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usie
编辑|珍妮
1
二十年前,我们读大学,一个叫“校内网”的社交平台方兴未艾。那是个要实名认证的地方,须得连上校园局域网,方能走进这片用围墙在虚处圈出的自留地。里头的人,头像边都挂着真实学校、院系、姓名,仿佛将象牙塔里的秩序与天真,一并搬了上去。于是那看似缥缈的网络,因了这层认证,倒生出了几分街坊邻里般的、奇异的信任。我们——我,小绵,小兔——便是在那片尚算清澈的池水里,渐渐游向彼此的。
没有预设,也谈不上目的,不过是在某篇记着苦闷或欢欣的日志下,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感受;抑或在某张静物照片后面,跟一句“我也喜欢”。话虽短,心思却透亮。一来二去,从评论到私信,三个地理坐标迥异、生活毫无交集的女孩,竟靠着这些散落在对方主页、吉光片羽般的留言,一点点攒起一种无需见面便可抵达的懂得。
我们的“奔现”,到底是一份侥幸。它根植于一块尚未被流量与算法彻底冲刷过的、朴素的土壤,倚赖的是年轻人之间那份近乎洁癖的信任。
每每回想,心下仍是感激的。感激那时毫无机心的自己,更感激屏幕那头,两个肯用真诚来回应真诚的女孩。这起于一行行幼稚留言,一张张模糊照片的友谊,穿过虚空,落了地,生了根,长成了往后十几年间,能为彼此稍稍挡些风雨的真实光景。
2
初见小兔,是二〇〇八年初夏。她从齐齐哈尔来北京研学,住在美术馆后街。虽是初次见面,却无半点生疏。她瘦瘦的,比我略高些,戴副板材眼镜,头发松松扎成马尾,扣着一顶鸭舌帽。穿着是低饱和度的棉布衫裤,淡淡的灰与蓝,看着就舒服——是美术生才有的那种随意。
我们坐在街边小店,话不知不觉就密了起来。先从几个共同好友的近况聊起,那些轻巧的、带着会心一笑的片段,像一小碟开胃菜,很快便消融了初见的局促。更多时候,是她讲,我听着。
小兔讲她的家乡伊春。父母是当地一所学校的老师,她的整个中学时代是与父母同校的。从家到学校,要经过一个小小的山坡。“冬天最好看,”她说,眼睛望向远处,像望到了那时的光景,“雪把什么都盖住了,厚厚软软的。路旁的树挂满霜,一根一根,茸茸的,亮晶晶的。山坡其实不高,慢慢走上去,就能听见自己踩雪的咯吱声。天很冷,呵出的气白蒙蒙的,可心里踏实,知道过了坡顶就是家,窗户里透着黄黄的光,等着你呢。”
小兔有着一种温暖的、喋喋不休的表达欲,这绝非贬义。她本人,就像她时常寄给我的明信片,正面是静谧的风景或她拍摄的静物,背面却总是密密麻麻、从问候写到琐事,恨不得将整个心绪都铺满,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我极爱读她那些写满字的卡片。
我自己,很多时候是讷于言的,许多感受闷在心里。小兔却能将儿时一件极小的事,讲得眉眼生动,让听的人也仿佛身临其境。那几日在北京,她同我说起她们的行程:去了美术馆,看了哪些画;去了798,拐进哪个不起眼的巷子,发现一家有趣的小店。那些地方,我平时也去过,并不觉稀奇,可经她那双好奇的眼睛一看,再用她那股子新鲜的、带着温度的语调一讲,竟又让我生出“改天得再去仔细瞧瞧”的念头。
当她说想去故宫时,我这个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几年却从未踏足过紫禁城的人,也立刻兴致勃勃地表示同去。说来也怪,后来我又独自或陪人去过多回故宫,只觉殿宇空旷,路径漫长,走得人脚后跟生疼,实在算不上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可那一日和小兔同游,边走边聊,从殿前的铜狮说到檐角的脊兽,从她的童年说到我的当下,话头像春日抽出的藤蔓,绵绵不绝。竟不觉得路长,也不觉得脚疼,日影在巨大的砖地上悄悄挪移,一晃,一个下午就轻快地溜走了。
3
二〇一〇年秋天,小绵在网上告诉我们:十月一日,她要结婚了,邀我和小兔去厦门。消息来得平实,我们却都有些恍然。小绵是我们要好却未曾谋面的朋友。我们都想要亲眼见一见她,想看着她迈入人生的新阶段,想要在场做个见证者。
那时候,我心里是没什么“大人”的自觉的。恋爱尚且像天边薄云,飘渺得很,结婚更是另一个国度的事了。我的日子,是线装书一样简单明白的。白天去上课,心里总惦记家里那只叫喜多的比熊犬,下课匆匆回家,为着遛它。周末,雷打不动要回东华门的爷爷家,陪老人吃一顿长长的饭,说些车轱辘似的家常话。日子被这些细小的、具体的绳索系着,稳稳的,沉甸甸的,不觉得空,也从没向往过旁的样子。
所以,当小绵——这个和我们一样在校内网上写写画画,会为考试发愁,会讨论偶像剧的女孩——忽然说要结婚时,我心底的讶异多过喜悦。好像昨日我们还隔着屏幕说些少女心事,今日她便先一步踏进了我全然陌生的疆域。可是,那片疆域里有什么呢?是像那晚她被接出娘家时,心里的“难过”与“不舍”么?我是不懂的。只觉得她像一颗我惯常见着的、青青的果子,未留意间,悄没声地熟了,红艳艳地,挂到了另一株叫做“婚姻”的枝头上。我静静看着,是祝福,也是惘然,像个孩子仰脸望着树梢的果子,知道是甜的、好的,只是那攀摘的梯子,我还没摸着,也并不急着去摸。
如今回头想,才咂摸出点意思。小绵是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世交的儿子。这路径听起来有些老派,而老派也有老派的道理:两家人知根知底,省去了许多猜忌与周章。巧的是,两人幼时竟见过面,也像是给事情笼上了一层“缘分”的柔光,让一切显得自然,甚至有点命中注定的意味了。
那时,小兔已在无锡与人合开了一间画室。她从无锡出发,我从北京启程,约在南京碰头,再一同南下厦门。飞机落地,走出到达口,一眼便看见了小绵和她的先生明全——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他们安静地站着,像早就等在那里了。
