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宠物墓地的12天,我把老婆的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回来那天,我以为等着我的是她的冷脸,或者她又给我留了剩饭在冰箱。

但家里很安静。

来福不在。狗窝、食盆、它最喜欢的那个咬烂的网球——全都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一份领养协议。乙方签字:方念。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原主人失联,放弃抚养权。」

我翻手机,才看到她12天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韩冲,我养不起来福了。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好人家。你别怪我。」

我没回。我在宠物墓地,陪女邻居给她的猫扫墓。

我冲去领养人家。来福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然后,它又趴下了。没有扑上来。没有舔我的手。

它不认识我了。

01

来福趴在我脚边,下巴压着我的拖鞋,呼吸均匀。数位板上的线稿勾了一半,角色的眼神总差一口气。我把笔放下,揉了揉来福的耳朵,它哼了一声,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门锁响了。

来福耳朵竖起来,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又把脑袋放回我拖鞋上。

方念拎着两袋菜进来,换鞋的时候磕到了门槛,塑料袋碰地上闷响了一声。她没吭声,弯腰把菜捡起来,径直走进厨房。

油烟机嗡嗡转了十几分钟。

「韩冲,吃饭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只角色的眼睛,感觉差的那口气快抓住了。

「等会儿。」

「菜凉了。」

「凉了就凉了。你别老催我。」

她没走。我感觉到她站在书房门口。来福抬起头看了看她,又趴下了——连它都知道这个时候别打扰我。

「韩冲,我今天加班很累,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别老跟我说这些?我画图也累。」

安静了几秒。书房门口的光影晃了一下,她走了。

我继续画。线稿勾完,又调了半个小时颜色。来福在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我用脚蹭了蹭它,它四条腿蹬了蹬,嘴角咧开,像在笑。

我跟来福之间不用说话。它两个月大的时候我从宠物店抱回来的,五年了,我什么状态它都知道。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它就趴在我脚边等到凌晨三点。我连续一周不出门,它也不闹,就安安静静陪着我。

方念不一样。她总想让我说话。说什么呢?说「今天甲方又改了八遍」?说「我社恐不想出门」?每次我不想聊,她就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我欠了她什么。

客厅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在洗碗。

我伸了个懒腰,端着凉透的饭菜走出书房。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旁边放着一粒白色药片。我以为是感冒药。

方念从厨房出来,看到茶几上的东西,脸色变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把药片捏进手心,端起水一口吞了。

「你感冒了?」我随口问。

「嗯。有点。」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来福跟在她身后,在卧室门口坐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趴在我脚边。

第二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电梯门开的时候,对面402的门也开了。

苏棠牵着一根空牵引绳出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习惯了。每次出门还是会拿它的绳子。」

我知道她的猫三个月前走了。整栋楼都知道——那天凌晨她在楼道里哭,声音穿过防盗门。方念当时推了推我说「隔壁在哭」,我翻了个身,没起来。

「还没缓过来?」我问。

苏棠把牵引绳收进包里,摇了摇头。「棉花跟了我七年。它走了以后,家里太安静了。」

我想到来福。如果来福有一天不在了,我家也会那样安静。

「你理解的,对吧?」她看着我,「你有来福。你知道那种感觉。」

我点了点头。

回家之后,方念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苏棠的事说了。方念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跟隔壁这么熟了?」

「就偶尔遇到聊几句。她挺可怜的。」

方念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苏棠在楼道里叫住了我。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裙,眼圈有点红。

「韩冲,我明天去宠物墓地看棉花,你能陪我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人不敢去。」她声音很轻,「每次去了就控制不住。」

「行。」

她笑了,说谢谢。

回家之后,方念在厨房热汤。我没跟她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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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把来福的食盆加满了粮。

方念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她看到我背着包站在玄关,问:「你去哪儿?」

「苏棠约我去宠物墓地,陪她看看她的猫。就一天。」

「今天?」

「嗯。」

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用手指绞着袖口:「你能不能别去?我这几天真的不舒服——」

「你又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就是难受。」

我弯腰系鞋带。「难受你去看医生。我又不是医生。」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走了。你别老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电梯里,我把手机翻出来。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方念发的:

「韩冲你别去了」

「我今天一个人在家害怕」

「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我划掉了消息,打了个哈欠。

她就是这样。我稍微出个门她就不安,好像我要跑了似的。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结了婚更严重。动不动「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哪儿」「你跟谁在一起」——我又不是犯人,需要报备行踪?

