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深秋的一天,在14军40师120团政治处。龙洪春站在办公桌前,军装穿得整整齐齐。他胸前别着一枚一等功军功章,手上拿着一份结婚申请报告,政治处主任翻开报告,看到女方姓名后面那四个字,脸色马上变了。那四个字是:刑满释放。
主任压着嗓子问他,你要跟什么人结婚。
龙洪春没有答话,只是把身子站得更正了一些。主任一把抓过桌上的茶杯,狠劲砸在地上,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龙洪春还是站着没动。
桌子上那份结婚报告,他胸前那枚军功章,一个在桌上,一个在胸口,一边是保送军校、提干晋升的前途,一边是要把自己前程毁掉的婚姻。
主任盯了他好一阵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小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龙洪春知道。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前,他就知道了。
龙洪春是贵州晴隆大山里走出来的农家子弟。
1973年以前,他两次报名参军,两次都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刷了下来。第三次,县武装部一位老部长把他的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说这娃娃是块当兵的好料子,他出面来保。这样一来,龙洪春才穿上了军装。
他把这身军装看得比什么都重。训练场上,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十公里。别人歇着了,他还趴在泥地里一遍遍练匍匐。靶场上,他打出的弹着点密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战友们慢慢发现,这个不爱说话的贵州兵在山林地形里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本事。他能凭感觉判断风向、估算距离、提前猜到目标会往哪里移动。排长看他打了一次丛林移动靶,说了句:“这兵是长在林子里的。”
他“丛林之眼”这个绰号随后就这么叫开了。到1979年边境作战打响的时候,龙洪春已经是所在连队六班的班长,射击成绩在全连排第一。
他曾经带六班跟昆明军区射击队一起训练,打出的成绩比射击队还快出几秒。本来是军区射击队给他们做示范,结果变成了他们给射击队做示范。
1979年,龙洪春随部队南下参加边境作战。他所在的120团担任师预备队,投入战斗后,龙洪春的表现很快就让上级注意到了。
当时他任八班长,除了完成本班的作战任务之外,他还主动配合刚从炮兵调来当步兵排长的郭兴科,帮着指挥全排行动。战斗打得最激烈的那一天,龙洪春带一个班在丛林深处设伏,一趴就是七个多小时。
他靠那股对地形和声音的敏锐劲,接连认出来并打掉了九名敌人,自己身上一处伤都没有。
这一仗打完,龙洪春所在排立了集体一等功。他个人因为作战勇敢,被授予个人一等功,从班长火线提为干部升为排长。
从贵州大山到谅山战场,龙洪春用了六年时间,就从农家子弟变成了战斗骨干。战友们都说,这个人天生就该上战场。
可是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也打得回去。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更难对付。
1980年,龙洪春所在的排分来一名新兵。他注意到这名战士整天闷闷不乐,去问原因,对方不肯说。龙洪春一直有个习惯,就是走访新兵家属。那年返乡探亲的时候,他特意在昆明下了车,去了这名战士的家里。
就是这一趟,龙洪春听到了那个让他心里一沉的消息。战士的姐姐叫王莜春,原本是当地工厂的一名女工。因为不肯答应厂里某个领导的非分要求,她被那人报复了。
王莜春在一次工作中的失误,被领导陷害,最后以“破坏价值六千元农具”的罪名判了刑。龙洪春在王莜春母亲的领路下去了监狱。隔着高墙和铁网,他见到了那个女人。她脸上没有血色,手指头上长满了冻疮,从见面到结束一直攥着一个搪瓷杯子,一句话都没说。
龙洪春在部队见过多少硬汉,在战场上也见过各种惨烈的场面,可是这个女人一声不吭的样子,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探视结束后,他按期归了队。
1981年春节过了没多久,命运又把这两个人推到了一块。
龙洪春返乡探亲时,受那名新兵托付,给他家里带封家信和一些土特产。他到王家的时候,王莜春已经刑满释放回了家,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龙洪春把带的东西交给她,那封信却忘在了身上。他没太在意,接着就登上火车往回赶。
谁也没想到,火车上龙洪春突然发起高烧,人迷迷糊糊的,差不多没了意识。列车员把他送下车并他口袋里翻出一个昆明的地址,这正是王莜春家。
随后铁路局工作人员就按着这个地址,把他送到了王家门口。王家条件不好,屋子里一股中药的苦味。龙洪春躺在从没睡过的床上,烧得什么都不知道。王莜春和她的家人照顾了他整整四天。
烧退了之后,龙洪春靠在床头,终于让王莜春把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工厂里不肯低头,到被人报复,再到进监狱的每一处细节。听完了,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杯子,好半天没出声。
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是愤怒。一个女人,就因为没答应不合理的要求,一辈子就这么给毁了,这比战场上的子弹还让人心里发难受。
就在那间满是中药味的旧屋子里,他拿定了主意:娶她。
龙洪春一回到部队,就把结婚报告递了上去。
事情一下子就炸开了。政治处把申请退了回来,团政委大发脾气。战友们都跑来劝他,说他是全军最年轻的一等功臣,保送军校、提干,光明大道清清楚楚摆在面前,为了一个“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这些全不要了?
