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了。胰腺癌,从确诊到走,两个月。办公室的同事凑了帛金,约好一起去殡仪馆。老周的爱人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随便扎着,眼泡红肿。她跟每个人握手,说谢谢。轮到我,她握着我的手不放,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小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攥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下,指甲陷进我的手背,抠出一个白印。
“两万块,急用。”
张姐是老周的爱人,五十出头,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还要供孩子上大学。老周这一病,家底掏空了。医保报了不少,自费部分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我看了看四周,同事们都站在灵堂里,没人注意这边。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问她要卡号。她报了一串数字,我手指冻得僵硬,输错好几次。转账完,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收到请查收。她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溅开一小朵水花。她把手机还给我,攥着我的手说了声谢谢你。那声音细若蚊蝇,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回去路上同事们在车里议论,说老周这病走得太快了,说他老婆可怜,以后一个人带孩子。没人知道她借我钱的事。她大概也不想让人知道,她要在人前撑着,撑到她撑不住为止。我坐在后排靠窗,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老周生前坐我对面,他爱喝茶,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洗杯子泡茶。那杯子还在桌上,茶垢积了厚厚一层。
那两万块我没跟任何人提,也没催她还。我知道她难,等孩子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她缓过劲再说。不还也行,两万块买个心安。老周生前对我不错,我新来那年什么都不懂,他手把手教我。中午一起吃饭,他总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我年轻多吃点。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在床前尽孝,能帮一把是一把。
一年多以后,张姐忽然给我转了两万块,附言只有两个字:“还钱”。我打电话问她最近咋样,她说还好,孩子大学毕业了,找了份工作,能养活自己了。她现在还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但够花。我说钱不急,你先用着。她说不用了,你当时借我是情分,我不能不还。电话那头很安静,收银台的扫描声滴滴响。
过了一段时间,张姐又给我转了两千。说是利息,我退回去了,她又转过来,说你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你是个好人,老周没看错人。”我攥着手机,窗外阳光很好。那杯茶早就凉了,杯子也收走了,老周的工位坐进了新人。那把椅子吱呀吱呀响,跟老周在的时候一样。有些东西他没带走,椅子还在响,抽屉里还留着几包没喝完的茶叶。
我打开抽屉,把那几包茶叶拿出来冲了一杯。茶味淡了,过期了。老周在的时候喝的是这个味,他不在味就不对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站在窗前,马路对面有个人推着自行车,后座夹着一个公文包。
老周以前也这样,骑一辆旧永久,车铃铛锈了,按不响。他还是按,按不出声也按,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又像怕自己忘了,这车上还有个铃铛,铃铛还会响,只是锈住了。锈住了也是铃铛,拧一拧,也许哪天就响了。指甲陷进手背里的那个白印早消了,那个声音还在:“小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声音很低,怕被人听到。她怕的不是丢人,是怕被人看到她撑不住了。她还在撑,撑到孩子毕业找到工作,撑到债还清。她撑住了,那两万块还了,利息不算了,算的是人情。
这年头肯借你钱的人不多,肯在你最难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的人更少。老周帮过我,我也帮了他。这种事不用记在账上,记在心里就行。那张银行卡里两万块的转账记录还在,备注写着“帛金”。帛金是给死人的,活人也要用。活人的难处比死人多,死人一了百了。活人还要撑,撑着还债,撑着过日子,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滴泪还在眼窝里打转,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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