说来也奇,我们与小绵此前从未见过,却凭着信里的三言两语和几张照片,便认定了是朋友。小绵比照片里更好看,南方的水土养人,给了她一副纤细的骨架,眉眼清秀,尚含几分稚气,长发松垂肩头,文静又妥帖。怪不得她的朋友们唤她“绵美人”。
一见我们出来,那文静便倏地散了。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闽南女生特有的、柔软的腔调,又高兴,又热络,一声声唤着我们,像与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重逢一般。
明全跟在她身后半步,话不多,只在我们站定时,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行李。他整个人透着一种安稳的、好脾气的质地。
他们新婚的房子在思北区鹭江道,客房干净明亮,我们便成了头一批入住的客人。
许多年后,说起这事,小兔笑着摇摇头:“现在想想,那时真是懵懂得可以——竟要住在新婚夫妇的婚房里,还要人家在蜜月里陪着逛景点,真是不解风情,也不近人情。” 可那时,我们谁也没觉得不妥。
4
正值国庆,鼓浪屿上游人如织。婚礼前几日,他俩开着车,带我们慢慢逛。鹭江道边的咖啡馆飘着焦香,中山路那碗沙茶的浓稠酱汁裹着碱水面,味道至今记得。傍晚在筼筜湖一带散步,水面上偶有白鹭斜斜掠过,翅尖沾着金红的夕照。
那时电视里流行一个泰国广告,里头身着传统服饰的女子双手合十,柔柔地道“萨瓦迪卡”。明全听了便笑,说在厦门话里,“迪卡”是猪脚的意思,那“萨瓦迪卡”岂不成了“三碗猪脚”?这话头一起,便收不住了。他随即教我们,“滴桃”是猪头,“欧咕”是乌龟,连全国都有的火锅连锁店“呷哺呷哺”,他说在闽南该念“呷嘣”,是吃饭的意思。这些古怪的发音,拌着晚风与笑声,成了我们对这座城市最初的、带着温度的口音。后来每次去,我总缠着小绵再教几句,才晓得“乌糖沙茶面”里的乌糖,用厦门话念出来是“欧腾”,糯糯的,像糖本身在舌尖化开。
小绵的婚礼,先在老家办过,又在厦门的马哥孛罗酒店宴请同学朋友。闽南嫁女,娘家亲戚总要陪嫁些金饰,镯子、项链、戒指,叮叮当当的,是沉甸甸的祝福。新娘须将这些金子全数戴上,小绵那天便被挂得满身金光,走动时环佩轻响,像个矜贵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吉祥物。她交给我的差事,是在她敬过酒、送客后,拿个小红布袋,将她身上卸下的金饰一样样收好。那袋子不大,却愈接愈沉,压在掌心温温热热的,是一种极郑重的托付。现在想来,那信任里有种天真的、不容分说的意思,像是把半副家当与全部的体面,都交到了你手里。
婚礼后,小兔在鼓浪屿上订了间民宿,邀我同住两日。那是我头一回独自离家走这么远,心里总绷着一根弦,到了陌生地方,便不自觉地谨慎起来,话也更少了。小兔却是一贯的敞亮,不设防。我们搭公交车,她一路上都很兴奋,指着窗外,给我讲她看来的种种。在满是闽南软语的车厢里,我们的北方口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轻轻碰了碰她,低声说:“咱们小声些,人生地不熟,别叫人听了去,再把咱们拐跑了。” 她愣了愣,话音戛然而止,转头看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弯了弯,声音果然轻了下来,依旧絮絮地讲着。那一刻的静默与了悟,我至今记得。我们平素见面少,对彼此的脾性更是生疏。可生疏里,没有指责,只有试图靠近对方世界的、笨拙的体谅。她把声音收拢,我将不安按下,我们都在这陌生的海岛,用自己的方式,小心地护着这份难得相聚的时光。
那时的厦门,街上已散落着不少精巧的铺子。记得一家叫“静芬”的小店,木色温润,陈设颇有日式的侘寂之美。小兔在里头盘桓许久,最后买下一套密胺茶具,乳白的底子上印着北欧风的刺绣纹样,素净雅致。往后十几年,我每次去上海看她,总见那壶那杯还在案头用着,釉面被岁月摩挲得愈发温润光洁。有些物件就是这样,不经意地留在日子里,竟成了时光里一枚安静的锚,稳稳泊在记忆的河床里。
5
时光的河,自顾自地流着。一一年,小绵有了第一个孩子,男孩,小名叫汤圆,听着就糯糯暖暖的。转过年来,小兔离开了无锡的画室,和她的“外星人”搬去了上海。一三年,她与外星人回厦门拍婚纱照,海风与白纱,倒也是绝配。
至于我,也在那些年里,顺着一条看似最平稳的轨道滑行。一三年,和小兔同一年,我也结婚了。没什么漫长或跌宕的故事,只是到了一个周围人都觉得“该如此”的节点,做了件“该做”的事。对方是经同学介绍的,家世、职业样样相当,摆在明面上,像一份措辞工整、无可挑剔的简历。起初看着,也觉得这样大约便是好了。
真正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小绵与明全,是两家知根知底的世交,情分盘根错节地长在几十年的光阴里。小兔与外星人,是从中学到大学一路相伴着长大的,年岁与心事是长在一处的, 看人看事的眼光,喜好与嫌恶,都透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合拍;凡事有商有量,像共执一支笔,在人生的纸页上落下共同的句读。
我的那段婚姻,却像两株被仓促移栽到一处的植物,各自的根须都紧紧缠着原来的土坨,谁也不愿真正松开,探向共同的、未知的泥土里去。两家的长辈是客气而疏离的,而我们两个,都是被全心全意爱着长大的独生子女,都带着一份不肯屈就的“自我”。日子久了,那点起初因“条件相当”而生的些微波澜,被日常琐碎的磨蚀与暗暗的较量,消耗得只剩下一地静默的倦意。