龙洪春没说什么,他买了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一条一条往下看,把自己的情况和法条一条一条对照。他还是用打仗那套路数:先摸清楚对面的部署,再想自己的进攻办法。
他又去找政委,把婚姻法摊在桌面上,然后把王莜春案子里的疑点一条一条摆出来。他说,一个工人,不肯答应领导的非分要求,这能叫犯罪吗?
营长站了起来,表示支持他。可是政委的回答没有变:组织上不同意。
龙洪春没有再往下争。他直接去领了结婚证。代价紧跟着就来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晋升被搁置,保送军校的资格也被取消了。从全军最年轻的一等功臣到档案里被打上问号的人,中间也就隔了几个月。
王莜春一开始怎么也不肯答应,说她不能拖累他一辈子。龙洪春只回了一句:我定了的事,你不用劝。两个人一个往外推,一个不肯退,到末了是一纸婚书,把所有的代价都扛了下来。
1984年4月28日,老山拔点作战正式开始。
天刚蒙蒙亮,5时56分,昆明军区14军炮兵群开始对越军阵地打了整整34分钟的火力准备。炮火一延伸,第14军40师步兵118团作为第一梯队展开,122团紧随其后,朝老山和662.6高地发起突击。龙洪春所在的120团担任师预备队,其4连配属118团作战,他作为4连副连长(后代理连长),率部冲在攻击队伍的最前头。
主峰拿下来之后,战斗转成了防御。龙洪春带着一个排守在1072高地最前沿。这是整条防线伸得最靠前的一个点,也是越军反扑非走不可的路。1072高地三面都受敌,最近的哨位离敌人只有一百五十米,完全暴露在对方迫击炮和高射机枪的火力底下。
他带着这一个排,打出了让整条防线都大吃一惊的战绩:自己这边一个没少,打死敌人九十一名。越军特工队晚上摸上来,白天硬攻,换着法子来,全都是有来无回。
龙洪春把当年在丛林里练出来的那一套本事全用上了。他提前判明敌人从哪条路摸进来,把伏击圈设得严丝合缝,火力点安在最隐蔽、最要命的地方。
仗打完以后,越军那边开始传一个名字:“丛林死神”。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千万别在他守的那块阵地上找麻烦。
守1072高地的那些日子,龙洪春往后方写过信。
收信的地址就是昆明城郊那间旧屋子。战友们后来想起来,他从没在信里提过战场有多凶险,也没喊过一声苦。可是每次有回信寄到,他都读得很慢,翻来覆去看上好些遍。
昆明军区部队老山轮战结束后,龙洪春就慢慢从大家的视线里走远了。他没有出现在英模报告团的名单里。他从一个全军都看好的尖子军官,变成了受过处分、停过晋升的普通军人,最后是以退伍老兵的身份回归平常。
可是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在1984年4月28日那天拂晓,几百门大炮打响老山拔点作战第一轮炮火的时候,龙洪春还是那个能打胜仗的军人。
他在战场上拿过一枚又一枚军功章,那是杀敌的凭证。而早在走上老山主峰之前,他已经在人生的另一个战场上,打赢了一场更难打的仗。
能打赢一场仗,是当兵的本事。能守住一个人的良心,才是英雄的全部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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