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说这世道,咋就连生个孩子,都能成了女人的‘原罪’呢?”
那天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我在村头老槐树下看见林秀时,她浑身都湿透了,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退婚书,指关节都捏得泛了青。
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就散了,只剩一地泥泞和几个嚼舌根的老太太。她们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林秀身上刮:“啧啧,早说了没福气的女人不能娶,这不,才三十出头就被打回娘家了。”
林秀没哭也没闹,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的积水,好像要把那水面盯出一个窟窿来。我那时候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她身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
也许是喝多了两杯烧刀子,也许是那天的雨太大,把人的胆子都浇肥了。我看着她那副要强又孤零零的样子,心里头莫名地一酸,嘴比脑子快,张嘴就吐出了那句话:
“哭啥?不就是个男人嘛!你要是不嫌弃,嫁给我老王八蛋算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林秀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子通红,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三分恼怒,七分难堪,好像我刚才不是求婚,而是当众扇了她一耳光。
我也愣住了,心想这下完了,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可谁能想到,半年后,这个被婆家扫地出门的“不下蛋的母鸡”,真就成了我李二牛明媒正娶的媳妇。
第一章 退婚的风波
我叫李二牛,今年三十八,家住李家村。村里人都说我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除了种地就是伺候家里的老娘。
那天的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林秀是我隔壁村的,原先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后来转了公办。人长得不算惊艳,但那是真有文化,说话文绉绉的,跟我们这些泥腿子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她前未婚夫叫张强,在镇上开家具厂的,家里有点小钱。当初这门亲事,还是张强他妈托媒人来提的,说是看中了林秀知书达理,能帮着管账。
可谁成想,结婚三年,林秀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开始,张强还护着她,说检查过了,是自己的问题,不怪林秀。可架不住他妈王桂兰闹腾啊。那老太太是个典型的农村泼妇,嗓门大,心眼小,天天堵在门口骂:“我张家花了十几万彩礼,不是请你回来当菩萨供着的!连个蛋都不会下,留着你过年吗?”
那天雨下得那么大,其实就是王桂兰把林秀赶出来的。理由是林秀偷偷去城里医院做试管,结果失败了,还花了家里不少积蓄。王桂兰觉得她是在败家,二话不说就把她的行李扔到了院子里。
林秀没带伞,也没穿雨衣,就这么一步步从镇上挪回了咱们村。她娘家早就没人了,爹妈走得早,她是投奔一个远房表舅来的。可表舅一家也不待见她,觉得她是个累赘。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在老槐树下淋着。
我当时说完那句混账话,空气都凝固了。旁边那几个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林秀瞪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流氓!”
然后她转身就跑,瘦弱的背影在雨幕里一瘸一拐的。
我心里那个懊悔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二牛啊二牛,你逞什么能?人家好歹也是个教书先生,你一粗鄙村夫,说这种话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吗?
可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我这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总惦记着林秀。
听说她后来借住在村尾破庙改成的活动室里,白天去镇上打零工,晚上回来还要忍受村里那些长舌妇的指指点点。有人说她命硬,克夫;有人说她肯定干了什么缺德事,遭报应了。
我这人嘴笨,不会辩解,但心里憋屈。有一次,几个妇女又在井边议论她,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迟早被人休”。我刚好去挑水,听见了,把水桶往地上一顿,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生不出孩子又不是她的错,医院检查单我都看见了,是男方的毛病。你们这群碎嘴的,有本事去跟张强他妈讲道理去。”
那几个妇女被我噎得哑口无言,讪讪地走了。
其实那张检查单,是我托镇上医院的表哥偷偷帮我看的。表哥说,林秀身体没啥大问题,主要是压力大导致的内分泌失调,调理一下还是有希望的。而张强那边,精子成活率低,这才是根本原因。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村尾走。有时候是“顺路”给她送一把自家地里种的青菜,有时候是“恰好”砍了柴火给她送去。
林秀一开始死活不收,脸板得跟块冰似的。
“李二牛,你别可怜我。我不需要同情。”她站在门口,身子挡着那条漏风的门缝。
我把东西往她门口地上一放,也不多话,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谁同情你了?我家菜吃不完,烂在地里也是烂,喂猪也是喂,给你吃咋了?”