一四年,是个奇妙的年份。小绵的女儿取名 Oni——在闽南话里,Oni正是“芋泥”。过了不到一周,我的女儿Oli也落了地。看着怀中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欢喜是真的,但心底某个角落,那份关于婚姻的惘然与凉意,却也像水底的苔,暗暗地生着。
真正的裂缝,是在后来谈论具体未来时出现的。说起购置学区房,涉及两家出资,言语间便都谨慎起来,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无声却清晰,都想更多地保全自己原生家庭的根基。当最基本的信任与共担,在具体的利益面前变得模糊时,先前那些温暖的想象,便像潮水般退去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名为“你我”的岸。
我的日子此前平顺,这打击,于我是“头一遭”。从小被家里护得周全,因着过敏体质,父母亲友更是处处迁就,最大的伤痛不过是养了十年的爱犬离世。婚姻的变故,尤其这般清醒的背弃——在核心的取舍面前,他未曾站在我的立场思考。心里那个不被选择的窟窿,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心事,我未与小绵或小兔细说。她们一个在厦门,一个在上海,各有各的日子要过。说了,无非是让她们在千里之外,凭空悬起一颗心,为我那些失眠的夜、食不知味的饭、或是独处时忽然袭来的伤心而担忧。这担忧隔着山水,既无力,又沉重。我不愿意。
好在那时女儿正面临幼升小,目标是一所知名的民办校。我的日子忽然被填满了,有了一件必须专注、有章可循的事:研究政策、搜集真题、规划课程、辅导功课。每日的节奏被这些具体的事项撑了起来,注意力被分走了大半,竟也成了一种庇护。
彼时,身边亲戚朋友隐约察觉,见我不提,也体贴不问。这种沉默的体谅,自成一方缓冲的天地。直到几年后,生活自己走出了新的、安稳的节奏,我才在某个寻常的下午,像提起一件旧物似的,对亲近的朋友轻轻说:“忘了讲,我呀,五年前就恢复单身了。”
6
一六年,小绵一家来北京玩,我们在科技馆碰了面。馆里光影交错,孩子们立刻被那些巨大的行星模型与闪烁的装置吸引,绕着跑着,像几尾快活的小鱼。小绵背着一部沉甸甸的黑色单反,她笑着扬了扬:“现在出门就爱带这个。”
于是,一整个上午,她举着相机,微微屈膝,追着孩子们的脚步。天光透过玻璃穹顶落下,柔和地笼着她专注的侧影。她喊汤圆和Oni的名字,让他们看镜头,又或是捕捉我女儿仰头望向星空壁画时,那怔怔出神的模样。那些瞬间,被“咔嚓”声截留。后来她传照片给我,哪怕有些因孩子的跑动而模糊了,却反而有种生动的、毛茸茸的质感,为那种未经摆布的、纯粹的欢腾留下了记录。
看完了展,我们在“小吊梨汤”歇脚。孩子们捧着小碗喝甜汤,我们则说着些近况。成年后的情谊,常常是这样了——匆匆一见,浅言难尽,在杯盏与快门声间,便已盛下好几年的光阴,也盛下那些未曾明言、却彼此心照的生活滋味。
7
那年夏天,我带女儿在上海康桥住了近一个月。
住在兔兔家里,时时能感到一种不同的气息。
我们这代父母,没少读那些有关子女育养的书,从“正面管教”到“亲密育儿”,种种招法熟稔于心,而纪伯伦那句“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也常在心中默念。道理是懂的,可真到琐碎处,手总忍不住要伸过去,觉得她“做不好”、“太慢了”。兔兔却有一种天然的松弛。吃火锅时,她会将那碗稠厚的麻酱,连同一壶温水,推到我的女儿面前,说:“你来,加一点水,再转圈搅拌,它会变得稀一点,调到你觉得好吃的样子就好。”烤面包时,面粉沾了孩子满手,面团揉得歪歪扭扭,她也只是笑吟吟看着,仿佛那不成形的面团里,正藏着一个面包该有的、最好的灵魂。
她待孩子,有一种不分你我的平常心,在日常不经意间,将对方视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人。这让我想起女儿更小的时候,我曾问她,该如何引导孩子画画。她答得简单:“给她笔,给她颜料,给她许多纸,然后走开。”她说,那些在我们眼中无意义的线条与色块,映射的是孩子大脑里星辰生灭的轨迹。如今看女儿自在涂抹的样子,才真正懂了那份“走开”,藏着多大的尊重与信心。
小兔曾与我们提起,语气里带着认真的思量,说或许可以准备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过了两年,她和外星人慢慢有了一种默契,觉得现在这样的二人世界,也很好。再后来,她说“还没准备好为一个小生命负全责”。可这些年在康桥,从画室进进出出的孩子,一届届,从垂髫幼童到青葱少年,她都见过。他们的画从稚拙的线条变得有了章法,人也从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画案,到某一天忽然长得比她还高了。她的生活里,散落着这些孩子留下的痕迹:画室墙上贴着不同时期的作品,抽屉里收着孩子们送的手工小物。
我看着小兔用那份“还没准备好”的审慎,换来了另一种更为宽广的陪伴。她不必将所有的爱与牵挂系于一人之身,却也因此,情感的河床被拓得更宽,能容下许多涓涓细流的汇入与回响。这何尝不是一种完满?我望着她整理画具的背影,忽然觉得,人生并非只有一条路径,甚至所绘画卷都有所不同。有人选择精描细绘中心那一块,有人则让色彩自然地晕染开去,成就一幅气韵生动的写意。小兔属于后者,而这份选择赋予她的通透与松弛,恰恰是我这个在母亲角色中时常紧绷的人,所不及且向往的。她的爱,或许不聚焦于某一点,而像光一样,平等而温和地照亮所有经过她画室的孩子。而孩子们回馈给她的惦念与成长,也成了她人生画布上,最明亮的光源。
8
