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没有编制的男人,跟没有根的浮萍有什么区别?」
丈母娘一边收拾女儿的行李箱一边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叫周牧,在缙川省瑷江市一家私企做了六年项目经理,年薪二十多万,丈母娘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嫌我「不稳定」。
三个月前她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考上编制,要么离婚。
我选了离婚。所有人都以为我消沉了,没有人注意到我出租屋的灯,每天凌晨两点才灭。
01
我叫周牧,瑷江市一家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干了六年。
公司不大,但在本地算头部,做政企数字化项目的,大半个瑷江市的智慧城市系统都是我们团队交付的。
我本科是东南大学计算机系的,毕业那年考过一次省考,行测七十九,申论六十八,总分差了两分没进面,后来校招签了这家公司,一干就没挪窝。
六年时间,从技术岗干到项目经理,手底下带十几个人,年薪加上绩效奖金二十多万,在瑷江这种三线城市,同龄人里算过得去了。
我老婆叫林晚,在云麓区政务服务中心做窗口工作,事业编。
性格温和,长得清秀,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让人觉得踏实的女生。
我丈母娘赵淑芬,云麓区民政局退休科员。
一辈子体制内的人,看什么都拿编制当尺子量。
结婚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赵淑芬端着酒杯对我笑了笑,说:「小周,有没有考编的打算?」
我说暂时没有,在公司发展也不错。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那一顿我没觉得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顿饭的那一筷子,就是后面所有事情的起点。
02
第一年还算平静,赵淑芬顶多旁敲侧击。
逢年过节去她家吃饭,她总能把话题拐到编制上。
大年三十,一桌子亲戚,她二姨夫刚说自家儿子考上了市直的遴选,赵淑芬马上接话:「是啊,年轻人有编制就是不一样,稳当。哪像在外面飘着的,今天不知道明天。」
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算恶意,但在一桌亲戚面前,份量刚刚好够让我不舒服。
林晚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笑了笑,没接话,给她二姨夫倒了杯酒。
那年元宵节,赵淑芬来家里吃饭。
进门的时候拎了一个袋子,我以为是水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和一本《申论高分范文》。
她什么也没说,把书放在茶几上,进厨房帮林晚择菜去了。
我站在客厅拿着那两本书看了十秒钟,然后放回了茶几。
书在茶几上放了一个月,我拿去垫了电脑显示器。
那一年里,赵淑芬给林晚打电话的口头禅是:「你爸当年要不是有编制,咱家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林晚有一次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妈那个人你别在意,她就是嘴上说说。」
我说我知道。
其实也确实没在意。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是我跟林晚两个人过的,赵淑芬说几句风凉话,伤不到什么根基。
但赵淑芬不是说风凉话的人。
她是那种会把风凉话说成日常、说成常识、说成空气的人。
你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被她刺痛,你只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她的标准里泡了很久,泡到连林晚都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了。
03
第二年,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渗出来的。
赵淑芬不再绕弯子了。
那年清明节,我陪林晚回赵家给她爸上坟。
在坟前赵淑芬烧了纸钱,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老林啊,你放心,你女儿在体制内干得挺好的,就是找的这个女婿,还不太稳定。不过会好的,慢慢会好的。」
她在坟前说这个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蹲在旁边没吭声。
林晚的嘴唇动了一下,也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讲。
后来有一次,我去赵淑芬家接林晚,到得早了几分钟。
走到卧室门口,听到里面说话。
赵淑芬的声音:「你嫁了个不上进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林晚说:「妈,他挣得不少的——」
「挣得多有什么用?私企的钱是钱吗?今年二十万,明年公司一垮喝西北风。你看看你周围的同事,哪个的老公不是在体制内?就你,找了个搞IT的。」
我推门进去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
赵淑芬看了我一眼,没有尴尬的意思,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说的是事实。」
我没接话,坐下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晚一直没开口。
进了家门她说了一句:「她可能就是为你好。」
我说:「嗯。」
她在「为我好」上面加了「可能」两个字。
这说明她自己也不太信,但她需要找个理由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我第一次觉得赵淑芬的话不只是在影响我,更大的作用力是在林晚身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不是赵淑芬说的那些话,是另一件事。
一件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事。
凌晨一点多我坐起来,走到书房,打开台灯,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摞东西。
林晚在卧室喊了一句:「你干嘛呢?」
我说:「看点材料。」
她翻了个身,没再问。
04
赵淑芬的攻势在那之后再没停过。
她有一套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但从不间断。
每个月至少来家里两次,每次来都会在言语间夹带几句。
有时候是直接的:「你看你们公司那个谁,上个月裁员裁掉了吧?你能保证你不会?」
有时候是迂回的,故意在林晚面前聊自己的退休金:「我一个科员退休,每个月还有五千多呢,旱涝保收,不像有些人,指不定哪天就断了。」
她从来不大吵大闹,也不掀桌子摔碗,但她每一句话都像螺丝钉,一颗一颗地往林晚脑子里拧。
那半年林晚变了。
她不再跟我说「我妈就是嘴上说说」了。
她开始沉默。
吃饭的时候沉默,看电视的时候沉默,睡前关灯以后也沉默。
有一天晚上我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考编?」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比「是的」更让我难受。
