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余 娟
当暮色浸透意大利那不勒斯圣埃莫堡的砖石,整座城市便开始随着手风琴的旋律轻轻“摇摆”。风掠过蜿蜒的台阶,将曼陀铃的颤音送进每扇半开的百叶窗。在这里,音乐不是殿堂里的展品,而是流淌在石板路上的月光,是面包房飘出的酵母香,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接住的橄榄枝。
初到那不勒斯时,我总疑惑于地铁站口为何永远站着拉琴的人。他们面前敞开的琴盒里零星躺着几枚硬币,神色悠然,并不为可怜的收获忧虑。直到某个周末清晨,我在托莱多路看到了街头狂欢——穿皮衣的摇滚青年与戴头巾的北非鼓手即兴合奏,卖柠檬水的摊主随手抄起铃鼓加入,连路过的小学生都踮着脚跳起了塔兰泰拉。这场突如其来的即兴演奏,把所有旁观者都带动了起来,也让我顿悟,原来,对那不勒斯人来说,音乐并不只是谋生的手段,是生活的基础。
在意大利南部,街头表演是门需要抢座位的营生。我曾跟随音乐学院的学生马可体验“占座”:凌晨5点用粉笔在玛格丽塔公主广场画个圈,写上预约时间,这方土地便成了当日舞台。马可的祖父是造船厂的焊工,退休后每晚在城堡台阶吹萨克斯,“祖父说焊枪和簧片一样,都得让金属说出心里话。”马可说。
我们支起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电子琴,琴键上还留着前任主人的烟草渍。马可教我辨认空气里的韵律:“听,面包车驶过减速带的震动,鸽子扑棱翅膀的节奏,这些都是天然的节拍器。”当第一枚硬币落进琴盒的清脆声响混入海风,我忽然明白,这里的音乐是在用旋律兑换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陌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在街头的音乐里认识了来自塞内加尔的阿马杜,他的非洲鼓摊旁总围着好奇的孩童,他用鼓点教孩子们数数字,咚(一),咚咚(二)……既传授母国文化,又挣得每日口粮。市政厅颁发的蓝色表演许可证被他裱在相框里,旁边是女儿的幼儿园毕业照。
还有70岁的安娜奶奶,她坚持在翁贝托长廊演奏巴洛克小提琴,琴盒里常躺着热腾腾的帕尼尼——那是面包房老板的“门票”。当她的琴声惊起广场鸽群,穿梭在雕像间的游客成了流动的听众。
每年复活节前的星期四,整个城市会陷入音乐的海啸。从晨光初现到午夜钟鸣,手风琴、班卓琴、手鼓、口哨声在每条巷弄交织。在平民表决广场,我见过最动人的场景:流浪歌手弹着吉他在圣真纳罗教堂前唱起《我的太阳》,唱诗班的童声从彩窗后溢出,与他的沙哑嗓音在穹顶下交融。信徒与无神论者、本地居民与异乡游客,此刻共享着同一种美好。
这种混沌的和谐,在8月的新古典音乐节达到巅峰。市政厅会临时封锁数条街道,任由音乐家们用即兴演奏划分领地。我曾看见穿香奈尔套装的贵妇蹲在路边,与涂鸦少年头碰头研究曲谱;也目睹过提着菜篮的主妇抛开篮筐,随着突如其来的探戈旋律旋转起舞。
离开那不勒斯前夜,我又去了玛格丽塔公主广场。月光如银币洒满琴盒,拉琴的少年闭着眼,脚尖随着旋律轻点。他的影子与百年前某位大师的身影重叠,而周围的听众是吮着冰激凌的孩童、依偎的情侣、蜷在长椅上的流浪汉——构成了最生动的五线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