二〇二三年夏天,我带女儿到上海参加包玉刚夏校。从北京到上海,第一站便去了康桥看兔兔。暑假里她的画室忙,我们匆匆见了一面,说些近况。他俩还是老样子,温温淡淡的。
我的外婆是上海人,但她年轻时来到北京,在此扎根。我算是半个上海人,常来,也真心喜欢这里的氛围。小时候,我甚至暗暗向往过能来上海念书,那样就能常吃到热腾腾的鲜肉汤圆和浓油赤酱的本帮面了。为求高考稳妥,终究留在了北京。这份念想,后来倒以另一种方式圆了——我报了上海一所大学的暑期研修班,坐在陌生的教室里,听着周围的沪语,心里那份遗憾,才被轻轻抚平了。
如今有了孩子,我对上海的亲近,自然地转成了对她的期盼。我想让她实实在在地接触些不同的教育路数,和南方的孩子相处相处,多听听道地的上海话。这心思里,或许也藏着自己对人生另一种可能的回望。
夏校在武定路上,梧桐荫浓。课程排得妥当,英文、艺术、科学、体育,用双语教学,也带着孩子们做植物拓印、手工扎染、石膏模型。课程最后一日,孩子们在台上唱《When I Grow Up》。童声清亮,带着未经世事的向往,一字一句,轻轻撞在心上。
散场时,天已沉下脸,我们坐上车,大雨毫无预兆地泼了下来。去机场的路上,雨刷器徒劳地摇摆,前路一片模糊的水光。心里却揣着一团温温的期待——是要飞去厦门,见小绵了。
9
落地已近夜里十点。厦门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温吞的水。还是住在鹭江道,小绵已等着我们,眉眼间那舒展的神气,竟和当年那个披着婚纱、浑身金饰叮当的姑娘,别无二致。
第二日,我们去了南普陀。这南方的寺院,与北京的大不相同。潭柘寺是古柏森森,有种端凝的威仪;雍和宫是金顶辉煌,透着皇家的气象。这里却像一座大园子,建筑是闽南特色的翘脊飞檐,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满目是蓊蓊郁郁的绿。空气里浮着南方特有的潮润,混着香火气,沉甸甸的,直往人心里去。
人到了某个年岁,心仿佛就软了,薄了,渐渐肯在些无形的力量面前垂下眼睛。都说“迷信”是“迷惑而深信”,我倒觉得,不过是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无力撼动的际遇,寻一个可供低首的屋檐,或为那过于平直的路,存一点对未知的敬畏。这南普陀,后来竟成了我每回踏足厦门必定要来站一站的地方。仿佛不与这缭绕的香火、这慈悲的眉目打一回照面,不同这方水土道一声“我来了”,心里便缺了一角,归途也不够踏实。
殿前香客如织,除了游客,更多是本地人。有白发老阿嬷,挎着竹篮,步履蹒跚,却极认真地燃香、跪拜,每一叩首都用尽全身力气,额角几乎触到冰凉的石板。那份专注,让你觉得她拜的不是虚无的神佛,倒像是同一位相熟已久、德高望重的长辈,在细细诉说家常。这份虔敬,是北方寺庙里少见的。
已全然记不得二〇〇九年那回,在佛前许过什么愿了。那时年轻,骨子里带着股未经世事的硬气,总觉得命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如今站在殿前,看香烟袅袅,心下却是一片温静的茫然。所求为何呢?好像很多,又好像都没有。最后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合十,俯身,将那些理不清的忧愁与无可言说的盼望,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从大殿出来,路过法物流通处。如今寺庙的文创品也做得精巧,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旅游纪念。我选了一枚红木的平安扣,小小一枚,温润的枣红色,握在手心有踏实的暖意。又看见一座座小小的文殊塔,是给学子祈福用的,分七层、九层、十一层、十三层,层层叠叠,雕得十分精细。
小绵在一旁轻声说:“这塔的层数是有讲究的。像小学生,学业刚起步,请一座七层的便好。等年级高了,再请层数多的。” 我虽不明其中玄机,但听她说得恳切,想着女儿刚上小学,便也请了一座七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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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的夏日,温度不算顶高,但空气是饱饱的湿,沉沉地裹在身上,动一动便是一层薄汗。每日离不了藿香正气水,那辛烈的滋味滑下喉,人才觉着清爽些。也得随时从路边买杯冰沙,握在手里,凉意沁透掌心,才能将那股子无处可逃的闷热,暂时压下去。
之后,我们又去了植物园。从南门进,乘着长长的扶梯一级级升上去,像是缓缓走进一个绿意蒸腾的梦。到得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座城静静铺在脚下,楼宇与海湾交错,在午后的薄霭里显得温柔。坐观光车蜿蜒下山,又绕到钟鼓索道。赶在傍晚时分坐上去,车厢轻轻晃动,慢悠悠地攀高。那时辰最好,夕阳是带着金色光晕的淡粉色,一点一点,沉进远处苍茫的海里。
过了几日,我领着三个孩子去万象城看《八角笼中》。当妈妈,心总是悬着的,自己的孩子,除了至亲家人,哪里敢轻易交到别人手里。从小到大,幼儿园、学校的每次外出,总要千叮万嘱,非得亲眼见到家里人来接,这颗心才能落下。可在厦门,小绵出门上班前,只说了句:“带他们去看电影吧。”语气平常得像是让我帮忙递个东西。我愣了愣,心里蓦地一动——这无言的托付,竟和当年婚礼上,她把身上那些沉甸甸的金饰,一件件卸下,放入我手中那个小红布袋时,一模一样。