慢慢地,她好像也就习惯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至少不再把我拒之门外。
直到那次秋收,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倔得多,也苦得多。
第二章 秋后的算账
秋天是村里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抢收玉米,那段时间要是掉链子,一年的口粮就没了。
我娘年纪大了,腰不好,蹲久了就起不来。我一个人又要掰玉米,又要装车,还要照顾老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中午,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我正满头大汗地在地里干活,一抬头,看见林秀也在隔壁赵屠户家的地里帮忙。
赵屠户是个光棍,家里地多,每年秋收都得雇人。林秀为了挣那点工钱,拼了命地干。她本来身子就单薄,这一弯腰一抬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清晰的蝴蝶骨。
我心说这女人真是个狠角色,对自己一点都不含糊。
突然,赵屠户在那边喊了一嗓子:“林秀!你咋回事?那玉米棒子没剥干净就往袋子里装?想偷懒啊?”
林秀直起腰,喘着粗气解释:“赵叔,我……我看您家急着要,就快了点。”
“快了点?我看你是想浑水摸鱼!”赵屠户是个爆脾气,几步走过来,抓起袋子一看,里面确实夹杂着几个没剥干净的苞谷,“扣你一半工钱!爱干不干!”
林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那可是她半个月的饭钱啊。
我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扔,大步跨过去:“赵屠户,你讲点良心。林秀那是没剥干净吗?那是玉米须子缠住了,稍微一用力就断了。你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赵屠户斜眼看我:“哟,李二牛,你这是英雄救美呢?人家还没嫁给你呢,你就这么护着?”
周围的村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热闹。
我梗着脖子:“我就看不惯你这么欺负人。工钱一分不能少,不然咱就去村委会评评理。”
赵屠户自知理亏,但又拉不下脸,悻悻地哼了一声,甩手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狠话:“林秀,你以后别想再踏进我赵家门一步!”
围观的人散了,地里只剩下我和林秀。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那个……谢谢你。”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啥,顺手的事儿。”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饿了吧?我家带了烙饼,还有咸鸭蛋,凑合吃点?”
我没等她拒绝,转身跑回家拿了饭盒过来。
林秀看着那两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和流油的咸鸭蛋,眼圈红了。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急,噎住了,直捶胸口。我赶紧递过去一碗水——那是早上出门时娘给我准备的绿豆汤。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缓过劲来,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是不是特丢人?”
“丢啥人?人是铁饭是钢。干活哪有不饿的。”我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林秀,听我一句劝。人活着,得为自己打算。张强家不要你,是他们瞎了眼。你别总这么拼命,身子要是垮了,就真没人疼了。”
这话我说得实在,没半点花花肠子。
林秀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问:“二牛,你那天在老槐树下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问的是哪茬。
“哪句?”我装傻。
“你说……让我嫁给你。”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慌,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猴屁股似的。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当时喝多了,胡说的。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放屁。”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回头去,“那我也胡说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我娘拄着拐杖出现在了地头。
老太太看见林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拽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二牛,你疯了?你跟她掺和啥?她是个绝户头!咱老李家可不能断了香火!”
这话虽然声音小,但在寂静的田野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林秀的耳朵里。
林秀的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半个饼子掉在了地上。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冷得像冰:“李婶,您放心,我不会赖上李家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踉踉跄跄,像随时会倒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紧。转头瞪着我娘:“娘,您胡咧咧啥呢!人家那是病,又不是罪!”
“我胡咧咧?”娘气得直哆嗦,“你要是真敢把她领进门,我就死给你看!”
