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所有人都说,周伯通是江湖里最快活的神仙,疯疯癫癫,没心没肺,活成了一阵谁也抓不住的风。

郭靖守在他床边,看着这个快要熄灭的老人,也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他懂这个相交一生的“大哥”,懂他的玩闹,懂他的天真。

直到周伯通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一次望向他,说出那个藏了一辈子的名字,郭靖才像挨了一记闷棍,原来他什么都不懂。

那阵风,其实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追赶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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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通快死了。

这事儿搁在三十年前,谁说出来都像个笑话。可现在,他就那么躺在床上,像一截被秋风吹断的枯枝,安静地等着落进泥土里。

屋子在终南山深处的一个小山谷里,是郭靖和黄蓉找的地方。

襄阳城守不住了,英雄的传说被烧成了焦炭,剩下的只有一地疲惫的骨头。他们把周伯通从乱军里接出来,安顿在这里。

这儿安静,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枫树掉叶子的声音,啪嗒,又一片,像谁在一下一下地数着日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熬干了的草药味,苦,还带着点土腥气。角落的泥炉上,一个小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黄蓉拿着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

郭靖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周伯通。

老人的脸缩得只有巴掌大,皮肤蜡黄,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窝和两颊都深深地陷了下去。

只有偶尔睁开眼时,那对珠子还能转那么一下,证明这还不是一具尸体。

郭靖的手很大,手掌上全是茧子,握过剑,拉过弓,也扶过将倾的城墙。现在,他用这双手,轻轻地掖了掖周伯通身上的薄被。被子下面,那副身板瘦得硌人。

“大哥,还冷不?”郭靖的声音很低,怕惊着他。

周伯通没答话,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响动,像是有口痰堵着。

黄蓉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过来,白瓷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清脆的一声响。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把勺子递到周伯通干裂的嘴边。

“伯通大哥,喝药了。”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稳,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先算计好往哪个方向躲。

药汁顺着周伯通的嘴角流下来一半,染湿了枕头。他费力地咽了几口,就偏过头去,不肯再喝了。

黄蓉也不勉强,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又坐回了炉子边。

屋子里又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和周伯通沉重的喘息声。

郭靖看着窗外,太阳快下山了,把西边的天烧成了一片烂柿子似的红。他忽然开口,想说点什么,让这屋子里的死气散一散。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桃花岛?那会儿你被我师父关着,天天琢磨着怎么出去,还教我左右互搏。”

床上的老人眼皮动了动。

郭靖像是得了鼓励,话也多了起来。“还有百花谷,你养了那么多蜜蜂,一看到瑛姑就吓得往蜂箱里钻。那次真是……真是……”

他想说“好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

他换了个话头,“后来在华山,你跟东邪西毒他们比武,打得天昏地暗,打完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在雪地里打滚。江湖上那么多人,就数你活得最痛快,什么愁事都搁不到心里去。”

郭靖是真心这么觉得。师父洪七公,一生侠义,最后也落得个油尽灯枯;黄药师,聪明绝顶,却被个“情”字困了一辈子;一灯大师,做了皇帝又做了和尚,背着一身的债。

只有周伯通,从年轻到老,永远是那个老顽童。武功是他手里的玩具,规矩是他脚下的泥巴,想踩就踩。这样的人,还不叫痛快吗?

他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郭靖以为周伯通又睡着了。

突然,一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冰凉,皮包着骨头,可抓得很紧。

周伯通睁开了眼,这一次,眼睛里没有了那种混沌。他直勾勾地看着郭靖,看了很久,然后,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靖儿……”

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你……说错了……”

郭靖愣住了,把耳朵凑过去,“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错了……”周伯通的眼睛里,那点光亮好像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闪过一丝郭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顽皮,不是天真,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

“我这一辈子……”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其实……是个胆小鬼……是个……囚徒……”

话音一落,他头一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又昏睡了过去。那只抓着郭靖的手,也松了开来。

郭靖僵在那里,手腕上还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

胆小鬼?囚徒?

