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短篇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过度理解。感谢!
01
我叫李野,九九年高考那一届前一年,九八年夏天,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被空军招飞办的人点名带走的时候,全县差点炸了锅。
严格说,是那年冬天的事。
我们那旮瘩,是北方一个小县城,河两边是玉米地和果园,街上最大的建筑,是县医院和县招待所。平时最热闹的新闻,就是谁家儿子考上了哪个重点大学。
可那一年,县里突然来了几台大巴,一身笔挺军装的招飞干部,站在我们一中操场上,拿小喇叭吆喝:
“身体条件好的,高三男生,名单上有的,跟着去做初检!”
我那时候,刚考完一次全县模拟考,年级第一,老师天天拿我当典型。
那天他把名单拍在讲台上,一边推眼镜一边念:
“李野,志愿填军校的,站起来!”
我就那样,在四十多双眼睛里站起来。
那一刻,我真有点飘。
说实话,在我们那种地方,能考出去的人本来就不多,能被点名去选飞行员,更是天上掉馅饼。人人都知道,飞行员是什么概念——穿军装、开飞机、给国家争光,那简直是村口大喇叭天天播的那种光宗耀祖。
我爸在镇上的小电器店打工,手上永远是黑油,我妈在乡镇医院当护士,常年夜班,人一瘦,眼窝都陷下去了。
他们俩的愿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想我能考出去,别一辈子困在县城。
所以那天招飞办的人来了,年级组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膀:
“野子,争口气啊,这可是全县都没几个人能碰上的机会。”
那会儿的我,脑子里全是战斗机划过天际的画面,还有电视里那种航展的慢动作,轰鸣一过,全场鼓掌。
心里就冒出俩字:扬眉。
02
报名那几天,我几乎成了学校的“活标本”。
体育老师量我的臂展,在操场边串门似的喊:
“哎,这孩子身高腿长,条件不错啊!”
班里几个男生围在我桌子边叽叽喳喳:
“以后飞战斗机了,拉咱们上去转一圈啊!”
“你可别上天不认人啊!”
女生们则含蓄点,有人偷偷塞一包糖到我抽屉里,说:
“考飞行员的人,平时多吃点糖,脑子转得快。”
我当时脸一红,假装没听见。
其实那种感觉,很复杂。
有点骄傲,又有点怕摔下来。
高三那种气氛,你应该能想象得到。黑板上是倒计时,桌子上是练习题。我一边啃着冷馒头写卷子,一边在心里想:我要是能飞上天,爸妈脸上能有多光?
县里对这事也挺上心。
教导主任专门给我请了半天假,说:
“你这半天去做初检,回来别跟同学乱说,先稳一稳。”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比谁都得意。学校操场边的小卖部,老板娘跟人聊天,说到我,还会特意压低声音:
“就是那个李野,你知道不?全县第一,那谁谁谁他儿子!要去当飞行员了,说不定以后上电视呢!”
我听见这种话,表面装镇定,心里已经在天上翻了三圈。
03
初检在市里体校做,大巴一车车把我们拉过去。
身高、体重、视力、臂展、简单内科……一关关过。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飞行员,光考高分远远不够,从眼睛到心脏,从耳朵到脚趾,都得过硬。
我妈给我塞了一只她夜班时候吃的保温杯,说:
“路上渴了喝口水,别买乱七八糟的饮料。”
我爸没说太多话,就在车门口站着,手插在棉袄兜里,看着我上车。车一动,他憋了半天,喊了一句:
“野子,好好检查,别紧张!”
我冲着窗外摆了摆手。
那天的我,真的觉得自己要去参加一种“命运的甄选”。
初检结果不错,招飞办的人在名单上给我名字旁边画了个勾,笑呵呵地说:
“回去等通知,你这基本没问题。”
那种“没问题”,差点把我们一家人送上云端。
回到家,我刚一进门,我妈就赶紧端出一碗热汤,嘴里念叨:
“累坏了吧?快喝。”
我爸点起一支烟,一边吸一边忍不住问:
“咋说?医生说可以不?”