苏棠已经在小区门口等了。她穿着素色外套,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雏菊。看到我,她笑了笑:「谢谢你。」

车开出城区的时候,方念的电话进来了。我按了挂断。过了两分钟,又响。再挂断。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方念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顺手把微信也屏蔽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宠物墓地在郊区一个小山坡上。苏棠在一块小石碑前蹲了很久。石碑上贴着一张猫的照片,灰白色的英短,眯着眼。她把雏菊放在碑前,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棉花,我来看你了。」她声音哑了,肩膀开始抖。

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凉的。

她哭了大概二十分钟。擦干眼泪以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

她站起来,看着墓地周围的山:「这边风景挺好的。附近有个古镇,你听说过吗?」

「没有。」

「要不要去看看?反正今天没什么事。」

我本来想说回去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方念的电话已经打不进来了,回去早回去晚也没什么区别。

「行。」

古镇很小,走一圈不到一个小时。苏棠在一家手工店门口停下来,说想进去看看。出来的时候买了一条手编绳,说是给棉花的。她系在手腕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住在古镇的民宿。她发消息说明天想去隔壁县的山里转转,那里有一片油菜花。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一天变成了两天。两天变成了五天。她说还有一个地方想去。我说行。

我不是不知道该回去了。但每次想到回去以后的日子——方念的沉默、她的眼神、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觉得累。跟苏棠在一起不用想那些。她不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不问我在想什么,不用那种「你又不理我」的目光戳我。

第六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山间日出的照片,配文:「治愈之旅。」

我不知道的是——

方念在我走后第二天就没去上班。她给公司请了病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主管在电话里说:「你上个月请了三次假了。」她说:「对不起,我尽快回去。」

她没能回去。

她坐在沙发上,来福把头靠在她腿上。她摸了摸来福的耳朵,手在抖。茶几上摆着一板药,已经空了一半。

她给我打了第十四个电话。忙音。第十五个。忙音。第二十个。忙音。

第三十四个电话打完,她放下手机,抱住了来福。来福抬起头,舔了舔她的下巴。

「来福,他不接电话。」

来福呜了一声。

她把脸埋在来福的毛里,哭了很久。来福一动不动地趴着,偶尔用鼻子拱她的手臂。

药快吃完了。她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药费一千四,心理咨询每次三百,一个月至少去两次。公司给了停薪留职,下个月的工资没有了。

03

方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网上搜了「金毛犬领养」,翻了二十几个帖子,挑了一条看起来最靠谱的:一对年轻夫妻,女方怀孕五个月,住一楼带院子,想养条性格好的大狗陪孩子长大。照片里,院子很干净,有草坪。

她加了对方的微信。

对方问:「狗狗多大了?打过疫苗吗?有什么毛病吗?」

方念一条一条回:「五岁。金毛。疫苗齐全,每年体检。没有毛病,特别乖。」

对方又问:「为什么要送养呢?」

方念对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句:「家里条件不允许了。」

约了第二天见面。

那天晚上,方念把来福的澡洗了。来福不爱洗澡,每次韩冲给它洗都要满浴室追。但方念蹲在浴室里,来福就站着不动,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把它身上每一块毛都搓到了。

洗完了,她拿吹风机吹毛。来福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她用梳子把它身上的毛梳得顺顺的,一边梳一边说:「来福,你要去新家了。新家有院子,你可以跑。」

来福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拍了两下地板。

方念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来福的背上。

她把来福最喜欢的玩具装进一个袋子——那个被咬烂的网球、一根磨牙棒、一条旧毛巾。来福小时候就爱叼着这条毛巾满屋跑,后来长大了,还是叼。韩冲嫌丑,说扔了吧,来福就把毛巾藏在自己窝里。

方念把这些东西装好,放在门口。

第二天上午,她牵着来福出了门。来福以为去散步,一出单元门就撒欢往前拽,方念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来福,慢点。」

来福回头看她,嘴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

她们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来福在地铁上很乖,趴在方念脚边,也不叫。旁边有小孩子伸手想摸它,它就抬起头让人摸,尾巴摇得很欢。

领养人住在城郊一个小区的一楼。门口确实有院子,种着几棵月季。男的出来开门,看到来福,眼睛亮了:「哇,好漂亮。」女的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蹲下去——没蹲下去,弯了弯腰,摸了摸来福的头。来福闻了闻她的手,舔了一下。