趁他们看电影的光景,我也得了段属于自己的空隙,能悠悠地逛几个喜欢的专柜。我很享受这样的安排——孩子们在暗下来的影厅里经历别人的故事,我在明晃晃的商场里,选自己喜欢的瓶瓶罐罐,各自相安,互不打扰,能独自舒展地透一口气。
电影散场,孩子们鱼贯而出,小脸上还留着银幕光晕映出的兴奋。我迎上去,随口问:“电影好看么?都讲了什么?”孩子们立刻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剧情。小绵的女儿 Oni想了想,“我看了更觉得,读书……也不是唯一的路。”这话从一个孩子口中出来,带着她特有的思量,叫人心头微微一怔。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自己接下来的念头点着了,语气转而肯定:“也许,搏击才是唯一的出路。”我的女儿 Oli 立刻在旁边拍起手来,嗓门清亮亮地嚷:“对对对!搏击才是唯一的出路!”嚷得那样斩钉截铁,仿佛下一刻就要找个沙包练起来,把刚才在电影里瞧见的力气,全使出来似的。只有汤圆,Oni 的哥哥,走在她们身后半步,依旧是好脾气地笑着。那笑是宽和的,包容的,看着两个妹妹一个若有所思、一个雀跃欢腾,一切纷扰与天真,仿佛都安然落在他那静默的笑容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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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这天上午,孩子们来到鹭江道的家,陪 Oli 度过最后半日闲光。在客厅里,Oni 教 Oli 弹《亲爱的旅人》。Oli 起初学得认真,不一会儿便失了耐性,竟将小板凳倒扣在背上,模仿乌龟在客厅里爬。
这可把 Oni 这位小老师给看呆了。她没出声,也没像一般孩子那样跺脚或告状,只是静静看着那只满屋乱爬的“小乌龟”。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自己的胸口,小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哎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那语气,活脱脱是个遇到了顽劣学生又无计可施的先生。
念叨了几句,似乎不见效,胸口那点气还没顺下去。她便换了词,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莫生气,莫生气……” 童声稚嫩,背的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处世箴言”。可那“戏”里的“小乌龟”还在爬呢。她叹了口气,放弃般又嘟囔道:“唉,算了算了,气死我了。” 说罢,自己摇了摇头,仿佛将最后那点无奈也甩开了,然后又转回身,对着那架沉默的钢琴,重新端坐好,仿佛刚才那一番小小的内心风波从未发生过。
我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先是好笑,继而一软。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少不快,总是急于寻个出口泼洒出去。而这小人儿,却已懂得将那腾起的小火苗,轻轻接住,再一口一口吹熄。这般的自我宽解与温柔克制,哪里是天生的。想来,平日在家,她也有过委屈或气恼的时刻,她的妈妈,便是这样蹲下身来,先接住她的情绪,再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教她如何将那心头腾起的小小火苗,轻轻拢住,耐心吹熄。修养这东西,原不是刻板的训条,它最早的模样,大概就是母亲一次次耐心的对待,在孩子心里埋下的一颗种子。如今,这颗种子已在 Oni 身上,发出了稚嫩而动人的叶子。
12
二〇二四年八月初,小绵一家四口北上来京。我和 Oli 那时也刚从上海回来,可她自己还得去长白山待上几日。如此一来,我和小绵得了空,能挨着坐下,好好说些攒了许久的体己话。
许多话,不是所有人都能说。我认为能分享心事的,须得是这样的人:不能是生活中事事交织、毫无间隙的,否则关乎情感的选择,容易换来太多热切而失了边界的主意;也不能是与我自己太过“共脑”、心意全然相通的密友,那样的绝对共情与理解固然是盐,却也怕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往汤里多撒了一把。
小绵是恰好的。她大学一毕业便走入婚姻,这十多年来,在旁人眼中或许繁琐细碎的家庭生活,却被她经营出一种平和丰茂的质地。她身上有一种稳定的光,不耀眼,却温润地亮着,能驱散心里一些细小的迷茫。许多事,其实不必与她一一分说。有时,只在她身边静静地坐一会儿,一起喝杯茶,分食一碗冰淇淋,看她和孩子轻声说话。那种从家常日子透出来的安稳与妥帖,便会无声无息地漫过来,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下来。
我与小绵约在博物馆见。也是巧,我的同学,正被单位派驻现场,协助一个临时特展。他陪我在展厅缓缓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一会儿,小绵牵着两个孩子出现了。同学接过小绵的相机,替我们拍下重逢后的第一张合影。小绵看看我,抿嘴笑了笑,忽然转头对他说:“我也替你们拍一张吧。” 我和他俱是一愣,随即都笑了,并肩站到那幅巨大的展板前。这情境想来有些奇妙。两个同窗三年、而后人生轨迹完全分开的人,在各自走过大半程后,于这样一个庄重得不容私情的厅堂里,得到了一张非常“标准”的合影。那照片看去,倒像两位在某个正式场合偶遇、礼貌寒暄后留影的、无可指摘的同僚。