我把招飞办那句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说我基本没问题,让回去等通知。”
我爸那一刻眼睛一下就亮了,啪地把烟按灭:
“行!我就知道!咱家孩子顶用!”
我妈脸上是那种压不住的笑,却又装出淡定的样子:“还得等通知呢,先别太高兴。”
她嘴上这么说,转身就给她最好的那套被罩换上了,说要给我铺干净点,睡踏实。
04
通知来得很快。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招飞办打电话到学校,说我和另外两个同学通过初检,去省会做最后的大体检。
那电话是班主任接的,他挂掉电话,推门进教室,没喊我的名字,直接说:
“李野,收拾东西,去办公室。”
全班都一阵起哄。
走廊上风很大,我肩上的书包弹啊弹的,鞋跟敲在地上,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办公室桌上已经摊好了体检须知,还有一张名单。
上面我的名字排第一个。
教导主任拿着那张纸,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
“这次去省里,是最后一关了。你别有心理负担,一条一条过。要是能拿下,那就是全县几十年才出一个的事。”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几十年才出一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加了一句:
“你要是成了,学校这块牌子都跟着露脸。”
我当时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空很干净,蓝得有点过分,云像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碎棉花。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得飞上去。
05
去省城体检前一晚,我妈提前请了假,在厨房忙活了很久。
炖鸡汤、煎鱼、蒸了一屉白馒头。
我爸本来想买两瓶啤酒,庆祝一下,被我妈一把摁住:
“人家明天要体检呢,你让他喝什么酒?”
那天晚上,家里异常热闹。
饭桌上,我爸破天荒没提他单位那些破事,整晚都在跟我画未来:
“以后你在部队,一定好好干。要有集体观念,别跟小屁孩似的,光想着自己。”
“当飞行员肯定辛苦,你妈跟我都没说不让你去。你将来别记我俩‘不心疼你啊’。”
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提醒:
“体检时候,有啥不舒服,都要跟医生说,别憋着。医生问你啥,你就老实答。”
她忽然停了下,抬眼看我:
“你说,你从小就比别人自觉,真要能飞上天,也算是你自己争回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县城零零散散的路灯,那点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我看着看着,就开始幻想:
飞机轰鸣在耳边,我穿着橄榄绿的飞行服,头盔一扣,下巴微抬,舱盖合上的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仪表盘上的灯。
老家的小河、学校的操场、爸妈的小屋,统统缩成一点,远远地在下方。
那时候的我,真觉得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蓝天。
06
省城的大体检,在空军医院。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么大的医院,楼道里全是穿白大褂的人,走廊地板擦得锃亮,窗户外头是刚刚化开的雪水。
招飞办把几十个考生集中在一个会议室里,给我们讲流程。
一个干部站在前面,声音沉稳:
“今天的检查很细,项目很多。大家别紧张,不要乱吃东西,不要乱喝药。问到病史,都如实说。咱们要的是安全。”
说完后,他又扫了一眼我们这些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男孩:
“从你们进这个门那一刻起,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是一个家庭,是一个地方。”
我的手在裤缝两侧紧紧攥着。
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意识到,我身上扛着的不只有自己的梦想,还有爸妈、老师、校长、甚至整个县城人的期待。
体检从早上八点开始,排队、抽血、拍片、心电图,各种项目。
nurses护士们来回穿梭,三层楼楼道挤得满满当当。
每过一关,我都在心里默念一句:过了。
直到那一项——内科和外科联合体检,发生了那句让我脸红的“事故”。
07
那是一间不太大的检查室,门口排着长队,里面不时传出“下一个”的喊声。
轮到我进去了。
屋里有两位医生,一男一女,旁边还有一名护士在记录数据。白色的窗帘拉得半掩,阳光透过棉布照在床单上,有点刺眼。
医生让我脱掉上衣,深呼吸,听心肺。
一切都还算平静。
紧接着,是更仔细的检查。
男医生带着手套,让我站好,检查脊柱、四肢关节、肌肉,俯身、抬腿,一条一条地看。
我尽量不去想,只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被“检查的机器”,机械地配合着动作。
偏偏这时候,旁边那位护士,突然来了一句:
“这孩子脸怎么这么红啊?紧张成这样?”
