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湘西的晨雾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匹白练从山涧里漫出来,裹住了整个夯沙村。

在一个雨夜,我突然接到爷爷的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老旧的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混着湘西特有的潮湿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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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回来一趟。”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祠堂供桌上的那具尸体,又动了。”

听到爷爷这句话,手指悬在回车键的上方,停了有整整五秒钟。

“爷爷,您别吓我。”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爷爷咳嗽的声音,夹杂着烧柴火的噼啪声。我似乎又看见他坐在火塘边的样子,佝偻的背影像一弯残月,旱烟袋的火星在黑暗中明亮一下又暗下去。

“三月十二,闰七月十五,你记着这个日子。”爷爷说完就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像某种古老而急促的心跳。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篇赶尸的爆款文,突然觉得每一个字都显得有些轻佻。

夯沙村在湘西武陵山脉深处,从长沙开车过去要七个多小时。

我请了假,开着那辆二手本田思域往西走,过了怀化之后,路就变得难走起来。高速变成省道,省道变成县道,最后县道也没了,只有一条碎石子铺就的山路,一面是陡峭的山壁,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越来越大,开了雾灯,打着双闪,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手机屏幕上只剩一个箭头孤零零地戳在绿色背景上。我凭着童年的记忆往前开,路过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知道拐过前面那道弯就到了。

村口的老樟树还在,枝丫遮天蔽日,树根处供着香火,插着几根燃尽的红蜡烛。我停下车,推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青苔和腐殖质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这是湘西特有的味道,在长沙待了八年的我,始终没有习惯别处的空气。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傍晚六点多,天虽然已经暗下来了,但也不至于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我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经过二婶家门口的时候,看见旧门板上的一张黄纸符,被雨水洇湿了,墨迹模糊成一片诡异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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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爷爷住在村子最里头,紧挨着祠堂。他的木屋还是老样子,歪歪斜斜地倚在山坡上,像随时都会散架却又倔强地撑过了每一个雨季。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格子。

我推开门,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爷爷坐在旁边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壶米酒和两副碗筷。他抬起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的跳动,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回来了?”他说。“嗯。”我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来。

爷爷给我倒了碗米酒,青白色的酒液在土碗里晃荡。我们自己酿的酒,入口甜,后劲足,小时候过年的时候,爷爷会用筷子头蘸一点给我尝,辣得我直吐舌头。

“先吃饭。”爷爷说。

菜还是那几道菜,腊肉炒蕨粑,酸豆角,一碟霉豆腐,一盆南瓜汤。我扒了几口饭,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问:“爷爷,您电话里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爷爷端起酒碗喝了口米酒,目光穿过火塘的火焰,落在身后的某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被风吹动。

“你还记得那年七月半,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不?”

我愣了一下,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我大概七八岁,躺在竹床上纳凉,头顶是满天碎钻一样的星星。爷爷坐在旁边给我打扇,蒲扇摇出的风带着丝艾草的味道。远处田野里的蛙声连成一片,近处的草丛里虫鸣唧唧。

我睡不着,缠着爷爷讲故事。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讲一个水鬼新娘的故事吧。”

爷爷当时说的是——很多年前,村里有个后生叫石老三,在隔壁寨子定了一门亲事。新娘子叫阿芸,生得白净好看,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结婚那天,石老三家里张灯结彩,杀了一头大肥猪,请了全村的人。唢呐吹得震天响,新娘子从轿子里出来,红盖头遮着脸,身段窈窕,看得满院子的人直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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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的时候却出了怪,一拜天地时,供桌上的香火灭了。二拜高堂时,蜡烛爆了两朵灯花,炸开的烛油溅到新郎手上,烫得他一哆嗦。夫妻对拜的时候,新娘子突然站住了,隔着红盖头看向门外,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红盖头飞起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张脸。

白的,纸一样白,嘴唇却是青紫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新娘子转身就跑,赤着脚跑进夜色里。石老三赶紧追出去,追了一整夜,却没能追上。

第二天,村民在山涧里发现了阿芸。她赤脚坐在水潭边,身上的嫁衣湿透了,头发散着,一根银发簪插在发髻里,簪头上赫然插着半截乌鸦的羽毛,黑色的羽毛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珠,不知道是乌鸦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闭着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看上去有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打那以后,村里再没有人敢在闰七月办喜事。因为石老三成亲那晚,正好是闰七月十五,月圆之夜。老人们说,石老三娶的不是阿芸,是水里的东西,是那个在河底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鬼新娘”。

而阿芸的尸身被抬回村里,停在了祠堂的供桌上,等着择日下葬。

可就在停灵的那晚,守灵的村民听见供桌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点灯一看,阿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十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跟活人睡觉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众人吓坏了,连夜跑去请了邻村的苗婆来做法。苗婆围着供桌转了七圈,烧了九道符,灌了三碗雄黄酒,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还没走,她在等。等下一个闰七月十五,等一个替身。”

村里人想把阿芸埋了,可棺材刚一入土,坟头的土就自己裂开,棺材盖被掀到一边,阿芸躺在里面,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连褶皱都没有。把她请出来放回祠堂供桌上,坟头就自动合拢了,长出青草来,比周围的土还结实。

来回折腾了三回,没人敢再试了。阿芸就这么一直停在祠堂的供桌上,供了不知道多少年。每隔一段时间,守祠堂的老人就会说她动了,手指动了一下,或者眼皮跳了一下,或者嘴角的弧度变了。

村里人代代相传,都当这是个古老的诡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真当回事。

当然我也不例外。

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闭眼,但长大了就觉得这不过是湘西无数个口口相传的奇谈之一。没人当真,连我自己都没当真。

直到爷爷打来这个电话。

“所以……是真的?”我盯着爷爷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爷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层层叠叠地裹着,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夯沙村志》。