这几日的行程,并无特意编排。只是领好朋友,去自己平日喜欢的地方,或是那些“她若不来,我自己也懒得去”的地方。譬如圆明园,总觉得是游客的功课,可小绵来了,便觉得同去走走也好。大水法的残迹在烈日下白得发亮,我们看着,话并不多。照例又买了文创雪糕,是荷花的形状。我们笑说,要凑够九个不同景点的雪糕,拍一张“九宫格”。玩笑话里,藏着对下次、下下次的无言约定。
北京动物园,是为了怀旧,吃了网红大熊猫“萌兰”雪糕,又寻到一处叫“豳风堂”的茶室。小小庭院,有慈禧题的旧匾,假山亭子静默着,与一墙之隔的熊山狮吼恍如两个世界。
我们坐在廊下喝茶,看日光透过老树的叶子,洒下一地碎金。又驱车往西,到檀谷慢闪公园,周围是群山,山谷里有闲散的商业体。孩子们在活动中心埋头做手工,我和小绵终于得了一片完整的、无人打扰的空隙,可以说说话。女儿的学习已上了轨道,往后,我想把多些心思和时间,放回自己身上。也聊到某个人,言语间带出些模糊的好感与不确定。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两个人的对话与往来,当事人却偏失了判断的勇气与准头,总要拉来信任的闺蜜,坐在一旁,帮着一点点拆解、分析,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谜题。或许,那些萌动的情意,在未落地之前,本就需得借旁人的眼睛与心意,帮着看一看,才敢确信那是真的光,而非自己想象的幻影。
我们在书店与咖啡馆之间消磨时光。中关村的钟书阁,镜面与楼梯叠出迷离的空间;前门PageOne书店,整面的玻璃将正阳门城楼框成最轩昂的书架背景。其实并无非要不可的书,只是贪恋那种在字纸堆里并肩走走停停、指尖无意间划过书脊的闲静。在钟书阁,我们还一同捧着新出的马尔克斯《我们八月见》,拍下了一张合影。
专挑了些“漂亮”的地方吃饭。花厨餐厅像是把整个春天端上了桌,鲜花与食物难分彼此,光线柔和得给每个人的眉眼都镀了层柔光。Popmart乐园里,那些圆头圆眼的潮玩构筑出一个天真喧闹的次元。乐园里有座城堡模样的餐厅,到了钟点,窗外便会飘起梦幻的白色泡泡,餐点也做成讨喜的玩偶模样,是花了心思的。最热闹的是Molly出来跳舞的时候,合着音乐在餐厅里转着圈,最后停下来,和围着她的孩子们一一合影。我们在这精心织就的童话似的景里,心甘情愿地,做一会儿快活的孩子。在颐和园里喝下午茶,雕梁画栋成了背景,糕点做得精巧,咬一口,酥皮窸窣落下,甜味里也仿佛沾了点湖光山色的气韵。这些,都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女孩子的饭”——味道在次,那份聚在一处、被美物环绕的欣然与妥帖,才是主菜。旅行到最后,看的往往不是景,而是与谁,一同站在了那景的面前。
只是 Oli 从长白山回来了,这小家伙成了个甜蜜的“干扰”。她心心念念要见 Oni,自然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我与小绵说话时,她好奇得很,总将小耳朵竖得像雷达,试图捕捉我们谈话的蛛丝马迹。许多话,只好咽回去,化作相视时一个了然又略带遗憾的微笑。
13
看着 Oni 和 Oli 头碰头凑在一处,一个沉静,一个活泼,叽叽咕咕有说不完的密语,或是为一点小事笑得滚作一团,心里便会悠悠地荡开一个温柔的假设:倘若我与小绵,也在她们这样的年纪相遇,会不会也是这样,分享同一袋零食,守着同一个秘密,在放学路上拖着书包,将夕阳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这假设并无答案,却让眼前的时光,平添了一层恍惚的暖色。成年的友谊,因掺入了过往与未来,有了回甘的厚度;而孩子们当下的亲昵,又像一面澄净的镜子,映照出那份厚度之下,始终未曾改变的、最本初的吸引——不过是想寻一个能让你安心做回“小女孩”的人,说些“小女孩”的话罢了。
送小绵和 Oni 回厦门那日,我们在机场附近商场的泡泡玛特商店里消磨了最后的辰光。店里是另一个宇宙,琳琅满目,色彩饱和得晃眼。孩子们在 Molly 的冰箱贴前挪不动步,小绵手里捧了整整一盒Labubu 北京限定,已经在排队结账。
我们总是这样,争抢着为对方“买单”,将那些小小的、无甚大用的可爱物件,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手里。仿佛唯有通过这实在的、可触可感的馈赠,那些漂浮在心口、未能全然化作言语的惦念,才有了分量,有了形状,得以稳妥地安放。女孩子间的情谊,有时不在惊天动地的誓言里,倒是在这细碎如星光的、有形的交付与接收里,被一遍遍确认,一次次点亮。
14
这次分别后不久,八月底一个寻常的周四,小绵结束了在河南的工作培训。回厦门前,绕去安阳停两天,她说想去看看殷墟。北京到安阳,不过几小时高铁的距离。我们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这场临时起意的奔赴。
当晚在安阳碰头,先寻了家本地菜馆,饭后匆匆赶去中国文字博物馆的夜场。博物馆的广场浸在夜色里,金黄的灯光从地面向上漫开,建筑的轮廓方正而厚重,像一方巨大的印钤,静静盖在中原的夜幕上。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从甲骨卜辞的灼痕,到钟鼎彝器的铭文,那些古老的刻划在柔光下仿佛苏醒,静静讲述着古文明如何被一笔一画地定义与传承。我们走得很慢,在“一片甲骨惊天下”的展柜前站了许久,看那些神秘符号,觉得日常使用的字句,忽然都有了沉甸甸的来处。
