河还没给。他倒不是怕对方赖账,就是觉得自己这一身灰扑扑的样子,进饭馆怪不好意思的。

“要不……我蹲外边吃就行。”

李长河已经拽着他胳膊往马路对面走了,嘴里念叨着:“咱又不吃啥山珍海味,小饭馆,炒俩菜,你别跟我矫情。”

这条街叫柳巷,是城郊结合部最热闹的一条街。两边挤满了麻辣烫、黄焖鸡、兰州拉面之类的小店,霓虹灯管红红绿绿地亮着,空气里混着烤肉和炒菜的油烟味,把夕阳都熏得模糊了。李长河带他拐进一家叫“老张蒸饺”的馆子,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塑料封皮上粘着油渍。

“老张,来两笼蒸饺,再炒个酸辣白菜、一个回锅肉,两瓶啤酒。”李长河熟门熟路地招呼着,又扭头看王大力,“够不?”

王大力没吭声。他在看隔壁桌上摞着的蒸笼,一笼十个,蒸饺个头不算大,成年人一口一个没问题。他自己也没想到,刚才卸最后几袋水泥的时候,胃里就开始发慌,那种饿不是普通的饿,是身体被掏空了之后发出的求救信号,就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胃壁上来回锯。他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李老板,能不能多来几笼?”

李长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行行,能吃是福。老张,先来八笼!”

蒸饺上得快。冒着白气的竹笼一端上来,王大力就动了筷子。他吃相不算难看,但速度极快,一笼十个蒸饺,他夹起来在醋碟里一蘸,往嘴里一送,嚼个两三下就咽了,紧接着下一个。第一笼吃完的时候,第二笼的盖子刚掀开,第三笼还在灶上蒸着。

吃到第三笼,李长河给他倒的啤酒他还没碰。李长河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看着对面这个灰扑扑的年轻人,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王大力的嘴巴没停。

“二十三,比我儿子还小三岁。”李长河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悠悠地嚼着,“我儿子在省城写字楼里上班,天天在朋友圈抱怨食堂的饭不好吃。”

王大力没接话。他已经吃到第七笼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水泥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整张脸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水泥墙。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纸巾立刻变黑了。

李长河又加了三笼。

吃到第十笼的时候,李长河放下了筷子,就看着王大力吃。他注意到这小伙子夹饺子的手上有好几处裂口,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水泥灰。右手虎口那儿有一块老茧,厚得发黄,像一小片龟裂的树皮。这双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人应该有的。

吃到第十五笼的时候,饭馆里其他客人开始侧目。一个小伙子凑过来,半开玩笑地说:“哥们儿,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王大力没理他。他眼睛盯着蒸笼,筷子不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认真进食的仓鼠。他不是故意不理人,是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和气力去回应。他的脑子现在只处理两件事情——夹饺子,咽下去。

第十八笼。第十九笼。

李长河看着空掉的蒸笼在桌上摞成一座小塔,脸上的表情从好笑变成了复杂。他又叫了一声:“老张,再来两笼。”

王大力终于抬起头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忽然被人让出了一条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李老板,够了,不用了。”

“吃吧。”李长河把新上的两笼推过去,“吃饱了才算。”

第二十笼吃完的时候,王大力放下筷子,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有哭。他使劲眨了眨眼,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啤酒,仰头灌了下去。

李长河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按住往王大力那边推了推。

“说好的两百。”王大力看了一眼。

“拿着。”

王大力没再推辞。他把三百块钱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站起来的时候,他弯着腰缓了一下,不是撑的,是腰实在疼。十吨水泥,每袋五十公斤,两百袋,从卡车上一袋一袋卸下来,再码到仓库里。他今年二十三岁,腰肌劳损已经到了三十岁的程度。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柳巷的霓虹灯比之前更亮了,烧烤摊的烟雾在路灯下弥漫,王大力踩着满地的塑料袋和竹签子往公交站走。李长河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小伙子,以后有活还找你!”

王大力没回头,只是竖起胳膊摆了摆手。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油腻腻的柏油路面上,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水泥柱子。

公交站台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未读消息,都是他妈发的。第一条:大力,今天干活累不累?第二条:记得吃饭。第三条:你爸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你别太挂念。

他靠在站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城郊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灯一闪一闪地往东边飞。他把那条三百块钱的消息改成了一条:“妈,今天遇到一个好人,请我吃了二十笼饺子,吃得可饱了,你们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回的一个“好”字。

他又在站台上站了五分钟,才等到那趟末班公交车。上车的时候,司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嫌他身上灰太大。王大力从兜里掏出两块硬币投进去,硬币滚进票箱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凉的,震动着,城市的灯光一帧一帧地从他脸上滑过去。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剩下的一百块钱。李长河多给的一百块。

他闭上眼。

明天还有十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