“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爷爷把本子递给我,“你识字多,你读读。”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脆得像秋天的树叶,稍一用力就会碎裂。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每一页,用的是一种古老的行书,有些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我借着火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前面记的是村子的来历,夯沙村始建于明末清初,祖先是从江西迁徙过来的客家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开荒种地,繁衍生息。后面记的是村里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事无巨细,一笔一划都透着古朴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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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中间,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笔迹明显和前面的不同,墨色更深,字迹更大,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力地刻进纸里,有几个地方的纸被笔尖戳破了,留下的墨迹洇成一团,像凝固干涸的血。

我凑近了看,辨认出那几行字:

“光绪二十三年,闰七月十五。夯沙村石老三娶新妇,新妇名阿芸,三更失踪。次日午时三刻,寻于龙潭涧,赤足坐水边,发簪竖插,顶半截黑羽。归,停灵祠堂,夜不瞑目,身不僵,肌肤如生。苗婆石三娘云,此非人也,乃水鬼借尸投胎,欲求替身。自此村中闰七月不嫁娶,永为例。”

翻过这一页,后面是连续几页的记载,每一条都是同样的情况:

“民国三年,闰七月十三,邻村有人欲婚,车马行至半路,忽见一红衣女子立于路中,车夫受惊,婚事作罢。”

“民国二十二年,闰七月十六,有人夜行过龙潭涧,闻水中有锣鼓唢呐声,如娶亲之乐。”

“公元一九五一年,闰七月,村中一青年欲于当月成亲,婚礼前夜突发高烧,胡言乱语整夜,烧退后绝口不提婚事。”

“公元一九七零年,闰七月,有外乡人不知忌讳,于本月嫁女,花轿过龙潭涧时,忽然狂风大作,轿帘被掀开,新娘凭空消失,三日后在邻县被找到,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只知道哭。”

再翻几页,我看到了最近的一条记录,墨迹还很新,显然是爷爷的笔迹:

“二零一二年,闰七月十五,祠堂供桌上不腐女尸,右手无名指缓缓伸出,弯曲成勾状。村民惶恐,不敢近前。”

我抬起头,看向爷爷。“二零一二年……那不就是十多年前?爷爷,这么久了,您怎么现在才说?”

爷爷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七年前我想告诉你来着,又怕你在外面工作分心。”他顿了顿,“而且那时候她动了,也只是动一根手指头,大家虽然怕,但也没觉得会怎样,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怎么了?”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裹着潮湿的雾气涌进来,带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腐土,又像是某种浓烈的花香,可这个季节不该有花。

“今年闰七月。”爷爷的声音很低,“是这个死循环里,又一个十五年。”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前些天,守祠堂的老海跑来跟我说,供桌上那位的另一只手也动了,两只手都伸出来了,十根手指头,像抓什么东西一样,而且她的眼睛——睁开了一只眼。”

我顿时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爷爷继续说道:“老海吓得不轻,当晚就收拾东西搬去了镇上。我第二天下祠堂去看,门从里面反锁了。”

“反锁了?”

“对,外面推不开,是从里面闩上的。祠堂里只有她和那个供桌。”爷爷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诡异的事,“我找了几个后生,硬是把门撬开了。进去一看,供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像是有人半夜起来点过。她的姿势变了,前一天还是十指张开,我们进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放在了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原来她一直躺着,那天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坐在供桌上,两只脚垂下来,脚尖刚好碰到地面。”爷爷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嫁衣的颜色还是当初那么鲜红,像昨天才穿上去的。头发黑得像墨,一点没乱。那只睁开的眼睛,乌溜溜的,像是能看见我们。”

火塘里烧着的一段柴火啪地炸开,火星溅到鞋面上。我被吓了一跳,心脏也开始砰砰砰地乱跳。

“村里人说,这是又要出事了。”爷爷叹息一声,“上一次她完全从供桌上坐起来,是光绪二十三年,石老三成亲那天。这一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

“爷爷,”我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有请过什么人来看过没有?苗婆?道士?或者……政府的人?派出所?”

爷爷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以为现在是旧社会呢?哪有政府的人管这种事。再说,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阿芸也是咱们寨子的人,她活着的时候,是个好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石老三后来疯了,整天在河边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阿芸阿芸’。有一年夏天涨大水,有人看见他走到河里,水漫过腰,漫过胸,他没有回头。等水退了,下游的乱石滩上找到了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一块大石头上,鞋摆在旁边,鞋尖朝着上游的方向。”

“那尸体呢?”

“没找到。”爷爷说,“从那天起,每到月圆夜,龙潭涧方向就能听见唢呐声,像娶亲的队伍从河底经过。声音闷闷的,隔了水传来,听不真切。老人们都说,那时石老三终于娶到了他的水鬼新娘,两个人在河底拜了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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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木板的缝隙吹进来,火塘里的火苗摇摇晃晃,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面钻出来一样。

“爷爷,您叫我回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刚才的问题。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米酒,酒碗见了底,又倒上一碗。

“今年闰七月十五,是她的日子。”爷爷说,“我想让你去祠堂里,清清静静地给她上炷香,磕个头。你是这个寨子里唯一读过大学、见过世面的后生,你的阳气足,八字硬,也许能镇得住。”

“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爷爷,我又不是茅山道士,您让我去给一具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上香?您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担忧,是期待,还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情绪?

“不是送死,”他说,“是送她走。”

“什么意思?”

“我想了一辈子,没想明白的事,你也许能想明白。”爷爷放下酒碗,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阿芸在供桌上停了一百多年,为什么?她到底在等什么?如果真的是在等替身,那她有一百多年的机会,什么时候不能取人性命?为什么偏偏只在闰七月?为什么只在月圆夜?”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