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阿强,是一个暴雨的夜晚。
那时父亲还在医院。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我坐在走廊尽头排队打水,保温杯里灌满开水。汽笛一样响个不停的监护仪,凌晨三点还在响。
我回了出租屋——稿子写不完,外卖已经超时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跳着倒计时,还剩四分钟。四分钟过去了,八分钟过去了。
我没催。不敢催。怕他在暴雨里开得更快,摔了怎么办。
门铃响了。
开门。一个很瘦的男人站在门口,雨衣还在往下滴水。他没递餐袋,先做了个动作——把雨衣帽兜里的积水倒了,然后用手背仔细擦餐袋外面的水。
“路滑,摔了一跤。你看看餐有没有洒。”
我低头看他的膝盖。裤腿破了一道口,不是破布,是肉——皮翻开一小块,血和泥混在一起。
“进来擦一下。”
“不用。”
他蹲在走廊墙角,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团东西——碘伏棉签、两个创可贴,用塑料袋扎着。撕开,蘸了碘伏,咬着嘴唇往膝盖上摁,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蹲在他对面,递了一张纸巾。
“有纸。不用。”他说,“我包里一直有消毒的。摔多了,就长记性了。”
“怎么称呼?”
“阿强。”
后来才知道,这个广西来的男人跑了快四年外卖。
跑得狠的时候,一天五六十单,雨天补贴高一点。平时三四十单。平台扣掉这个那个,一个月到手的七八千,好的时候能到九千出头。他蹲在地上掰手指算账,算到一半停下来——超时的那一单配送费没了,等于白跑。
“没事。”他说,“这一单白跑下一单再挣回来。”
他手机屏保是个圆脸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站在甘蔗地里。
“我妹。在老家念高中,年级前十。”他看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砸在手机屏上把照片糊了一层。他不擦。把头转向走廊窗户外面看外面的雨,伸手搓了一把脸,“你写稿子辛苦。也辛苦。我们都辛苦。”
阿强跑了没两年的时候,有一个小孩生病的订单,送退烧药。那小孩躺在床上冲他笑了一下,咳着喊了一声“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四个字,他记了一整年。
还有一个老太太,从四楼走下来接餐,走得很慢。手里攥了两粒太妃糖。“小伙子,给你两颗糖。辛苦。你们辛苦。”
还有一次——那次他记到现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开的门。她把餐拿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塞给他。
橘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个笑脸。
“叔叔,你辛苦了。”
阿强说那颗橘子他没舍得吃。放了两天,坏了。橘子皮晒干了,塞进手机壳背后。
“走到哪里都带着。黑黑的,皱皱巴巴。不像笑脸了。但还是那个橘子。还是那个笑。”
后来阿强摔了一次大的。
那天下雨。他从系统上接了一个跨区单子,从龙华送到龙岗,二十多公里。路不熟,雨天又滑。在龙岗一个没路灯的路口,一辆面包车突然拐出来。他躲开了,电动车侧翻,整个人擦着地面滑出去好几米。趴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左胳膊抬不起来了。
他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碎了。那块橘子皮从手机壳里掉出来,泡在雨水里。订单已经超时了,配送费没了。
他捡起橘子皮塞回去。用右手把碎屏的手机揣进兜里。
医院拍了片子,肩关节脱位,韧带撕裂。
养了将近半年。
半年没跑单,积蓄见了底。肩膀上的伤好了,但一直隐隐地疼。不能跑长单了。一天能接的单少了小一半。阿强说最难的不是疼。是你没法跑又不敢歇。有一天系统弹出一条消息——上个月接单量不足,奖励资格取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骂谁。捡起地上的一根烟头,掐灭了。
笑了一下。
那个表情你没有见过。不认识。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像好几天没睡觉,嘴角动了动,皮笑了一下。眼睛没有笑。他想表示他没有那么难受,可他就是难受。
阿强回老家了。
走之前把手机壳拆了,把黑黑的橘子皮拿出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橘子皮平平整整地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像装一个什么特别重要的证件。
“这个带回去。以后不跑了。但让人家知道一下,我在这里有人对我不错的。”
他离开深圳之后那辆电动车停在城中村的雨棚里,很久没人骑了。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反光镜歪了一个。车把上自己缠的防滑胶带开了胶,耷拉着,风一吹就晃。
城市有两千万个阿强。有人在暴雨里摔倒,先看手机再看膝盖。有人把一颗丑丑的画着笑脸的橘子皮装在手机壳里,一装好几年。
你改变不了算法。你改变不了配送时间。但你能做一件事——
下一次暴雨夜。你的外卖迟迟没到。
不要催。不用差评。什么都不用写。
只做一件事——把门口那盏走廊的灯打开。
然后等。
有人会推门,把餐袋擦干净,揉一下膝盖,转身,消失在雨里。
他甚至不知道那盏灯是谁开的。但他知道,这条路上有人没催他。
阿强带走了那颗橘子皮。
但你可以给下一个阿强——留一盏灯。
作者简介:易白,智库学者,文艺创作者。长期从事公共政策观察、社会问题研究与文学创作,曾担任军队政工网《建言献策》《军旅文学》频道编辑及文学网站总编辑、出版社副总编辑,多家报刊专栏作者及特约撰稿人。在语言学、文化传播学及社会心理学领域有持续观察与研究。文艺创作逾三十年,诗歌、散文、歌曲、绘画、影视及音乐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百余次,作品散见于多种文学期刊及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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