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6年夏天,一场暴雨浇漏了邻村王婶子家的老泥瓦房。

林大军提着泥抹子爬上房顶,刚把最后一片瓦盖好,一转身,一脚踩了个空。靠在屋檐下的长木梯不见了。

往下看,王婶子家那个出了名泼辣的闺女正抱着梯子坐在院中央,死死盯着屋顶。

没等林大军开口,这丫头扯着嗓子喊出的一句话,差点没让十里八乡最好的泥瓦匠从房顶上栽下去……

一九八六年的六月,麦收刚过,伏天的热浪把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烤得打了卷。

林大军光着膀子蹲在自家院子里和泥。黄土是从村后山坡上挖来的,过了两遍细筛子,掺上碎麦秸秆。

他往土堆中间刨了个坑,提起缺了口的水桶,往坑里倒水。水和土混在一起,冒出一股子腥气的土腥味。

他抓起铁锹,一下一下地翻搅。

泥点子溅在解放鞋上,鞋面上早就积了一层洗不掉的灰浆。汗水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往下淌,汇成一条线,滴在黄泥里。

院子角落里蹲着两个半大的小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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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军的两个弟弟。灶房门槛上坐着个梳小辫的丫头,手里捧着半块发硬的玉米面饼子在啃,那是他妹妹。

大军丢下铁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进肚子里。水顺着下巴流进胸膛。他走进堂屋,从枕头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他把毛票拍在桌子上,冲院子里喊:“老二,拿钱去供销社打二斤酱油,剩下的买两根冰棍,你们三个分了吃!”

老二像个泥猴一样窜进屋,抓起钱就跑。老三和妹妹跟在后头,三个孩子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大军转过身,从墙角拎起他的木匠箱子。箱子里装着刨子、凿子、墨斗和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

除了泥瓦匠的手艺,他木工活也做得极好。周边几个村子,谁家盖新房上梁,谁家打家具,都要请他去。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春雨大步跨进院子。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短袖,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黑布鞋,鞋尖上沾着两撮干草。

她手里拎着一把三条腿的榆木板凳,进门就“哐当”一声把板凳砸在大军脚边。

“林大军,我家的板凳腿劈了,你给老娘楔个木楔子进去!”春雨掐着腰,胸口一起一伏,声音脆得像是在大太阳底下爆开的豆荚。

大军没抬头。他蹲下身,从箱子里摸出一根铅笔,夹在耳朵背后。他伸手把那把残疾的板凳翻过来,看了看断裂的茬口。

“这腿朽了,楔不进去。”大军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不管!今天你修不好这板凳,我就坐你家院子里不走了!”春雨一脚踩在板凳面上,身子往前倾,挡住了大军眼前的光。

大军往后挪了半步。他拿起锯子,从旁边的一截废木料上锯下一块方木。

锯条摩擦木头,发出刺耳的“嘶啦嘶啦”声。木屑飞溅起来,落在大军的汗毛上,也落在春雨的黑布鞋上。

春雨没有躲。她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军那张满是汗水和泥灰的脸。

大军换了斧头,把那块方木劈成几片。他手腕用力,斧头落下,木片飞出。他始终没看春雨一眼。

“林大军,你是哑巴还是瞎子?”春雨突然抬起脚,踢了一下大军的木匠箱子。箱子里的凿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大军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把斧头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

“板凳放这,下午来拿。”大军转过身,走向那堆和好的黄泥。他拿起铁锹,背对着春雨,重新开始铲泥。

春雨站在原地,用力咬着下嘴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透了的西红柿,猛地砸在木匠箱子上。西红柿裂开了,红色的汁水流在了黑色的墨斗上。

春雨转过身,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出了院子。

大军听见院门重重撞上门框的声音。他停下铁锹,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碎裂的西红柿。他走过去,把西红柿拿起来,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放在了灶台的碗柜里。

三天后,邻村的大道上扬起一阵黄土。

一辆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村子。排气管里冒出黑色的浓烟,柴油味弥漫在整个街道上。

