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犁河谷的腹地,愉群翁这片土地,如同一块被时光浸润的璞玉,沉淀着多民族交融共生的岁月痕迹。这里的人们,若以民族论,不过是汉族、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与东乡族等寥寥数支,可若论起地域归属的“小群体”,却有着说不尽道不清的细致划分 —— 汉族人多以省份溯源,河南人、湖北人、四川人各成一脉,再往细究,又有天水人、固原人这般精确到市县级的区分,仿佛每一个地名,都是祖辈镌刻在血脉里的印记。
愉群翁的回族族群,更是将这份“地域记忆” 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皆来自甘肃、陕西、宁夏、青海等地,唯独陕西籍的乡亲,总带着几分爽朗的自豪自称 “俄们斯老陕”。那独特的口音里,藏着关中平原的醇厚。而其余族群,尤其是来自甘肃的人们,称谓更是五花八门:果园人、瓦里家人、科妥人、墙头人、三十斤人、东乡人、马寒山人、南门人、川口人、固原人…… 在愉群翁,以前的人们戏谑这些来自关内的乡亲们,起了个统称 ——“北京勒克”“阿呆”,意即 “口里人”。
其实细究起来,这里的“口里人”“阿呆” 往上数不过三代,根都还系在关内的土地上,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即便跨越千山万水,也从未消散。我幼时懵懂,总以为这些称谓是依着人种差异划分,直到年岁渐长,才知晓每一个独特的名号,背后都是一段关于故乡的故事 —— 那些看似零散的地名,实则是祖先们世代居住的片区与村落,是他们在迁徙路上,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的 “根”。
而在愉群翁的回族族群中,有一个姓氏格外特殊,他们不依地域细分,无论支脉如何延展,都被统称为“闫家人”。闫氏家族,早已是愉群翁这片土地上枝繁叶茂的庞大族氏。其家族脉络,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交织在愉群翁的历史经纬之中。回溯愉群翁几百年的发展历程,闫氏家族与当地的 “三大帮”(注:科妥、马寒山、东乡人,指愉群翁历史上形成的三大地方族群势力),早已通过代代联姻,织就了一张千丝万缕的关系网。
如今的愉群翁回族社群,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的格局,亲缘与地缘相互缠绕,难分难解。而在这盘根错节的关系中,闫家人的脉络又最为复杂,仿佛一部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迁徙、融合与传承的故事。
据闫氏家族的老辈人追忆,祖籍山西太原府,世为民户。明洪武三年(1370),初奉朝旨西迁入甘,朝廷定抽丁之制:四口留一,六口留二,八口留三,择丁强徙;官发路引凭照,派兵押送,配发路费、耕牛、粮种,落户垦荒,豁免三年赋税。
洪武二十五年(1392),二次迁徙,补守河州边地,编入民屯户籍,严令禁止私自东返原籍。永乐十五年(1417),三次移徙,终定洮河沿岸、河州属地,入里甲、登户籍,世代耕屯守边,永久定居,血脉自此绵延。此后六百余年,闫氏族人依山就水而居,垦荒筑寨,修渠引灌,将贫瘠的洮河谷地渐渐开垦为良田沃野。
元末明初,华夏大地历经数十年战乱浩劫,王朝更迭带来的人口锐减、土地荒芜、边防空虚,成为新生明王朝亟待解决的核心难题。
在此背景下,一场以山西为核心输出地、以甘肃为重点迁入区的大规模官方移民运动,历时近半个世纪,深刻改写了西北边疆的人口格局、民族结构、经济形态与政治版图,也成为闫氏等诸多宗族扎根甘肃的历史原点。
这场移民并非简单的人口迁徙,而是明王朝固本安边、恢复生产、巩固一统的国家战略工程,其规模之巨、影响之深,堪称中国古代边疆开发史上的里程碑。明朝从山西向外移民,根源在于全国人口与土地的极端失衡。元末红巾军起义、军阀混战、瘟疫与天灾轮番肆虐,中原河南、山东、河北及江淮地区“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大片良田荒芜,人口损失超七成,赋税来源近乎断绝。