这两个词,怎么也安不到周伯通的身上。他宁愿相信这是大哥病糊涂了说的胡话。

黄蓉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靖哥哥,让他歇会儿吧。人老了,心里藏的事就容易翻上来。”

郭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腐烂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疯疯癫癲了一辈子的“大哥”。

接下来的两天,周伯通一直昏睡着,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喝几口水,眼神涣散,像不认识人。

郭靖就守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胆小鬼”和“囚徒”。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那些年。

很多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好笑的事情,现在再想,好像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还是百花谷那次。

那时候,他和黄蓉重逢,找到了躲在深谷里养蜂的周伯通。后来瑛姑找来了,一头白发,满眼的怨毒,像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

当时周伯通的反应是什么?

郭靖记得很清楚。他先是脸色煞白,然后就手足无措地团团转,嘴里念叨着“坏了坏了”,最后居然一头钻进了蜂箱里,任凭蜜蜂把他蜇得满头是包。

以前郭靖觉得,那是愧疚,是没脸见人。一个男人,惹了风流债,还害了人家的孩子,躲起来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副样子,仅仅是愧疚吗?

不像。

郭靖上过战场,见过太多怕死的人。那种怕,是腿肚子发软,是牙齿打颤,是面对刀锋时瞳孔的收缩。周伯通当时的眼神,就是那种怕,一种面对天敌、生死悬于一线的恐惧。

他怕瑛姑,怕得像是瑛姑随时能取他性命一样。

可瑛姑的武功,就算练了这么多年,也绝不是周伯通的对手。他为什么要怕成那样?

还有他的“疯病”。

所有人都说老顽童是真疯,天性如此。可郭靖现在觉得,这“疯”里头有蹊跷。

他的疯,好像是分场合的。

在桃花岛,关了十五年,他确实是憋疯了。可出了岛,他的疯就变得时好时坏。有时候,他跟郭靖黄蓉在一起,能正经地讨论半天武功,条理清晰,比谁都明白。

可一旦到了人多的地方,或者碰上些陌生面孔,他就立刻变得疯疯癫癲,上蹿下跳,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谁也摸不着头脑。

郭靖想起有一次在襄阳,军中来了个据说是从关外来的名医,想给将士们看看病。那医生路过帅帐,正碰到周伯通在跟郭靖胡闹。他多看了周伯通两眼,搭了句话,问他身体如何。

周伯通的反应很奇怪。他突然就地打了个滚,抱着那医生的腿,嚎啕大哭,说自己三岁就死了娘,五岁就没了爹,鼻涕眼泪抹了人家一身。

那医生被他弄得狼狈不堪,连连摆手,落荒而逃。

当时大家都当个笑话看,说老顽童又犯病了。

可现在想来,周伯通那是在“演”。他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让那个医生对他彻底失去兴趣,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大动干戈地去“演”?

还有几次,周伯通会毫无征兆地消失。

不是为了好玩,不是去哪里闯祸。就是某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铺盖还是凉的。黄蓉心思缜密,派丐帮弟子去找过。有一次,在川西的一处深山老林里找到了他。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住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胡子拉碴,衣服破烂,靠打猎采野果过活,跟个野人没两样。看到丐帮弟子,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惊恐,问是不是有人在找他。

得知是黄蓉派来的人,他才松了口气。

黄蓉后来跟郭靖说:“伯通大哥那样子,不像是在躲咱们,倒像是在躲什么仇家。”

郭靖当时还反驳:“他能有什么仇家?就算有,谁打得过他?他躲什么?”

