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1965年,辽宁鞍山,一个女婴出生在艺术之家。父亲是鞍山京剧团导演,母亲是舞蹈老师,在学员班任教。这孩子天生带着一股文艺气息,父母给她取名晓旭,希望她如旭日东升,生机勃勃。

可她后来的命运,却和这名字差别巨大。

父亲希望女儿学京剧,可陈晓旭不喜欢,醉心于芭蕾。10岁那年,她拥有了第一双舞鞋,整日沉浸在舞蹈世界里。她梦想着去省里最出色的芭蕾学校,拼命练习各种高难度动作。可芭蕾舞团最终没有让她进门。

她在艺术上,天生表现得很敏感。考舞蹈团失败后,她开始在《青年诗人》杂志上发表诗作,14岁那年,她写下了一首《我是一朵柳絮》。后来,她进入鞍山杂技团,一面学习基本功,一面担任报幕员。

1979年,14岁的陈晓旭转入鞍山话剧团,正式走上表演之路。在话剧团,她每天艰苦练功,演些小配角。也是在话剧团,她认识了比她大10岁的毕彦君。一个气质出众,一个阳光帅气。互相欣赏中,两人感情日渐加深。

1983年的一天,毕彦君拿着《大众电视》,怂恿陈晓旭毛遂自荐,报名去演林黛玉。随后,陈晓旭鼓起勇气,给导演王扶林寄去了一封厚厚的自荐信,附上一张自己抚着胸前辫梢的照片,以及她发表的两首诗歌。

王扶林看完那首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活脱脱就是林黛玉本人吗?

面试时,陈晓旭说自己读过《红楼梦》原著。工作人员心生怀疑,问她妙玉的判词是什么。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然后她告诉王导:

“我就是林黛玉。如果我演其他角色,观众会觉得林黛玉在演另外一个女孩的角色”。

最终,她从几万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进入红楼剧组。

02

1984年春夏,陈晓旭和一群年轻人被集中到北京圆明园,参加为期数月的封闭式演员培训班。那是中国电视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如此专业化的演员培训。

剧组请来红学专家为他们系统讲解原著,让他们研究原著、分析角色,同时学习琴棋书画,陶冶情趣。从琴棋书画到走路吃饭、说话的仪态,都要系统培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专家们深入解读《红楼梦》的每一处细节,演员们不仅要熟读原著,还要写人物小传,分析角色的心理动机。除了红学课,还有形体课、礼仪课、书法课、古琴课。他们学习古代人的生活习俗,学习如何走路、如何端坐、如何行礼。

学古琴,陈晓旭找老师速成三天。

练字,她把毛笔字练得有模有样。

培训期间,陈晓旭和饰演薛宝钗的张莉同岁,都只有18岁。两人在现实中亲如姐妹,经常一起外出逛街、爬山。饰演惜春的胡泽红后来回忆,生活中的陈晓旭其实很开朗、爱说笑,并不是戏里那么多愁善感。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陈晓旭对角色的投入,她完全沉进了林黛玉的世界,让黛玉的敏感、脆弱、清高,一寸寸长在了自己身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4年9月,剧组在安徽黄山拍下第一组镜头。正式开拍的第一个镜头,就是林黛玉告别父亲乘船北上,实拍前,陈晓旭紧张得发抖。可一站到镜头前,就变成了那个从书中走出来的林妹妹。

为了演好葬花那场重头戏,陈晓旭在苏州的香雪海等了好几天。因为梅花迟迟不开。终于等到花开,又下起了雨。拍摄当天,她起大早化妆,站在寒风中穿着单薄的纱衣瑟瑟发抖,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陈晓旭还把林黛玉所有哭戏按“泪量”分过级:

“第一等泪,是焚稿断痴情,必须泪中带血;第二等泪,是夜探宝玉,泪要无声却烫人;第三等泪,是荷锄葬花,泪未落,心先碎。”

有了这些心血,才有了荧幕上独一无二的林黛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1987年5月2日,《红楼梦》在中央电视台播出。

这部剧成了中国电视史上最风行的电视剧,前后重播了700多次。陈晓旭一夜之间红遍大江南北。那年,她只有21岁。

走在街上,有人喊她“林妹妹”。去银行取钱,柜员直接喊:“黛玉同志,您先请”。一夜之间,她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被无数观众怜爱。

剧集播出后,她并非没有受过质疑。

批评者说,林黛玉是江南女子,现在却找个东北演员,这像话吗?还有人认为她演的林黛玉过于尖酸刻薄,不符合自己心目中的黛玉形象。在一片质疑声里,陈晓旭居然把自己关进宾馆40天,手抄《红楼梦》原著,又写了10万字的人物小传,逐字逐句地重新理解黛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将被困在“林黛玉”里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热播后,导演们纷纷找上门来。她演了《家春秋》里的梅表姐,可观众不买账,说还是林黛玉。她剪短头发穿西装,演现代女记者,同样收视惨淡。她想在演艺圈走得更远,可每一次尝试,都离不开黛玉的影子。

在北大演讲时,她回忆当年毛遂自荐的场景:

“也许我在长相、在表演,或其他单方面不如别人,但是在综合素质上,我觉得我是最适合的,演黛玉是为了人生追求,完成一种使命似的宿愿”。

可当她演完了黛玉,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这部戏为我打开一扇窗,又向我关上了一扇门,使我不能继续演艺事业。”

陈晓旭的名字被林黛玉取代了。

三年的时间里,她无事可做,在北京漂泊,多次面临搬家的窘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梅表姐