她的语气带点笑,半开玩笑半感叹。
我原本就因为一些尴尬动作,有点不自在,她一这么说,我整个人更僵了,耳朵开始发烫,嗓子也干。
更要命的是,那句“紧张成这样”,把整个屋里的注意力都拽到了我身上。
正在低头写字的女医生抬了抬眼皮,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男医生笑了两声,说:
“高中生嘛,头一次。紧张也正常。”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想象一下,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平时在班里是“全县第一”的光环,走到哪都被夸淡定、聪明。结果在体检房间里,被一句“紧张成这样”,当场点破。
那种羞耻,不是被骂的那种,是被突然扒掉一层保护壳的感觉。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越来越烫,甚至有点发麻,后背也有一点汗。
我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只是检查而已,紧张会被看成心理素质不过关。
可身体不听使唤。
胸腔里心脏“咚咚咚”狂跳,声音在我耳朵里放大,好像别人也能听见似的。
男医生继续他的检查,脸上已经恢复了专业冷静,可我总觉得,每一个动作都在放大我的窘迫。
护士拿着笔的手在纸上划拉,嘴里还念叨着数据,突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再确认什么。
那一瞬间,我甚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
“血压有点高,要不等会儿再量一次。”
08
等那一轮体检结束,医生示意我可以穿衣服了,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上衣,拉拉链的时候,拉链头哒哒哒蹭在金属齿上,我愣是没一口气拉上去,分了三次才拉好。
走出体检室的时候,门口几个等着的男生往里探头,看见我仓皇而出的样子,有人笑着拍了拍我肩膀:
“咋了?这么快?没事吧?”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早就东倒西歪。
走廊两侧的白墙、楼道尽头的绿色紧急出口标志,都好像变成了一条条拧在一起的线。
我的脑袋里,开始乱七八糟地往坏处想:
刚刚那句“血压有点高”,怎么算?会不会直接影响体检结果?
护士那句“紧张成这样”,她会不会在记录里写“心理素质欠佳”之类的话?
那天中午发盒饭,大家围坐在会议室,一边吃一边讨论各自的检查项目,还互相打趣。
有人说:
“我做平衡测试的时候,都快晃吐了。”
有人叹气:
“眼科那里,好严,视力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们说着说着,看向我:
“李野,你呢?你那么稳,肯定没事吧?”
我心里那股不安,在这一刻更明显了。
我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都在把我往“肯定行”“不用担心”的那一堆里归类。
可我自己知道,刚刚在那间小小的检查室里,我是怎么脸红、怎么心跳的。
我笑了笑,装作轻松:
“就那样吧,哪有谁敢说自己肯定?等结果出来再说呗。”
那天晚上住招待所,两人一个房间,我和隔壁市的一个考生分到一屋。
他睡得很香,很快就打起呼噜,我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回放护士那句声音:
“这孩子脸怎么这么红啊?紧张成这样?”
有一瞬间,我甚至冒出过一个冲动的想法——要不现在去找医生,说刚刚是我太紧张,能不能重新量一次,重新评估一下?
但那只是想想。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脸皮薄得要命,哪好意思自己跑过去提这种要求?
我翻个身,把被子蒙到了头顶,窝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受到,原来“全县第一”“飞行员候选人”这些标签,一点也不能帮我抵抗真实的慌乱。
09
体检结束后,回县里的路上,大巴车上有点闷,窗户起了层雾。
大家都挺累,可一想到三天后就能收到结果,心里莫名上劲,车厢里不时爆出几段大笑。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心里却一阵一阵发虚。
招飞办的人在车头拿起话筒,说:
“这次,不是每个人都能通过。但不管结果如何,能走到这一步,你们都很优秀。回家别自己乱对号入座,等正式通知。”
车厢里有人大声问:
“那体检不过的,还能走别的军校路子吗?”
台上那人笑笑:
“要看具体情况。别急。”
我悄悄抬头,发现许多目光都在偷看我。
那种目光,很奇怪。
既有羡慕,也有一种“看你到底能不能成”的好奇。
我下意识捏紧了裤腿。
回到县里,已经是晚上。
校门口,我爸我妈都在等,旁边还站着班主任。
我妈接过我手里的小包,忙问:
“累不累呀?吃没吃好?”