而山西坐拥太行山、吕梁山天险,战乱波及极小,灾荒影响较轻,成为北方唯一的“安稳之地”,不仅本地人口繁衍生息,更吸纳了大量中原难民,至明初人口突破四百万,平阳府、潞州、泽州及洪洞县一带人地矛盾尖锐,无地农民、贫苦佃户数量庞大,形成了充足的外迁人力储备。
同时,明王朝立国之初,确立“狭乡迁宽乡” 的治国方略,将人口稠密区百姓迁往地广人稀的荒芜之地,既能均衡土地、增加赋税,又能削弱地方豪强、强化中央集权;而甘肃作为西北边防门户,直面北元蒙古残余势力的袭扰,地广人稀、驻军粮饷难以为继,移民实边、屯垦戍边成为巩固西北边防、保障丝绸之路畅通的必然选择。
移民迁入前的甘肃,是典型的边疆多民族杂居区域,汉少夷多、治理松散,社会形态与中原截然不同。当时甘肃的原住民以少数民族为主体:蒙古族作为元朝统治遗留势力,遍布河西走廊、祁连山北麓及陇中地区,既有世袭王公部族,也有游牧部落,实力强劲且时常南下劫掠;藏族(时称西番)聚居甘南、临夏、河洮地区,以游牧、半农半牧为生,部落林立、政教合一,独立性极强。
裕固族先民撒里畏兀儿扎根河西西部,是酒泉、嘉峪关一带的核心游牧族群;回族、撒拉族先民则多为元代西域驻军、商旅后裔,散居陇右、河州等地,擅长商贸与农耕。而本地汉族原住民历经宋元战乱,数量极少,仅零星分布在天水、庆阳、临洮等靠近陕西的边缘谷地,势力薄弱、文化式微,完全不占主导。
整体而言,明初甘肃以游牧经济为主,农耕文明断层,水利荒废、村落残破,民族隔阂深重、冲突频发,中央朝廷管控力薄弱,是名副其实的“边荒危地”。
明代迁入甘肃的移民,民族成分单一且集中,以山西汉族为绝对主体,辅以军户移民与少量汉化族群,无大规模少数民族整体迁徙。核心移民群体为山西晋南、晋东南的汉族百姓,来自洪洞、临汾、长治、晋城、汾阳等地,包含闫、王、李、张、刘等大宗族,其中贫苦无地农民占比最高,是朝廷强制迁徙的主要对象,同时还有木匠、铁匠、织工等底层手工业者,以及流民、佃户等群体,他们携带着中原成熟的农耕技术与宗族文化,成为开发甘肃的主力军。
第二类核心群体为军户移民,以山西、陕西汉籍军户为主,世袭服役,被编入甘州卫、凉州卫、肃州卫、兰州卫、靖远卫等甘肃各卫所,承担“平时屯田、战时守边” 的职责,世代驻守、不许回迁。此外,还有少量汉化契丹、女真后裔,随山西汉民一同迁徙,以及陕西边缘汉回杂居散户,就近安置于陇东、临夏边缘地带。所有移民均在山西洪洞广济寺大槐树下集中登记、造册编队,领取路引、路费与口粮,由官兵统一押送,历经长途跋涉,分批进入甘肃。
这场移民甘肃的行动,自洪武三年(1370)至永乐十五年(1417),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共计 12 次大规模官方迁徙,持续 47 年之久。其中洪武年间(1370—1392)开展 8 次民屯移民,是移民入甘的高峰期,闫氏等宗族多在此阶段迁入;洪武晚期至永乐年间,又开展 4 次以军户、屯田补迁为主的移民,进一步充实甘肃人口。
移民抵达甘肃后,被有序安置在四大区域:陇东片区(庆阳、平凉、庄浪)紧靠陕西,以民屯为主,是最先安置的区域;陇中片区(兰州、榆中、定西、靖远、临洮)地处黄河河谷,水土适宜农耕,是移民聚居核心区;河西走廊全线(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为边防重地,以军屯为主,沿绿洲、卫所布防;陇南片区(天水、秦安、甘谷)以山地河谷为主,分散安置民户;南部河洮地区仅少量安置,避免冲击藏族核心聚居区,形成“民屯固内、军屯守边、分散聚居” 的布局。
为保障移民顺利落地、永久扎根,明王朝制定了严苛与优惠并存的完整政策体系,兼具强制性与激励性。迁徙层面,实行“按丁抽迁”,规定 “四家留一、六家留二、八家留三”,强制征调,严禁私自逃亡、返乡,逃亡者严惩连坐;土地层面,为移民无偿划拨荒地、无主地,每户授田数十亩,新开荒地 “永为私产、世代承袭”,鼓励开荒、不限数量。
赋税层面,免除移民3—5 年田赋、徭役,期满后实行低赋税,远低于中原内地;物资层面,官府统一发放耕牛、种子、农具、口粮,沿路设驿站补给,解决迁徙与初耕的生存难题;户籍层面,移民就地落籍,民户编入里甲、军户归入卫所,世代定籍甘肃,严禁返籍,从制度上确保 “移民实边” 的战略落地。