因为「是的」至少是一个立场。「我不知道」说明她在两头之间被撕扯着,而那个拉力正在一天天变大。
又过了一个月,赵淑芬做了一件让我彻底看清局面的事。
她给林晚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
我还在婚呢。
05
这件事是林晚自己坦白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放下包,坐在沙发上看了我半天,才开口。
她说她妈让她去见一个人,叫陈硕,郏都区芙蓉街道办的事业编科员,比我小两岁,家在瑷江本地,父母都是教师。
她说她没去。
「但我妈逼得很紧,这一周打了四个电话,每次都说这个人怎么怎么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手指绞着抱枕的穗子。
「她把人家的照片发给我了,还发了工作证的照片,专门拍了编制那一栏。」
我没发火。
说实话,从结婚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在赵淑芬这件事上发过火。
因为她做这些事在她自己的逻辑里是完全成立的。
她不是恶人。
她是一个被自己的认知框死了的人。
在她的世界观里,编制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编制就是不稳定,女儿嫁了个不稳定的人就是吃了亏,她作为母亲有责任纠正这个错误。
这套逻辑我反驳不了,因为它在她的经验里确实是自洽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它框住我。
那天晚上我又在书房坐到了凌晨。
林晚没有再问我在看什么。
她好像习惯了。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精力再来关心我在深夜做什么了。
她自己的精力全部用来应付赵淑芬了。
06
最后通牒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我加班到七点多,打开家门,一进玄关就闻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氛。
客厅灯全开着,茶几上放着两杯凉透了的茶。
卧室门开着,赵淑芬蹲在地上,把林晚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往行李箱里塞。
林晚坐在床边,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揉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赵淑芬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一边叠一件林晚的风衣一边说了那句话。
「没有编制的男人,跟没有根的浮萍有什么区别?」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好像她在说一句天气预报。
我站在客厅看着这一切。
书房的门开着,我能看到里面的桌子——台灯、电脑,和抽屉里那摞不能被看到的东西。
赵淑芬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她终于看向我了。
「周牧,我把话说明白。我给你一个月,你去考编,考上了这事就算了,晚晚还是你老婆。考不上——」
她停了一下。
「考不上就离。」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威胁的意思,更像是一个做了深思熟虑的决定的人在宣布结果。
在她心里,她觉得自己是在挽救女儿的人生。
我说:「不用一个月。」
赵淑芬的动作停了。
「现在就可以离。」
房间安静了几秒钟。
赵淑芬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是意外。
她预设的剧本是我低头认错、表态说一定好好考、然后在她的标准体系里老老实实地活成她想要的样子。
但我不想演那个剧本。
我看向林晚。
「你的意思呢?」
林晚抬起头看我,嘴唇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向我,也没有拦她妈。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是在母亲和丈夫之间被撕了整整两年,终于撕累了,松了手。
松手的方向,是她妈那边。
我转身走进书房,把抽屉里那摞东西塞进了一个不透明的袋子里,装进自己的背包。
然后出来跟赵淑芬说:「行,离。」
07
手续办得很快。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三十万赵淑芬出的,月供四千多我还了将近四年。
我跟律师碰了一下,增值和还贷部分我有份额可以主张。
但我没要。
签字那天上午,在民政局二楼的窗口,工作人员把协议书推过来的时候,林晚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签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
我签得很快。
出了民政局的门,阳光很刺眼。
林晚在台阶上叫住我。
「你可以争房子的。」
我说:「她出的首付,我还的贷款,算下来没亏太多。我不想跟她掰扯这些,签字走人比什么都干净。」
车钥匙我也留给了她。
她接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缩了一下。
我从家里只带走了几箱私人物品,打了个车,搬进了青云街道一栋老小区的出租屋。
四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家具旧但干净,月租八百。
搬东西的时候隔壁王姐推门出来,探头看了一眼,问我是新搬来的吧。
我说是。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子,什么都没多问,转身回去拿了一袋橘子递过来。
「一个人过日子,别亏了嘴。」
我说谢谢姐。
把东西归置好已经是晚上九点。
出租屋的灯不太亮,我从背包里掏出那个不透明的袋子,拆开,把那摞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台灯打开,笔记本翻到上次的进度。
民政局门口林晚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朵里。
她说的是:「那你为什么不考?」
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真正的答案会让她更难受。
答案是:我在考。
但不是为了她妈。
08
出租屋的日子比我预想的平静。
白天照常上班。
公司这边倒没什么变化,手里一个智慧园区的项目正在收尾,甲方催得紧,技术方案改了三版,我盯着团队一个接一个地解决问题,忙起来确实没空想别的。
年底了公司出了一批表彰,老板在全员大会上点名夸我:「周牧这个项目拿下来不容易,客户那边续签了三年合同,这是对你们团队最大的认可。」
台下鼓掌。
我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
旁边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牧哥,听说你最近离了?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姑娘?我表妹在银行上班——」
我摇了摇头。
那段时间同事们陆续知道了我离婚的事,有几个热心的先后给我介绍了三个对象,我一个都没见。
朋友叫我出来喝酒,我也推了。
周末一个哥们开车到楼下接我,说:「走,今天不喝多,就坐坐。」
我说不了,在看东西。
他在车里看了我一眼:「你该不是还没走出来吧?」
我说早走出来了。
他不信,但也没强拉。
那三个月里大家觉得我消沉了。