而在这天夜里,我们做了一件近乎“荒唐”的事——在酒店旁的电影院,买了最新一部《异形》电影票。这类阴森黏湿的太空恐怖片,向来被我们敬而远之。可凑在一起,仿佛就有了挑战日常边界的勇气,或者说是任性。影厅冷气开得足,黑暗中,可怖的怪物从阴影里猛然窜出,我们便齐齐倒吸凉气,下意识攥住对方的手臂,又在最骇人的镜头时,不约而同低头抿嘴偷笑,像两个逃了晚自习、干了坏事又心虚不已的女学生。散场时已近子夜,银幕上的血腥与尖叫褪去,街道重归静谧,我们挽着手走回酒店,心里那点幼稚的兴奋还未平息,可倦意已如潮水漫上。回到房间,几乎头一沾枕,就被睡意淹没了。那种累,是尽兴之后心无挂碍的松驰,是知道好友就在身旁安然睡去的踏实。
去殷墟博物馆,小绵提早约了一位讲解。馆里阴凉,光线沉静,将三千多年的时光滤得肃穆。八月的暑气被厚重的墙壁与冷气隔在外头,展厅里灯光是昏黄的,空气里有种干净的、类似于旧纸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讲解的女士约莫三十岁,穿着素净的衬衫与长裤,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她伸手指向“亚长”墓出土的青铜牛尊,说那不仅是礼器,更可能是一个族的图腾与荣耀;又带我们看“妇好”的钺,遥想那位女将的赫赫战功。周围看展的人不多,有白发的老者扶着眼镜细瞧,也有年轻的父母低声对孩子比划。玻璃展柜里那些沉默的甲骨,龟腹甲、牛肩胛骨,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牙黄,上面细密的刻辞是商王问天占卜的凭证——问收成,问征伐,也问牙疼何时能好。王的忧惧与庶民的烦恼,在神祇面前,原来并无不同。讲解员将一个个祭祀坑、车马坑的往事娓娓道来,那些原本静止的符号与器物,便在这昏暗的、带着凉意的厅堂里,仿佛渐渐有了呼吸,活了过来。
午后,我们一同去了安阳站。她回厦门,我到上海。在候车厅明亮的灯光下简单拥抱,说了声“路上小心”,便各自拖着箱子,沉进南来北往的人流里,奔赴下一段旅程。
15
这一年,是我与小绵见面最多的一年。安阳一别,不过半月,我又从北京飞去了厦门。
落地厦门,小绵和明全在机场接到我,安顿在鹭江道的房子里——巧得很,她父母又回了漳州老家。我似乎总赶上这屋子清静的时候,像它特意为我腾出空来。
中秋节的正日子, 小绵领我上了鼓浪屿,直奔八卦楼。管风琴博物馆顶层的露台,这里寻常是不对外开放的,能登临已实属难得。露台此时已布置成博饼的场子。博饼是闽南中秋独有的热闹,一只红色大海碗,六粒骰子,众人轮番掷下,凭骰子红点的花色定输赢,从“秀才”到“状元”,共有序齿。碗中骰子哗啦作响,夹杂着惊呼与叹惋,气氛热烈如沸。孩子们在这种场合总有神助,Oni 和汤圆接连掷出“榜眼”、“探花”,怀里奖品愈抱愈满。最后,一桌竟无人掷出最高的“状元”,主人家便笑着添上一副骰子,十二粒齐掷,那声响与悬念便翻了倍。终究是孩子得了头彩,抱走最大的一份礼盒,虽不过是些饼食玩物,但那份雀跃的彩头,是真切的。
海风从露台外拂来,带着咸味与凉意,楼下隐约传来钢琴馆里循环播放的乐曲。我望着碗中旋转未定的骰子,看小绵笑着帮孩子们归整战利品,忽然觉得,人生许多抉择,或许也如博彩,并非全靠筹谋。但有这般能与你共享一碗人间热闹,在输赢喧笑中让你心定的人,便已是掷出了一把难得的“团圆”。
在厦门这几日,竟恍惚有重回少女时光的错觉。小绵背着她的佳能单反,我挂着富士微单,像从前一样。遇着一处好看的砖墙或窗棂,她先认真取景,我们再互相为对方按下快门。世上常有抱怨,说与“一生要出片”的女人同行是负累。我却是庆幸的——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与你共享这份对瞬间光色的贪恋,愿意为彼此驻足,将眼前的时光与身影,共同框成日后的凭据。
我也有许多相识多年的朋友,大多在北京,见面是容易的。可小兔和小绵在远方,见一面需要郑重地跨过山水,于是每一次相聚,都像拆开一份攒了许久的礼物,话格外多,时间也走得格外快些。这份因距离而生的珍惜,让我们这些年来的情谊,有了另一种绵长的滋味。
16
好几次,我和小绵先后脚到上海,却总也碰不上。有一回最是凑巧,她自虹桥机场飞回厦门,航班腾空的时间,与我从北京乘高铁抵达虹桥,只相差一个多钟点。我们看着彼此的车次与航程,笑得很无奈,说这缘分,到底是深是浅,竟连见一面也吝于成全。
二五年四月,我在上海,小绵也在。她这次来,不为工作,是专程陪父亲到上海复查。前不久,老人家在厦门查出了胰腺病变,位置棘手,医生建议来沪上寻更精专的诊疗。于是,每月一趟的陪护飞行,成了她生活里新添的、沉甸甸的功课。得知我恰巧也在,她说,见一见吧。
我们约在晚饭后,去苏河湾走走。那是个下沉式的商业广场,灯火通明,对宠物格外友好,空气里浮着咖啡香与轻松的谈笑。可我从远处看见小绵走过来时,心里便微微一沉。她瘦了些,整个人被一层倦意笼着。
问起伯父,她的话起初还试着平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说着说着,那平稳的壳便裂了缝。“查出来得太突然了……位置不好,动不了刀,只能先吃药控制。” 她声音低下去,有一点哽咽,“每次来上海输液,药劲儿上来,什么都吃不下,反酸,烧得喉咙痛……看着他受罪,心里难受。”
我默默听着。四下里,遛狗的人悠闲走过,年轻的恋人在远处依偎,咖啡座上的笑语隐约传来。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与我们之间流动的、关于病痛与衰老的沉默,静静对峙着。
我们都已行至中年。生命的抛物线,悄然越过了最高点,开始无可挽回地,将我们的父母送往那力不从心的下坡路。这是早该知晓的自然规律,可当它具体成一次次的检查报告,一趟趟的医院奔波,和亲人脸上难以掩藏的痛楚时,那“知晓”才变成一记记闷拳,结结实实砸在心口上。