我爸则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咋样?还顺利不?”
班主任没等我开口,就抢先笑道:
“体检有一堆项目,他能走完就不错了。结果得等通知。”
他这句话很中性,可我总觉得,里面藏着一种“你别太早高兴”的提醒。
我对上爸妈那期待的眼神,只能挑最安全的说:
“都按程序做了,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医生也没说啥特别的,就等消息。”
我妈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我爸嘴角刚刚冒出来的笑,似乎更大了一点。
没人知道,我在那间检查室里,脸红得快冒烟,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口。
那些慌乱、窘迫、不安,全被我自己吞了下去。
10
结果是在两周后出来的。
那天是周一,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就站在教室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李野,出来一下。”
整个班里瞬间安静了,几十道眼光齐刷刷地往我这边投过来。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站起身,跟着他往办公室走,脚步声在走廊里空洞地响。
到了办公室,他没让我坐下,先关上门。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是好消息,用得着这么神秘吗?
班主任拿起桌上的一摞资料,从中抽出一封公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省招飞办的体检结论下来了。”
我盯着那封信,上面醒目的红色公章晃得人眼睛疼。
他缓了口气,说:
“李野,你这次……没过。”
嗡——
脑子里好像有轻微的炸开声。
我抓住了一个词:“没过”。
剩下的话,我几乎是断断续续听进去的。
“指标上有点问题……”
“心率偏高……疑似应激反应比较明显……”
“结合护士记录,说你检查时较为紧张……”
“综合考量,建议不予招飞……”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脸上却在发烫。
我突然想起来,那间小小检查室里,护士那句半玩笑的话。
“这孩子脸怎么这么红啊?紧张成这样?”
还有她后来那句:“血压有点高,要不等会儿再量一次。”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根刺被猛地扯了一把。
我盯着班主任:
“是不是……是不是我太紧张了?他们会不会误会我是心理素质不好?”
班主任叹了口气:
“飞行员的体检标准,特别严。他们不是光看你这一会儿,是综合。你平时学习压力大,又第一次进那种环境,紧张也很正常。”
他顿了一下,轻声说:
“但他们只能看结果,没法看你内心怎么想的。”
那天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条光带。
我站在那条光带的边缘,突然有种很荒诞的感觉。
这半年的期待,这一路的“全县第一”“希望之星”“将来飞行员”,最后居然栽在了几个被放大的数字上——心率、血压,还有一位护士随口记录的“紧张明显”。
11
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开着,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靠在墙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墙皮,白色的粉末沾在指甲缝里。
教室里有人往外看,眼神里写满了好奇。
我用力挤出一个笑,朝他们摆手,像是在说:没事。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的目光一瞬间全射过来。
有人小声问:
“咋样啊?”
我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干巴巴的:
“体检……不过。”
空气里安静了半秒,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叹气声。
有人拍着桌子感叹:
“哎呀,这也太可惜了。”
有人说:
“是不是因为那啥,身体某项指标不达标?”
更多人则选择沉默,只用一种复杂的、带一点怜惜的目光看着我。
这种时候,“安慰”两个字,反而最难出口。
那天下午,我完全没办法听课。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飞快演算,我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却一个都进不到脑子里。
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天的画面。
检查室里白色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护士低着头记录,又抬头看我一眼,说:
“血压有点高,要不等会儿再量一次。”
男医生笑着,“高中生嘛,紧张也正常。”
她随手在纸上写下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是尴尬、想的是“别在他们面前出丑”,想的是怎么把自己的紧张藏起来。
谁会想到,那些我以为“只是场面上的一点小窘迫”,最后会变成体检里一个实打实的扣分项。
12
回家的路上,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直接说出真相。
我一个人走在小巷里,路边那只常年蹲在电线杆旁打盹的黄狗趴在那里,尾巴懒洋洋地甩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快黑了,街上的小摊一一亮起灯。
烤冷面的香味混着油烟,从不远处飘来。
我停下脚步,盯着前方路口。
从那里拐进去,就是回家的方向。
我知道,一旦我迈进去,面对的就是爸妈期待已久以后,被我一句话砸碎的脸色。
我深吸了一口气,替他们想好了无数种表情:惊讶、失落、长叹一声后故作淡定。
可我没想好的是,我该用什么表情对他们说这件事。
心里有个声音说:
“要不先别说是紧张导致的,就说是身体某项不符合。”
也有另一个声音在顶着我:
“那句‘紧张成这样’,是不是你这几年一直逃避的问题?”
