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里只有将军。将军横刀立马,运筹帷幄,于万人之中取上将首级。小兵是一串数字,斩首三千,俘兵五千,全军覆没。三千、五千、覆没,都是小兵。谁管叫什么名字。
但要是穿回去,站在那个队列里,你就是那三千分之一。以为是去建功立业的,其实是去当炮灰的。炮灰这个词是现代人发明的。炮灰这件事,打从有战争那天就有了。
征兵:不是兵,是耗材
古代征兵,好听点叫“招募”,难听点叫“抓”。杜甫写过《石壕吏》,老妇人翻墙跑了,老头子被抓走了。抓去干什么?当兵。那户人家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死在战场上。剩下一个,在邺城服役。老头子被抓走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但还是被抓走了。
战争是一台烧人的炉子。炉子需要柴,柴就是人。自己不去,儿子去。儿子不去,邻居去。总有办法把人弄进去。实在没人了,囚犯充军,流民充军,十四五岁的娃娃也充军。被抓进来的人跟将军是两个物种。将军是去领军功的,小兵是去凑人数的。唯一的价值,是用身体填进那个叫“战线”的窟窿里。
攻城:第一拨人就是用来死的
到了军营。发的武器不是剑,不是刀。是一根削尖了头的竹竿。或者是一把三四个人才能抬动的大梯子。
然后被编进一个特殊的队列。史书上叫“先登营”“陷阵营”“敢死队”。名字好听。说穿了,就是攻城时冲在最前面的那拨人。唯一的任务,是用命去试城墙上的滚木、礌石、金汁、箭雨。守城的人准备了很久,滚木礌石堆成山,箭捆成垛。人到了城下,仰着头往上爬,上面往下砸石头、倒热油、浇金汁——金汁是烧开的大粪,浇到身上烫掉一层皮,伤口烂到骨头,疼上十几天才死。
爬云梯。梯子刚搭上城头,上面一根大木叉子把它推出去。回头一看,后面的梯子也倒了。往下看,壕沟里全是先掉下去的弟兄。还没看清他们的脸,一块石头砸头上。就变成他们中间的一个了。
攻城时将军站在远处。他在看城头上的火力安排在哪个方向,哪个位置箭雨最密,哪个角落礌石最少。第一拨人在帮他试。第一拨死完了,他大概知道该往哪打了。然后第二拨上。第二拨踩着第一拨的尸体往上爬。尸体堆得够高,也许就差几尺能翻过城头。但那就是第二拨的事了。跟第一拨没关系了。
活下来的算自己命大。但还得接着上。第一拨之后还有第二拨,第二拨之后还有第三拨。能活着从云梯上下来的人,将军说一声勇。给一碗酒,记一个名字。明天攻城,还在第一拨。
野战:背后是督战队
两军对垒,手里攥着那根竹竿。对面骑兵冲过来,马蹄震得地都在抖。腿软。想跑。不能跑。因为背后不是空门。背后是督战队。督战队手里的刀,朝前也朝后。朝后的时候,砍的是逃兵。
跑了,挨督战队一刀。死在他刀下不算战死,算“临阵脱逃”。临阵脱逃的家人没有抚恤,名字进不了任何名册。死了白死。往前冲,可能被敌人砍死。但那时候叫“阵亡”,家人或许还能拿二两银子。二两够干什么?不知道。比没有强。掂量一下,选择往前死。
这就是选择权:死在哪把刀下。
冲上去了。对面也是一个被抓来的人,也拿根竹竿,也腿软,不想死。两个人撞到一起。互相捅。谁先捅进去谁活。别无选择。脑子里没有国,没有家,没有皇帝,没有将军。只有面前这个一样腿发软的不认识的人。先捅死对方,就活。对方先捅死自己,就死。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上几万个人,都在做同一道选择题。正确答案是活着。但活下来的人不到一半。
输了死,赢了未必活
活下来了。赢了。提着刀站在死人堆里,胸口还喘着粗气。得打扫战场。第一步:补刀。走过去,看到没咽气的敌军,捅一刀。敌军也在给这边的人补刀。互相补。补完之后,还要把自己人的尸体抬走,把敌人的尸体堆起来,筑成“京观”,用人头垒起来的塔,用来吓唬对方的下一次进攻。
干完这些活,身上是血,手上是血。回到营帐里,端着那碗稀粥,想起家里还有两亩地。麦子该收了。人不在,谁收呢。媳妇收不动,娘也收不动。想明年春天回家。但不知道明年的仗打不打得完。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
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终于死了。死在哪,怎么死的,没人知道。敌军一刀砍在后背上,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马蹄踩过去扬起来的灰。灰落下来,人不动了。
死后,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书上。骨头和旁边几个弟兄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下次下雨,冲出一条沟,被收进一个坑里,填上。上面继续打仗,继续死人,继续填坑。
史书怎么写这一天?史书写:某年某月,某将军与某将军战于某地。斩首三千,大捷。
是三千里的一个。三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条命活成一个数,然后被用掉了。
为什么还往前冲
既然这么惨,为什么古代小兵还往前冲?
答案简单:不冲一定死,冲了可能活。往前一步,死在敌人刀下,是阵亡,家属有二两银子。往后一步,死在督战队刀下,是逃兵,什么都没有。左右一步,阵型乱了,连累左右两个弟兄一起死。左右那两个弟兄,可能是一个村出来的。所以没有选择。唯一能做的,是攥紧那根竹竿,往前迈出一步。一步迈出去,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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