“难过,担心,那是肯定的。” 过了一会儿,小绵重新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却透着更深的疲惫,“可有时候,又会觉得……还好。还好我现在有能力陪他奔波,还好他需要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这好像……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新的相处方式。”
“我懂。”我说。我想起有一年深夜,父亲忽然腹痛,痛得坐立难安。母亲身体本就弱,却急着要陪他去医院。还好我在家,赶忙起来,送父亲去急诊。是肾结石,急性发作起来,疼得人冒冷汗。后来辗转两个医院,做手术要排队,我只好每天往病房打三次电话询问。许是医生终于被问得没了脾气,说:“明天来办手续吧。” 又有一段日子,母亲心律不齐,一周七天,倒有四五天我得陪她穿梭在医院的门诊与检查室之间。作为子女,从出生就被父母妥帖照顾,我们能回报的,实在有限。能有机会陪在他们身边,跑跑腿,张罗张罗,竟也觉得是一种幸运了。
我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飘。我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
苏州河畔步道,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暗沉的水里,被波纹揉碎,又拼起,光影涣散不定。我们就那样静静坐着,坐了许久。
心里都清楚,父辈的衰老正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将我们推到家族序列的前端。我们被迫长成能遮挡风雨的样子,而在这仓促的成长里,那一点点“父母尚在,还能陪伴”的念头,竟成了此刻唯一可抓握的、带着苦涩的安慰。
这次来上海,自然告诉了小兔。只是行程匆匆,到底没能再见一面。人到中年,各有各的轨道要循,日日被琐碎填满,见一面有时反倒成了需要郑重安排的事。我们只在手机里简短地道了珍重,将那份“下次再聚”的念想,轻轻地寄放在往后的日子里。
说来也巧,我和小绵家里如今都养着小兔子。她养着一只米灰色的侏儒兔,安静又乖巧;我家里则住着她从厦门送来的兔宝宝,后来,又多了一只浅灰色的安哥拉长毛兔。虽然和我们共同的好友小兔见面的次数少了,可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却成了我们生活中柔软的、真实的陪伴。我们时常分享它们的照片,看它们懒懒地趴着,或蹦跳着讨食。这份遥远的、关于“小兔”的牵挂,以另一种温暖而具体的方式,在我们各自的日子里,静静地延续着。
17
二〇二六,岁末年初,带着父母与女儿,从北京往揭阳去。潮汕几日,茶香食暖,到底只是序章。心之所向,终究是厦门——那是我第五次抵达的城市。
厦门于我,向来不只是海风舒润、冬阳暄暖,也不只是满街糯韧甘香的小食,或墙上漫出绿意的藤蔓。它是一座有故人在的城。小绵在那里。从二〇一〇年第一次见她,至今竟已十六年。我们从扎马尾的学生,变成穿衬衫的职场人,又成了牵着孩子的母亲。年年岁岁,人生如转场,唯每次见她,心就悄悄落回原处。
鼓浪屿的巷子,我们一起走过许多遍。琴声从旧洋楼淌出,日光斜斜切过红砖。而这一次,路上不止我们二人。三个孩子在前头小跑,两位老人在后头慢慢走。七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岁月突然变得可见,且热闹。
这些年每遇心绪纷乱,总想来厦门坐坐。不消多说什么,只在她身旁喝一杯茶,看孩子嬉笑追逐,那些纠结的、悬浮的心事,会渐渐沉静下来。这趟亦是。
回程那日,女儿忽然仰头问:“妈妈,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到厦门?”我望向小绵,她正笑着。
或许,有些地方,因为住着那样一个人,便成了岁月里的故乡。
后记
写下这些字时,二〇二六年的春天将尽。算来,自我们在校内网初次相遇,已整整二十年了。
五月,我与小兔初次见面,五月,也是小绵的生日。这些散漫的文字,当作一份微薄的纪念,纪念我们始于一行行留言的友谊,纪念那些分隔三地、却始终相互映照的晨昏。
也遥祝远在南国的小绵,生日快乐。
日子还将如常地过下去,如一条平静的河。
我们依旧会住在不同的城市,经历各自的悲喜,在琐碎与忙碌中,将“下次再见”的话一说再说。这或许是成年人友谊最寻常的样子。
不奢求时时刻刻,唯愿岁岁年年。
愿下个,再下个二十年,我们仍是彼此生活中,那扇不用时时叩响,却永远知道它在的、温暖的窗。远远地亮着,近近地暖着。
如此,便很好。
写作感想:
这篇文章在心里放了很久。最初,我按时间顺序写,但事无巨细,像一本流水账。素材散乱,自己也不知该留住什么。
是珍妮用提问的方式,帮我理清了思路。“你为什么想写这个故事?”“你最想表达的是什么?”…这些问题让我知道该留下哪些,删去哪些。经过她的分段和梳理,文章也读起来顺畅多了。
谢谢珍妮,也谢谢“三明治”。这次写作让我对非虚构文本有了更深的认识——如何诚实地面对记忆,并清晰地将其呈现出来。
编辑导师|珍妮
写作者,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注册针灸师。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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