不出门、不社交、不见人、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越来越重。
隔壁王姐有一次在楼道碰见我,上下打量了半天说:「小周你脸色太差了,晚上是不是失眠?」
我说没有,就是在看点东西,睡得晚。
她叹了口气:「年轻人别熬夜,身体要紧。」
我笑了笑。
她不知道的是,我每天的日程精确到了半小时。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出门上班,下午六点下班,路上买个盒饭或者回来煮碗面条,吃完洗碗收拾干净,七点半准时坐到那张桌子前。
然后开始做我该做的事。
那张桌子不大,靠着窗户,放了一盏台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厚厚的东西。
我每天在那张桌子前坐到凌晨两点,合上那摞东西,把当天做错的题抄进一个本子里,标上错因,然后关灯,定好第二天六点半的闹钟,躺下。
第二天重复。
周六周日也一样,只不过白天不上班,可以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出去买两顿饭。
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偶尔凌晨收工的时候我会拿起手机看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林晚没有找过我。
赵淑芬就更不可能了。
在她们心里,我大概就是一个被甩掉之后窝在出租屋里自暴自弃的失败者。
挺好的。
我不需要她们知道我在做什么。
09
离婚后第二个月,我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那天中午跟他吃饭,他犹犹豫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
「你前丈母娘给林晚介绍了个对象。」
我说我知道,陈硕嘛,郏都区芙蓉街道办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不光介绍了,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听说上周还请到家里吃了饭。」
我夹菜的动作没停:「挺好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试探着说:「你真没想法?」
我说:「真没有。跟我没关系了。」
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变了。」
我没接这个话。
我确实变了,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变。
他以为我是心灰意冷,其实是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些事了。
每天下班以后的七个小时,我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洗了把脸,坐到桌前。
打开台灯。
看了一眼日历,上面用铅笔标了一个日子。
还有四十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验证码。
我输入验证码,在一个页面上确认了提交。
然后关掉手机,翻开那摞东西最上面的那本,找到今天该做的部分。
窗外的路灯亮了。
我把窗帘拉上了。
10
三个月零六天。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半小时。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到外面有鸟在叫。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个月,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再看了。
我起来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前两天新买的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对着卫生间那面有点起皮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跟三个月前比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
前一天我已经跟公司提了辞职。
老板在办公室里愣了很久,说:「周牧,你是我最好的项目经理,智慧园区这个项目客户续签三年就是冲你来的。你再想想。」
我说想好了。
他问我去哪。
我说换个环境。
他又劝了两句,见我主意已定,叹了口气,说:「行,什么时候需要回来,门随时开着。」
我跟他握了握手。
那天早上八点,我拎着一个手提袋,在瑷江东站坐上了去省城的动车。
一个小时十分钟。
缙川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办公楼在省政府大院东侧,灰白色的楼体,正门上方的牌子是暗红底金字。
我在楼下站了几秒钟。
三个月,两千一百个小时的台灯,一千七百道行测题,四十六篇申论,一整本错题笔记。
都在这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报到手续很顺利,人事处的人核验了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录用通知书,让我填了一张表,签了劳动合同,领了工牌和门禁卡。
工牌是塑封的,蓝底白字:缙川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综合处,周牧。
我把它挂在胸口。
综合处在三楼东侧,处长姓方,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干脆。
他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欢迎欢迎。走,先带你认识认识大家。」
走在走廊里,方处长说:「你的情况我提前看过了。笔试面试综合成绩全省第一,申论写得很漂亮。东大计算机出身,在企业带过大项目,复合型人才,我们处正好需要。」
我说谢谢方处长,我好好学。
他拍了拍我的肩:「别客气,好好干。」
认识完同事已经快十点了。
我回到工位上,有一份材料需要去一楼大厅的自助机打印。
电梯到一楼,大厅挺宽敞的,自助打印机在靠窗的位置。
我刷了工牌,选了文件,等着出纸。
打印机嗡嗡响着。
我弯腰取纸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大厅入口的方向。
手停住了。
有两个人刚从旋转门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赵淑芬。
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布袋子,正低头看手机,大概在找什么信息。
后面跟着的是林晚。
她穿着云麓区政务中心那件深蓝色制服外套,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厚,大概是来省厅交什么材料或者开会的。
赵淑芬应该是陪她来省城的。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离她们不到二十米。
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很长的影子。
赵淑芬还在低头看手机。
林晚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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