我站在路口,足足犹豫了几分钟。
最后还是迈了进去。
家门刚一打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我妈正在炒菜,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今天怎么回来晚了点?”
我爸坐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那份前不久买来的招飞宣传册,上面是一个戴头盔的飞行员,酷得不行。
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下:
“咋样?结果下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嗓子里有一团火,又辣又烫。
可是我还是张口了。
13
“没过。”
这俩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炒菜的声音停止了,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我妈愣在那儿,手里握着锅铲,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没……没过?”
我点点头。
我爸把手里的宣传册放到桌上,纸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表情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大吼或者拍桌子,而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安静地问:
“咋说的?”
我咬了咬牙,把体检结果里的关键词复述了一遍:
“说心率偏高,有应激反应……护士记录我检查时紧张……综合,他们觉得我不太适合飞行员岗位。”
我特意停了下,在“紧张”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爸妈面前这么赤裸地承认:“我,会紧张,会慌乱,会因为自己的情绪,搞砸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把锅铲放下,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脸上摸了摸,又像是怕烫着似的收回来一点,小声说:
“那你当时……是不是特别害怕?”
我扯出一个笑:
“还好,就是……第一次,那个环境有点压人。”
我爸沉默了很久,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飞行员,是个好路子。但也不是唯一的路。你这几年也不全是为了这个学的。体检不过……说明你确实有某个地方不太合适。”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换了个更缓和的语气:
“那也是好事。要真硬上去了,哪天在天上犯了难,那才叫出大事。”
我鼻子一酸:“可你们这么期待……”
我妈抢过话头:
“期待归期待,也没规定你非得飞上天才叫有出息。人一辈子又不止一条路。”
她瞪了我爸一眼,像是嫌他嘴太笨,又转头看着我:
“你能被选中去体检,我们都已经觉得你很厉害了。体检没过,是身体和心理作祟,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下,说:
“你还年轻,有很多机会。别把自己卡死在一件事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天空很黑,只有几颗星。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传来,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飘来的。
我突然发现,我对“飞上天”的执念,其实有一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满足所有人对我的幻想。
“全县第一”“飞行员”“改变命运”“光宗耀祖”,这些词堆在一起,把我压得透不过气。
而那间检查室里,护士那句调侃一样的话,把我真正的状态暴露无遗——我不是那种天生就稳如老狗的人,我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害怕失败。
那天的失败,本质上,是我和自己的一次碰面。
14
后来的日子,我重新把重心放回高考。
身边的人提起飞行员这件事,慢慢也就少了。
有时候,走在操场上,我还能听到低年级的学生小声议论:
“就是那个差点当飞行员的。”
他们说“差点”的时候,压低声音,好像那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
我听见了,心里偶尔还会一沉。
不过心底那种刺痛感,比刚刚知道消息那天,已经钝了很多。
高考志愿填报的时候,班主任特意把我叫去办公室,摊开一摞学校简介:
“你这分,想上什么学校都可以考虑。但我建议,你别往心理门槛太高的专业钻,多给自己几个退路。”
他指了指其中一页:
“你看这个航空航天专业,跟飞行员不是一回事,但也算跟飞机打交道。你要是还喜欢,可以考虑。”
我看着那一页上的飞机图,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它不像战斗机那么帅气,画得规规矩矩,像是科研画册里的插图。
我突然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