移民入甘后,历经了从艰难求生到扎根发展的蜕变,生产生活与社会形态逐步成型。生活层面,初期环境极度艰苦,甘肃干旱少雨、风沙肆虐、气候寒冷,移民长途跋涉后水土不服,只能栖身土窑洞、草棚、地窝子,抵御自然与匪患;后期稳定后,仿照山西故土建筑风格,修建土木院落,以宗族为单位聚族而居,一村一姓、宗族相连,闫氏等家族均以此形成聚居村落。
入甘后,面对边地匪患、部落冲突、官府管控薄弱的环境,习武从“可选” 变为 “必需”。他们大多自幼受山西尚武民风熏陶,掌握基础的拳术、棍法,携带着中原成熟的农耕技术、宗族文化与习武传统,成为开发甘肃的主力军。迁居甘肃后,沿用山西祖传辈分姓名排字按 “珍→秀→玉→世→德→宗→邦→建→守→万→长→兴…”,后世子孙依序取名,迁居新疆之后,因当地地域辽阔、人烟稀少,加之边地文教薄弱、族人识文有限,世系礼法渐有疏失。
自此,除“玉、世” 两辈仍沿用旧字入名之外,后续 “德、宗、邦…” 等既定辈分字号,便逐渐未体现在后辈姓名之中,世次排字由此中断失传。生产层面,移民带来山西旱地耕作、轮作保墒技术,大规模开垦荒地,兴修水渠、引黄河与祁连山雪水灌溉,修复废旧水利,彻底改变甘肃单一游牧经济,小麦、豆类、油料作物广泛种植,成为西北重要农耕区;手工业方面,木匠、铁匠、织工等工匠发挥特长,发展木工、打铁、纺织等行业,满足日常需求;同时因地制宜发展畜牧业,农牧结合,提升抗灾能力。
明代山西移民甘肃,是顺应时代需求、承载国家战略的宏大举措。它以元末明初的社会动荡为背景,以山西人口过剩、甘肃边防空虚为动因,以汉族移民为主体,以严苛有序的政策为保障,历经近半个世纪的迁徙与耕耘,不仅让数十万山西百姓在甘肃扎根繁衍,更彻底改写了西北边疆的历史轨迹。
这场移民运动,既是明王朝巩固统治、安边定国的政治智慧,也是中原文明与边疆文明深度融合的历史见证,更为今日甘肃的民族格局、社会风貌、宗族脉络埋下了关键伏笔,成为中国古代移民史上的辉煌篇章。
只是可惜,关于当年移民的具体人数、迁徙路线的细节,因史料匮乏,如今已无从精确考证,只能在老辈人的口述中,捕捉些许历史的碎片,山西闫氏移民至河州,后期集中居住在马寒山(马衔山)高尔莫巴的地方。
在甘肃度过了近六百年的漫长时光。在这段岁月里,他们与当地族群相互整合、彼此融入—— 既将中原的文化习俗带到了甘肃,也吸收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 “闫家人” 爱国守法、家族成员团结友爱、尊老爱幼、守望相助、患难相扶的风貌。现生活在愉群翁的闫家人分愉群翁闫家和拜什翁闫家。
百年前,有一位闫氏先祖叫闫恒高,他于一八八八年,从甘肃临洮踏上新疆之路,他的后人便是生活在愉群翁的闫氏家族。还有一支闫家从临洮迁徙至甘肃东乡,其后人至今还生活在甘肃东乡。迁徙至甘肃康乐的闫氏支脉,遭逢瘟疫肆虐,族中多有罹难,尚有部分族人幸存延续。有一支八兄弟的闫氏家族分支,西迁新疆,他们就是如今生活在新疆伊犁伊宁县愉群翁乡拜什翁村的闫家人。
愉群翁闫氏家族和拜什翁闫氏家族,属同宗,却不同祖。拜什翁闫家,家族庞大,是当年从甘肃西迁新疆闫氏八兄弟的后代。据笔者通过拜什翁闫氏家族后人掌握的资料得知,拜什翁闫氏家族当年聚集在今甘肃河州一带。
拜什翁闫家人祖先,族人男性自幼习武,以山西传入的洪洞拳、红拳为核心,棍法、单刀、弓箭为常用器械,不尚花哨、只求实用,适配边疆防身、护村、御敌需求,这种习武传统不仅护佑闫氏等宗族在西北扎根繁衍,更与甘肃本土文化融合,催生了西棍等地方拳种,奠定了甘肃“陇右尚武” 的民风底色。
八兄弟及其后辈个个拳脚功夫了得,据拜什翁村东哥老汉传述,当年,三太爷曾一脚踢歪了大厅中的顶梁柱。到新疆后,因当时本地官府对习武之人监管较严,每遇战乱习武之人要被抓壮丁,加之新疆本地习武之人较少、民风淳朴,闫氏八兄弟共同商议,第三代后人不再习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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