那天晚上,我和娘大吵了一架。娘摔了碗,我也摔了筷子。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怕我打一辈子光棍,或者娶了个媳妇受气。但她那种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让我觉得窒息。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秀那双含着泪却又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林秀的门。
她好像一夜没睡,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李二牛,你进来一下。”她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乱糟糟的,显然是收拾好了行李。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好了。”她看着我,眼神坚定,“你说得对,我不能在这个村里等死。我打算去南方打工,我有教师资格证,总能找个私立学校教书。”
我一听就急了:“胡闹!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出事了咋办?”
“那也比在这儿被人戳脊梁骨强!”她提高了嗓门,“李二牛,你别管我。昨天你娘说得对,我不配嫁人,更不配嫁给你这样的老实人。”
“谁说不配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林秀,你听我说。我娘那边我去搞定。只要你愿意,咱俩这就去领证!”
林秀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二牛,你……你别犯傻。”
“我没犯傻。”我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前几天我托人算的八字,“你看,咱俩八字合,属相也不冲。我虽然没钱,但我有力气,能干活。我娘那边,我慢慢磨,总能磨通她的脑筋。就算……就算咱俩真的没孩子,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长、最动情的一段话。
林秀捂着嘴,哭得像个泪人。
那天,我没让她走成。我用了一头牛的力气,把她按在了那个破庙里。
当然,我也付出了代价——回家跪了整整一夜的搓衣板。
第三章 婆媳之间的硝烟
领证那天,其实没办酒席。
我们就去镇上民政所领了个小红本本。林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那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我穿的还是那件干活穿的解放服,领口都磨破了边。
办事员大姐看着我们俩,一脸诧异:“你们这是……二婚啊?”
我嘿嘿一笑,把户口本递过去:“头婚,俺们都是头婚。”
走出民政所大门,阳光特别刺眼。林秀看着手里的红本本,手都在抖。
“二牛,这……这太快了。”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慢了就黄了。”我牵起她的粗糙的手,“走,媳妇,回家。”
回到家,迎接我们的不是笑脸,而是娘的一通扫帚。
“孽障!你真敢把她领回来!”娘举着扫帚就要往我身上招呼。
我一把拦住,把林秀护在身后:“娘!这是合法夫妻!您要是打她一下,我就带着她搬出去住!”
娘的手停在半空,气得脸色铁青:“好啊,翅膀硬了是吧?行,你搬!我看你搬哪儿去!”
林秀这时候却往前站了一步,规规矩矩地给娘鞠了一躬:“娘,我知道您嫌弃我。我不求别的,就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尽孝。哪怕以后二牛不要我了,我也认了。”
她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反倒让娘没了脾气。
娘哼了一声,把扫帚扔在地上:“行啊,那你就试试。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李家的门,就得守我李家的规矩。第一,家务活全包;第二,不许顶嘴;第三……”
“娘,”我打断她,“第三条不用说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立规矩立出来的。林秀要是做错了,您尽管骂,我绝不护短。但她要是受了委屈,我也绝不答应。”
那天,林秀正式住进了我家。
刚开始的日子,那是真的鸡飞狗跳。
我娘是个典型的农村老太太,讲究多,规矩大。吃饭得等人齐了才能动筷子,林秀因为上班晚回来一会儿,饭菜凉了,娘就摔碗筷:“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眼里没活!”
林秀一声不吭,默默地去厨房热饭。
冬天洗衣服,娘非要用冷水,说以前的人都这么过来的,省煤气。林秀手上有冻疮,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我心疼得不行,偷偷买了个电热水龙头装上,结果被娘发现了,骂我是败家子。
最严重的一次,是关于给孩子取名的事。
那天我表哥来家里,闲聊中说起林秀的病。表哥是个直肠子,说:“二牛啊,这病也不是治不好,关键是得放松心态,别有压力。”
娘正好在旁边择菜,听见了,冷笑一声:“放松?她那是石女!天生的!治不好的!”
“娘!”我吼了一声。
林秀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没说,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敲开房门,林秀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别听老太太瞎咧咧。”我坐在她旁边,笨拙地安慰,“明天我就带你去市里大医院,咱好好查查。”
“二牛,”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要不……算了吧。”
“啥算了?”