黄蓉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心里有事,一件比天还大的事。”

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像一串生了锈的铁链,被周伯通那句“我是个囚徒”给串了起来。

郭靖越想,心越沉。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跟周伯通称兄道弟这么多年,看过他笑,看过他闹,看过他打架,却从来没看懂过他。

他所有的“疯”,所有的“顽”,都像是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戏是演给谁看的?他又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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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周伯通醒了。

这一次,他醒得很彻底。眼睛清亮得吓人,像被秋雨洗过的天空。郭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黄蓉把闲杂人都遣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周伯通没看黄蓉,目光一直落在郭靖身上。他朝郭靖招了招手。

郭靖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

“靖儿……”周伯通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要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郭靖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大哥,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周伯通笑了笑,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傻小子……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都一百多岁了,够本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什么那么怕瑛姑吗?”

郭靖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都说,我是贪玩,惹了她,生了孩子,又怕负责任,就跑了……对不对?”

郭靖没说话,江湖上确实是这么传的。

“他们……说对了一半……”周伯通的眼神飘向了窗外,那片血红的晚霞,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在大理皇宫……我确实是憋坏了……师哥(王重阳)闭关,我一个人闷得慌。刘贵妃……也就是后来的瑛姑,她那时候也闷。一个闷,一个也闷,两个人凑到一起,就不闷了……”

他的叙述很平静,没有了传说中的荒唐和嬉闹。

“她教我算术,我教她点穴。教着教着……就教到床上去了……我承认,那时候我是动了心的。她长得好看,又聪明,不像宫里其他女人那么死板。可是……我更怕。”

“我怕什么?”他自问自答,“我怕她让我娶她,怕她让我留在宫里,怕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我就再也不能满世界乱跑了。我周伯通,天生就是个野惯了的,让我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比杀了我还难受。”

“所以,我跑了。从大理宫里跑了出来,心里想着,这辈子再也别见了,就当做了个梦。”

“可我没想到……她有了我的孩子。”

说到“孩子”两个字,周伯通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后来,裘千仞那个王八蛋……为了逼段皇爷出手,打伤了孩子……瑛姑抱着孩子来找我,求我想办法。我那时候……已经躲到了一个山洞里,像老鼠一样。”

“我看到那个孩子了……小小的,躺在她怀里,脸上一个紫黑的手印……他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

周伯通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滑了下来。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武功是比裘千仞高,可我不会治病啊!去找师哥?我不敢,我怕他打死我,说我败坏全真教门风。去找段皇爷?我更不敢,那是他的女人,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还肯救我的孩子?”

“我怕得要死。怕承担责任,怕面对瑛姑的眼泪,怕面对那个孩子……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对瑛姑说,我没办法。然后……我就跑了。我又跑了……我听见她在后面哭,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敢回头……”

郭靖静静地听着,心里堵得难受。他知道这段往事,但从周伯通嘴里亲口说出来,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懦弱,让他感同身受。

“后来,黄老邪把我抓到了桃花岛。那十五年,对别人来说是坐牢,对我来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伯通看着郭靖,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是避难所。”

“在岛上,我谁也见不着。瑛姑找不到我,江湖上那些闲言碎语也传不到我耳朵里。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不是我不想负责,是黄老邪不让我出去。我就在那岛上,练我的武功,玩我的游戏,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顽童。因为只有疯子和孩子,做错了事,才不会有人当真去计较。”

“我把‘装疯卖傻’,练成了跟左右互搏一样的本事。练到了后来,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会儿是真疯,哪会儿是假疯了。”

郭靖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天性,那是一副戴了一辈子的面具。

他握住周伯通的手,轻声说:“大哥,我明白了。你这一生装疯卖傻,其实都是为了躲开瑛姑,你怕面对她,更怕面对这份良心上的债。”

郭靖以为,他说中了。

他以为,这就是那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他以为,当他说出这句话,周伯通会如释重负地点头。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不……”

周伯通听完郭靖的话,用尽力气剧烈地摇了摇头,眼中迸发出郭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惊恐。那不是愧疚,而是面对天敌般的原始恐惧。

他嘶哑地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字字如惊雷,“瑛姑的怨,我怕……但我躲了一辈子的,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