1987年,《红楼梦》拍摄结束后不久,她与毕彦君结婚。可婚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甜蜜。两人聚少离多,争吵越来越多。

1989年,两人离婚。

04

离婚后的陈晓旭,在演艺圈几乎无戏可拍。

她漂在北京,租房住,搬了好几次家。最穷的时候,她租了一个只有十平方的小单间,每天坐在家里看剧本,一看就是一天。曾有公司想出价60万买她的肖像权。在90年代初,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她一口回绝了。

她不认命。她想去美国,被拒签了。后来在朋友建议下先去德国,转签去美国,结果在德国待了三个月就回来了。回国的陈晓旭,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直到1991年,阴差阳错地转入商界。那时中国股市刚起步,她拿演出积攒的两三万块钱跟着别人买原始股,翻了好几倍,她成了先富起来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1年,陈晓旭加盟长城广告公司,自己拉队伍单干。她的第一个客户是慕名而来的药厂。客户对她说:“我知道林黛玉不会骗我的。”

另一家几乎倒闭的湖北药厂,与她签订了150多万元的代理合同,通过她的宣传起死回生。从1991到1993年,她都顺风顺水。

在广告界站稳脚跟的同时,她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个重要的男人。

1991年,郝彤还是北电摄影系的学生,毕业时要交作品,他找陈晓旭在里面扮演一个角色。陈晓旭拒绝,经不住他三顾茅庐,最终答应出演。拍完后,他凑出几千元钱给她作报酬,她没多要,只拿了1000元。

爱情在不知不觉中发生,1992年两人结婚,郝彤辞去工作,全力帮助陈晓旭创业。夫妻二人联手打拼,公司业务越做越大。她策划了五粮春的广告,那句“名门之秀”的广告词,成为她广告生涯代表作。

2000年左右,她个人资产超过两亿。她被评为“2005-2006年度中国十大最具风采女性广告人”“中国2005年度经济风云人物”。

当初的林妹妹,就这么成了女强人。

05

在商海打拼多年,陈晓旭拥有了财富和地位,可心里始终缺了点什么。

她曾在采访中坦言,自己专注于财富的积累,但发现物欲的增长并没有给她和家人带来真正的快乐。

“我变得越发忙碌和烦躁,很少有时间和父母相处。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父亲母亲不知何时开始衰老、虚弱了,好像随时都有离开我的可能。而我给了他们什么呢?这一切他们又能带走什么呢?”

她开始寻找精神上的出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9年,她偶然在朋友车上听到佛经。心突然亮了。两个月后,她听说新加坡有现场讲经,立即办理签证,飞过去,从此踏上学佛道路。

此后,她的生活悄然改变。

午休时静坐30分钟恢复体力,睡前诵读《地藏经》检讨自己当天的过错。以代理酒类品牌广告发家的她,却开始吃素,滴酒不沾。受她影响,公司里也有几名员工养成了素食的习惯,企业文化融入了佛家色彩。

她连续多年资助一位患病儿童,连孩子母亲也一起照顾,还经常参加慈善活动。她开始明白,真正的快乐不在财富里,而在帮助别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公司前台常年放着佛教题材电视剧《了凡四训》的DVD,来客自取。

这是她投资拍摄的,没想卖钱,哪个电视台愿播,就给谁版权。

她学佛不是为了赶时髦,也不是逃避现实,是在寻找一种让她安心的答案。

06

2006年,陈晓旭身体不适。家人多次看到她不经意间托着右胸,劝她看医生,她不当回事。后来疼得不行了,进医院检查,发现是乳腺癌。

她对西医疗法很排斥,坚持回家吃中药。她害怕化疗后样子难看,不愿意最后弄得七零八碎。父亲后来回忆:

“她说西医治完了又化疗,人就不成样子了,我不愿意那样,我选择死亡。”

在病床上,陈晓旭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出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7年2月23日,长春百国兴隆寺,陈晓旭跪在佛前,长发一缕缕落下。剃度师为百国兴隆寺住持常慧大和尚。落发后的陈晓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从此,世间再无陈晓旭,只有妙真。

她的丈夫郝彤在大年初二把两家人叫来,跪在地上先磕了三个头,说初六晓旭要出家。她婆婆当时就坐在那里哭,郝彤跪着继续说,正月十六他也出家。她婆婆干脆就躺倒了。3月,郝彤也随之剃度出家,法号释开诚。

出家后的陈晓旭,转到深圳某道场继续修行。到4月末,她已经起不了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70来斤。

父亲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绞。那个曾经在舞台上跳着芭蕾的小姑娘,那个在圆明园里苦读红楼的少女,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这时候却躺在病床上,如同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2007年5月13日,陈晓旭走完了年仅42岁的一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遵照她的遗愿,陈晓旭慈善基金会随后创立,始创基金为5000万元人民币,全部用于教育和医疗等公益事业。

陈晓旭这一生,演了3年林黛玉,却被这名字困了近20年。可她不只是林黛玉。她做商人,身家上亿。她做比丘尼,看破红尘。陈晓旭活的不是一辈子,倒像是三辈子。每一次都活到了极致,活出了她自己的气韵。

2007年5月18日,深圳市殡仪馆。遗像上的她,还是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和二十年前《红楼梦》里的一样。前来送别的人挤满了大厅,很多人哭得站不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走了,戏还在。只要《红楼梦》还在,在许多人心中,她饰演的林黛玉就还继续活着,活在一个段鲜活的时代记忆里。

词里写得好: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还好,陈晓旭并不像黛玉死得那么孤凄,每一代点开87版《红楼梦》被她表演打动的观众,都会发自肺腑地感谢她,对她说声:

一路走好,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