拖拉机在王婶子家门口停下。

孙金彪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上面的三个扣子敞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根小手指粗的银项链。他头发上抹了头油,在太阳底下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孙金彪转身从拖拉机车斗里拎出两个网兜。左边网兜里装着两罐麦乳精,右边网兜里包着两条大前门香烟,外面还缠着一圈红纸。

王婶子正端着半盆脏水从院子里出来,看见孙金彪,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把脏水泼在路边的旱沟里,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哎哟,金彪啊,大热天的你咋来了!快进屋,快进屋!”王婶子伸手去接孙金彪手里的网兜。

孙金彪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婶子,我来看看春雨。拖拉机刚换了新机油,我带她去镇上兜兜风。”

王婶子把网兜死死攥在手里,眼睛往里头瞟。“春雨去割猪草了,马上就回来。你先进屋喝口凉水,婶子给你切西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半个时辰后,春雨背着一竹筐猪草推开了院门。她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那辆拖拉机。她把竹筐往墙角一扔,抓起门后的一把铁锹,大步走到拖拉机跟前。

她举起铁锹,用铁锹把狠狠地砸在拖拉机的前轮胎上。“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跑了出来。

“赵春雨!你疯了是不是!”王婶子手里还拿着一块切好的西瓜,指着春雨的鼻子骂。

孙金彪站在王婶子身后,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着的大前门,笑嘻嘻地看着春雨。

“谁让他把这破铁壳子停在我家门口的!开走!”春雨指着孙金彪,声音震得院子里的鸡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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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这可是东方红,买一台得好几千块呢。过几天我就开着它来接你过门,多气派!”孙金彪吐出一口烟圈。

春雨扔掉铁锹,冲进堂屋。她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摆着的那两罐麦乳精和两条大前门。

她走过去,抓起麦乳精,转身就要往院子里的水井里扔。

王婶子尖叫着扑上去,一把抱住春雨的胳膊。“死丫头!你敢砸!这可是人家金彪送来的聘礼!两罐麦乳精抵得上咱家半年的口粮!”

“我不稀罕!你爱嫁你嫁!我赵春雨就是死,也不嫁给这个二流子!”春雨用力挣脱王婶子的手。

王婶子急了,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春雨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堂屋里回荡。

春雨的脸偏向一边,五个红指印迅速在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她没哭。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王婶子。

突然,她抓起桌子上的一个粗瓷大碗,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当!”粗瓷碗碎成了几十片,崩得满地都是。

“你收他的东西,我就把这个家砸了!”春雨吼道。

两百米外,林大军正骑在李老汉家的屋脊上铺瓦。

村子很安静,砸碗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顺着风飘进了大军的耳朵。

大军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王婶子家的方向。那股黑色的柴油烟还没有完全散去。

大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一片青瓦。瓦片边缘很锋利。他捏着瓦片的手指猛地收紧。

瓦片的边缘划破了他的食指。血珠子冒了出来,混着瓦片上的泥灰,变成了暗红色。

大军没有包扎。他把流血的手指在粗布裤腿上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弯下腰,从泥桶里挖出一大坨黄泥,用力拍在屋脊上。泥巴发出沉闷的“吧嗒”声。他抓起抹子,发疯一样地抹平黄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一刻不停。

傍晚的时候,天边涌起一层厚厚的乌云。云层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把整个村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起风了。狂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和碎草叶,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村里的土狗夹着尾巴钻进柴火垛,鸡鸭嘎嘎叫着往窝里跑。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有黄豆那么大。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激起一阵阵尘土的腥味。

没过几分钟,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像是在天上撕开了一条口子,白花花的一片,连十米开外的人影都看不清。

王婶子家的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老泥瓦房有年头了。屋顶的茅草和瓦片早就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滴答……吧嗒……”

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漏。先是炕头上漏,接着是八仙桌正上方漏。

王婶子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她拿出一个搪瓷盆放在炕上,接住滴下来的水。水滴打在搪瓷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又跑进灶房,拿出一个豁了口的铁锅,端进堂屋放在八仙桌上。接着是一个木水桶,一个陶瓷罐子。

不大一会儿,堂屋的地上摆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盆盆罐罐。整个屋子响起了高低错落的漏水声,像是一支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乐队。

孙金彪被这场雨困在了王婶子家。他站在门槛边,看着屋里的一地狼藉,眉头皱成了个疙瘩。他那件雪白的衬衫上沾了几滴漏下来的泥水,留下几个黄褐色的斑点。

“婶子,这屋不能待了,再漏下去墙都得塌了。”孙金彪伸手弹了弹衣服上的泥点。

王婶子急得直拍大腿。“这可咋办!这雨不知道下到啥时候!金彪啊,你是个大男人,帮婶子上房看看,拿块塑料布给挡挡啊!”