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接近天空,不一定非要坐在机舱里当驾驶员。
填志愿的那天晚上,我回家拿出那张被爸妈翻得有些起毛的招飞宣传册,又翻开看看。
里面有一段话:
“蓝天,属于每一个有梦的人。”
以前看到这句话,我只把目光盯在“蓝天”和“飞行员”四个字上。
那一晚,我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在“每一个有梦的人”这几个字上。
也许,我不当飞行员,也可以有梦。
十五六岁的时候觉得,某一条路被堵死,就是天塌下来了。
可十八岁的那年冬天,医院检查室里护士随口一句“紧张成这样”,把我从那条原本以为笔直的路上拽了下来,让我硬生生绕了个弯。
这个弯拐得不体面,还挺疼。
但走着走着,我发现,弯道这边,也有风景。
15
再往后,很多年过去。
我按自己的节奏考大学、读研究生,最后还是留在了和航空相关的行业,只不过,是做地面技术的工作。
科研楼的窗户很高,落地玻璃外头就是试飞场。
有时候,我站在办公楼顶层往下看,看着一架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飞,再慢慢变成天边一个小点。
同事拿着测试报告在旁边跟我讨论数据,我却一瞬间走神。
飞机划过天际的白线,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间小小检查室,那句让我脸红的话。
后来我反复回想那天。
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有没有可能,提前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放松?有没有机会,在护士说出那句“血压有点高”的时候,勇敢一点,主动说“我现在有点紧张,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测”?有没有可能,和医生真诚地聊两句,让他们知道这只是生理上的一时波动?
但我也知道,人生没有“重新测一次”的按钮,只有“记住那一刻”的机会。
至于那位护士。
很多年后,每当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我还会想起她。
她那一句看似随口的感叹,把我从“全县第一”“准飞行员”这些虚的光环里拉出来,让我正视自己是一个会紧张、会脸红、会在关键时刻慌乱的普通男孩。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无比尴尬,脸红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可如果没有那次脸红,我可能会一直幻想自己“很稳”,以为“只要成绩好,什么都不怕”。
有时候,一句让人难堪的话,不一定就是坏事,它会在心里扎个眼,让你看见那些原来不愿承认的部分。
我后来逐渐学会,承认自己的紧张,承认自己的慌乱,再在这种承认上,慢慢一点点练习。
开会汇报的时候,我会提前多试几次投影;出差坐飞机,我会盯着安全须知看很多遍,告诉自己所有流程;做重要决定前,我会先跟自己对话几轮——这些,都是那句“紧张成这样”带给我的后续功课。
16
如果你问我:
“九八年,你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飞行员预选,当时要是没那句让你脸红的话,你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我会说,会不一样。
也许我现在正在某个航空兵部队,穿着飞行服,在跑道上快步小跑;也许我早已退役,带着一身故事回老家,被人叫一声“飞行员李哥”。
可人生好玩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只是一句玩笑、一段插曲、一场小小尴尬,究竟会把你的人生命运,往哪边推了一寸。
当年,在空军医院那层白得有点冷的楼道里,我顶着发烫的脸、乱七八糟的心跳,走出了检查室。
我以为那是一个“终点”。
后来才发现,那只是我和自己真正认识的起点。
今天写下这些,不是为了给“失败”洗白,也不是为了煽情,而是想告诉你:
你面对某个重要机会时,不小心脸红了、紧张了、搞砸了,哪怕是像我这样,在体检房里被一句话“点破”,也不代表你就完了。
那可能只是命运在用一个比较难堪的方式,提醒你:
“喂,你也是个普通人啊。别拿光环糊自己眼。”
当你肯承认这一点,一些奇怪的执念就会慢慢退下去,世界会稍微宽一点,你也会更愿意对自己温柔一点。
飞行员的梦,留在了九八年的那个冬天。
但抬头看天的习惯,我一直没丢。
现在站在地面,看着别人的飞机划过蓝天,我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酸,也会有一点点满足——
酸的是曾经的自己,满足的是现在的路。
因为我终于明白,不是只有飞上天,才算没有辜负那一腔热血。
你,只要敢认真地过好眼前的每一步,就已经不算亏待当年的那个自己。
那一年,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站在体检门口,以一张脸红得发烫的脸走出检查室。
多年以后再想起,只想笑着说一句:
“原来,那也是我成长路上,最真实的一刻。”
您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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