“离婚吧。”她转过头,眼泪无声地流,“我不想夹在你和你娘中间。你是个好人,你应该有个完整的家,有儿有女。跟着我,你只会受气。”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林秀,你看着我。”我捧起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李二牛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我求你,别离开我。什么儿子不儿子的,那都是虚的。我就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你要是走了,我这日子就真没盼头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抱她,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男人的肩膀,是可以给女人依靠的。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一味地顺从娘,而是学会了周旋。娘骂林秀,我就把林秀支走,自己去干活;娘嫌弃林秀做饭不好吃,我就说自己想吃咸的,让林秀专门给我做。
慢慢地,娘的气消了一些。毕竟,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
第四章 雪夜的温情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路都被堵死了。
我娘有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雪就疼得嗷嗷叫。那天夜里,娘疼得在炕上打滚,额头上的汗珠豆粒那么大。
“二牛……快,快去请大夫……”娘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可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路滑得根本没法骑车。最近的赤脚医生在邻村,走路过去也得一个小时。
林秀二话没说,披上棉袄就往外冲:“我去!”
“你疯了?外面零下十几度!”我想拦住她。
“你在家守着娘!我去叫人!”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雪夜里。
我守着娘,心急如焚。娘疼得直哼哼,嘴里却还在念叨:“那个丧门星……肯定是她带来的晦气……”
我咬着牙没接话。
一个小时后,林秀回来了。她身后跟着赤脚医生,手里还提着药箱。
可林秀的样子,把我和医生都吓了一跳。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眉毛上挂满了霜,裤腿全湿透了,结了一层冰碴子。左脸颊上有一块淤青,明显是摔的。
“咋样了?”她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第一时间冲到炕边问娘。
医生赶紧给娘扎针、按摩、敷药。折腾了大半夜,娘的疼痛终于缓解了,沉沉睡去。
我扶着林秀坐在灶台边的柴火堆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她脸上的伤。
“摔的?”我伸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
“没事,路滑,摔了一跤。”她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鼻子一酸,转身去锅里盛了热水,拿毛巾浸湿拧干,小心翼翼地给她热敷。
“二牛,你别忙活了,我没事。”她小声说。
“闭嘴。”我声音有些哽咽,“秀啊,今天辛苦你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二牛,其实你娘人不坏。刚才在路上,我滑倒了,她还骂我笨手笨脚的,但我听得出来,她其实是担心我摔坏了。刚才给我开门的时候,我看她眼神里都是急。”
我愣了一下。
是啊,农村老人的爱,总是藏在骂声里的。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娘虽然嘴上还硬,但开始会给林秀留热乎饭了;林秀也会在娘疼得厉害的时候,给她揉腿、讲故事解闷。
有一次,我提前收工回家,看见娘坐在炕头上,林秀在下面给她剪脚趾甲。娘的脚指甲又厚又硬,林秀剪得满头大汗。
娘看着我,突然冒出一句:“二牛啊,这媳妇,虽然没生养,但心眼实诚。比那个张强家强多了。”
我心头一热,知道,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那天,林秀突然跟我说,她想去县里参加一个教师招聘考试。她说,不能一辈子在村里当代课老师,她想转正,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全力支持:“去!必须去!路费生活费我挣!”
考试那天,我骑着三轮车送她去县城。二十公里的路,我蹬得满身大汗。
到了考场门口,她下车,突然转身抱了我一下,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二牛,等我好消息。”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跟人开玩笑。
第五章 意外的惊喜
林秀考上了。
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好歹是县城一所私立中学的合同工,工资比村里高出三倍不止。
她高兴坏了,回来那天,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手里挥舞着通知书:“二牛!我考上了!我能挣钱了!”