孙金彪看了看门外白花花的暴雨,又看了看高高的屋檐,咽了一口唾沫。

“行……行吧。”孙金彪硬着头皮答应。

王婶子从杂物棚里拖出一把长木梯。梯子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青苔,木头散发着一股朽气。

她把梯子靠在屋檐下,递给孙金彪一块破烂的塑料布。

“金彪,你小心点啊!”王婶子在下面扶着梯子。

孙金彪把塑料布塞进裤腰带里,双手抓住梯子的横木,抬起脚踩了上去。

雨水打在他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梯子很滑。他每往上爬一步,木头就发出“咯吱”一声响。

爬到一半的时候,梯子摇晃得厉害。孙金彪的腿开始打哆嗦。他往下看了一眼,头晕目眩。

“金彪,再往上两步,把塑料布压在屋脊上!”王婶子在下面扯着嗓子喊。

孙金彪咬着牙,抬起右脚踩向上面的一根横木。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咔嚓!”

一声脆响盖过了雨声。

那根朽烂的横木从中间断裂。孙金彪一脚踩空,双手没抓稳,整个人像个面口袋一样从梯子上栽了下来。

“哎哟!”

孙金彪重重地摔在院子里的泥水坑里。泥浆四溅。

他那件雪白的衬衫瞬间变成了泥糊糊,头发上的发油混着黄泥贴在脑门上。他躺在泥坑里,抱着大腿直哼哼。

王婶子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过去把孙金彪从泥坑里往出拽。

春雨靠在堂屋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擦头发。她冷冷地看着在泥水里扑腾的孙金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她转过身,走回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场雨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停。

太阳出来了,把院子里的泥水晒得直冒白烟。树上的知了又开始拼命地叫唤。

王婶子家堂屋地上的那七八个盆都接满了水,墙皮被泡得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黄土砖。

王婶子咬了咬牙,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她解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她把钱攥在手里,穿上高筒胶鞋,踩着烂泥路,一路小跑到了林大军家。

大军家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冲得沟沟坎坎。大军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端着一个大粗瓷碗吃高粱米水饭,就着几根咸芥菜疙瘩。

王婶子走到大军面前,把那两张一块钱纸币拍在旁边的一个木板凳上。

“大军,婶子家屋顶漏得不成样子了。你受个累,去给婶子翻翻瓦,补补漏。这两块钱是工钱,中午婶子管你一顿白面条。”王婶子说得很快,眼睛不停地往大军脸上瞟。

大军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凳子上的那两张钱。

村里人都知道王婶子要把春雨嫁给孙金彪。大军也知道。他平时总是躲着春雨,更不想去王婶子家触那个霉头。

大军低下头,扒了一口高粱米饭。“婶子,我下午还得去东头给老李家打个柜子。你找别人吧。”

王婶子急了。“这十里八乡的泥瓦匠,谁的手艺能比过你大军?那破房子再不修,晚上要是再下一场雨,我们娘俩就得被砸死在里头!你忍心看着春雨被房子压死?”