我也跟着乐呵,杀了一只老母鸡给她庆祝。
可就在她准备去县城报到的前一周,意外发生了。
她开始频繁地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或者是太紧张了。后来连喝水都吐,整个人瘦脱了形。
我慌了,背着她就往镇医院跑。
医生检查完,拿着化验单,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李二牛,你媳妇怀孕了。”
“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夫,您没搞错吧?她不是……”
“没搞错。”医生指着单子上的数据,“HCG数值很高,子宫内有孕囊。已经六周了。”
我当场就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林秀也愣住了,手里的化验单飘落在地。
怀孕?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而且她都三十多了,之前查了那么多次都说希望渺茫。
回去路上,林秀一直很沉默。
我以为她会高兴,可她的表情却很复杂,有惊讶,有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回到家,娘听说这个消息,那是喜出望外,逢人就说是祖宗显灵了。她变戏法似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鸡蛋和红糖,叮嘱林秀这不能吃那不能碰。
可林秀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她不仅吐得厉害,还开始出现见红。县医院的医生说是先兆流产,必须卧床保胎。
这意味着,她去县城工作的机会泡汤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林秀躲在厕所里哭。她手里拿着那份录取通知书,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晕开了墨迹。
“二牛,”她红着眼睛走出来,“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一把抱住她:“瞎说啥呢!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孩子要是没了,咱俩得后悔一辈子。”
她靠在我怀里,喃喃自语:“可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害怕……我怕我保不住他,我怕到时候你们都会怪我。”
“谁敢怪你?”我凶巴巴地说,“有我在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就给我安安心心躺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为了保胎,我不得不四处借钱。县城的房租、药费、营养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肩上。
我白天种地,晚上去砖厂拉砖,一天只睡三个小时。
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都拿了出来,塞给我:“二牛,别苦了自己,也别苦了秀丫头。这孩子,是咱李家的根。”
那一刻,我看着头发花白的娘,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秀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是最充实的日子。我学会了做饭、熬药、按摩;学会了怎么给孕妇擦身、梳头。
有时候我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被子,林秀正用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二牛,辛苦你了。”她轻声说。
“不辛苦。”我握住她的手,“只要你们娘俩平安,让我干啥都行。”
预产期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秀疼了一天一夜,最后实在生不出来,医生说是胎位不正,建议剖腹产。
手术同意书上,家属签字那一栏,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李二牛,你行不行啊?不行让你娘签!”护士催道。
我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重若千钧。
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魂儿也被抽走了。
我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娘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咋样了?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意:“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小子!”
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儿子!
我有儿子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当我隔着玻璃看到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时,我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林秀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嘴角却挂着欣慰的笑。
“二牛,你看,咱儿子像谁?”她虚弱地问。
我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你,像你。以后肯定聪明。”
娘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啊……”
第六章 尾声 岁月静好
一转眼,儿子壮壮都五岁了。
现在的林秀,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受人欺负的弱女子了。她在县城的私立学校干得风生水起,去年还评上了优秀教师。
我也没再出去打工,而是在村里承包了果园,搞起了采摘经济。加上林秀的工资,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当初那个说林秀“克夫”的张强,后来娶了个二婚的女人,生了个女儿,生意也赔了不少,现在在镇上摆摊卖家具。
有时候回娘家,还能碰见。他看见林秀,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满是尴尬。
我娘现在最喜欢抱着孙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要是敢说林秀一句不好,她能跟人吵上半天:“我儿媳妇那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你们懂个屁!”
那天黄昏,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
林秀坐在藤椅上织毛衣,壮壮在旁边追着一只花蝴蝶跑。我刚从果园回来,满身泥土味。
“回来啦?快去洗脸,吃饭了。”林秀抬头冲我一笑。
那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揽住她的肩膀。
“哎,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去镇上,碰到媒婆王大娘了。她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是个退休干部,条件可好了。”
林秀手一顿,斜睨着我:“你说啥?”
“我说啊,”我凑近她耳朵,坏笑着,“我跟她说,你这媳妇金贵着呢,我李二牛舍不得,多少钱都不换!”
林秀笑着捶了我一拳:“贫嘴!没个正经样!”
壮壮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林秀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在说,咱家是最幸福的一家。”
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沙沙作响。
我看着眼前的一妻一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以上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旨在弘扬人间真情,倡导平等互助的家庭观念。愿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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