听到“春雨”两个字,大军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高粱米饭用力嚼碎,咽了下去。

大军把粗瓷碗放在地上,站起身。他在水缸里洗了洗手,走到墙角,背起那个沉甸甸的木匠箱子,又拎起一把铁抹子和一个泥桶。

他没拿凳子上的钱。

“走吧,婶子。”大军大步走出了院门。

到了王婶子家院子,大军停住了脚步。

院子中央的水泵旁边,孙金彪正光着膀子,弯着腰在那洗他那件沾满黄泥的白衬衫。他大腿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看见大军走进来,孙金彪直起腰,把洗了一半的衬衫扔在水盆里,冷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林大匠人吗。怎么,叫你来给我丈母娘家修房子了?”孙金彪故意把“丈母娘”三个字咬得很重。

大军没有理他。他走到院角,看了一眼那把断了一根横木的旧梯子。他摇了摇头,把箱子放在地上。

大军转身走出院子,不多时,从自己家扛来了一把结实的自制松木长梯。梯子的横木都是用榫卯结构套进去的,结实得很。

他把梯子靠在屋檐下,试了试稳当程度,然后拎起泥桶和铁抹子,蹭蹭蹭几下爬上了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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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的茅草烂了一大半,青瓦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大军小心翼翼地踩在房梁的位置,蹲下身开始干活。

他用铁抹子撬开碎裂的瓦片,把下面腐烂的茅草和泡软的烂泥一点点抠出来,扔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然后,他把新和好的黄泥填进去,用抹子压平,再盖上完好的青瓦。

太阳很毒。没干一会,大军身上的粗布褂子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里屋的门开了。

春雨走了出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底红圆点衬衫,头发重新梳过,编成了两条油亮的麻花辫。

她走到屋檐下,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挥汗如雨的背影。

孙金彪凑了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递到春雨面前。“春雨,这糖是我昨天从镇上买的,甜得很,你尝尝。”

春雨连看都没看那把糖。她走到水泵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压出凉凉的井水,洗干净杯子,倒了满满一杯。

她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梯子底下,仰着脖子冲房顶上喊:“林大军!你下来喝口水再干!”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房顶上刮瓦片的声音停了。

大军跪在屋脊上,手里拿着一块瓦。他低着头,没有看下面,只是生硬地喊了一句:“我不渴。”

说完,他把瓦片狠狠地扣在泥上,继续用抹子刮平边缘。

春雨咬着牙,端着水杯在梯子底下站了足足十分钟。水杯外壁凝结出一层水珠,滴在她的黑布鞋上。

孙金彪在一旁看得眼睛冒火。他把手里的奶糖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脚踩碎。

“行!赵春雨,你清高!”孙金彪指着春雨的鼻子,“我看他一个穷打泥墙的,能给你买什么!老子去供销社买烟去!”

孙金彪抓起盆里湿漉漉的衬衫,光着膀子,气急败坏地走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房顶上泥抹子刮擦瓦片的声音,还有微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王婶子在灶房里拉风箱。“呼哧,呼哧。”灶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青烟。

“大军!你快点干!手擀面马上就出锅了,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王婶子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喊。

“哎!”大军在房顶上应了一声。

日头偏西,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军用泥抹子溜完最后一道屋脊上的接缝。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每一片瓦的咬合,确认不会再漏进一滴水。

他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泥抹子在手掌心上磕了磕,震掉上面的干泥块,扔进泥桶里。

他抬起胳膊,用满是泥灰的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汗。汗水在脸上和出了几道泥印子。

他拎起装满碎瓦片的工具桶,转过身,习惯性地往屋檐下伸出右脚,去踩那把结实的松木梯子。

大军的脚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低下头。

原本稳稳靠在屋檐下的那把长木梯不见了。空荡荡的屋檐下,只有一滩泥水。

大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拎着桶的手指瞬间捏紧,骨节泛白。

他把视线往院子中央移。

赵春雨正坐在院子正中间的地平上。那把沉重的松木长梯被她平放在地上。她整个人就坐在梯子的横木上,双手死死地抱着梯子的两根主梁。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拖拽梯子用力过猛而憋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几缕散落的头发贴在她冒汗的额头上。她仰着脸,下巴倔强地抬起,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屋顶上的林大军。眼眶里蓄着一包泪,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大军愣住了。他手里的泥桶微微晃动,里面的碎瓦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他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急促地说:“春雨,你别闹。梯子给我靠过来。一会儿你妈出来了!”

赵春雨没有动。她把抱着梯子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松木的纹理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高高在上的林大军,用尽全身的力气,脆生生地喊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林大军你个怂包!我妈明天就要收孙金彪的彩礼了!今天除非你答应娶我,不然你就在房顶上待一辈子,别想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