「好乖啊。」女的笑了,「性格真好。」

「它确实乖。」方念攥着牵引绳,指节发白。

男的问:「要不要进来坐坐?」

方念摇了摇头。「你们看看它,合不合适。」

来福已经溜进了院子,低头闻草坪。男的跟上去,蹲在旁边,来福凑过去闻他的手。他掏出一块饼干,来福接了,嚼了两下,尾巴摇得更欢了。

女的看着方念:「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养它。」

方念点了点头。

男的拿出领养协议,一式两份。方念接过笔,看着那一页纸。

领养人信息。犬只信息。原主人信息。

原主人那一栏,她写了自己的名字:方念。

联系电话。她写了韩冲的号码。又划掉了。写了自己的。

备注栏。

她盯着备注栏看了很久。笔尖悬着,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写下一行小字:「原主人失联,放弃抚养权。」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手指还在抖。

「能不能让我再抱抱它?」

男的把来福牵过来。方念蹲下去,搂住来福的脖子。来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着头看她,鼻子湿乎乎地拱她的脸。她把脸埋在来福的毛里,闻到了她刚给它洗的沐浴露的香味。

女的在旁边轻声问:「你老公同意吗?」

方念把脸从来福毛里抬起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我老公不在。」

女的没再问了。

方念站起来。来福还蹲在原地看她,头歪着,尾巴慢慢地摇。

她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来福叫了一声。

方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回到家,她站在客厅中间。来福的狗窝空了。食盆还在,水盆还在。网球不在了,毛巾不在了,毛也不在了。

她蹲在狗窝旁边,双手按在空荡荡的垫子上。垫子上还有来福的体温。

她把狗窝收进柜子里。

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微信里韩冲的头像灰着,消息发不出去。她切到短信,打了一行字:

「韩冲,我养不起来福了。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好人家。你别怪我。」

发送。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安眠药。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

她倒出两粒。看了看。又倒出两粒。

她仰头,吞了四粒。用水送了下去。

然后她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来福不在了。家里太安静了。

方念是第二天被她妈发现的。

她妈每周四上午来送一次汤。按了门铃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方念躺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茶几上摊着安眠药瓶,瓶盖没拧。

她妈吓得腿软,扶着墙拨了120。

医院洗了胃。方念醒过来的时候,她妈坐在病床旁边,哭得眼睛肿了一倍。

「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方念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出声:「妈,来福走了。」

「什么来福?你说那条狗?」

「我把它送人了。」

她妈愣住了。然后压低声音:「你为了一条狗吃那么多药?你不要命了?」

方念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医生说她需要住院观察。抑郁症中度,有自杀倾向。

她妈签了住院单。

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

04

第十二天,我回来了。

打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闷味,像很多天没有开过窗。我喊了一声「来福」,没有爪子敲地板的声音。

我走进客厅。来福的食盆干了,水盆里还有半盆水,长了绿苔。狗窝不见了。网球不见了。

我以为方念把来福带去她妈家了。拿起手机想打电话,才发现——我把她拉黑了。

解除黑名单。34条未接来电。12条短信。最后一条:

「韩冲,我养不起来福了。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好人家。你别怪我。」

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翻箱倒柜找到了茶几上那份领养协议。白纸黑字。乙方:方念。备注:「原主人失联,放弃抚养权。」

原主人失联。

失联的是我。

我拨方念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又拨,不在服务区。连拨了七八个,全是一样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响。来福——我从它两个月大养到五岁。五年。我加班的时候它趴我脚边,我失眠的时候它钻我被窝,我最难的那半年,是它每天早上舔醒我让我有动力起床。

她凭什么?

手机响了。苏棠。

「韩冲,回来了吗?路上顺利吗?」

「苏棠,方念把来福送人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什么?」

「她签了领养协议。把来福送给别人了。」

「天哪……」苏棠的声音充满了同情,「韩冲,你冷静点。你老婆她——她就是故意的。她知道来福是你的命。她送走它,就是想让你痛苦。」

「你觉得呢?」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想想。你不在的时候,她连条狗都养不了?她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养条狗怎么了?她就是不想养。韩冲,这种女人,心太狠了。」

我挂了电话。翻出领养协议上的领养人联系方式,打过去。

半小时后,我站在城郊那个小区门口。

领养人男的给我开了门。院子里,来福趴在草坪上晒太阳。它听到门响,抬起头。

看到我,它站起来了。摇了摇尾巴。

我蹲下来,拍了拍膝盖:「来福,来。」

它走了两步。停下来。歪了歪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草坪,趴下了。

我又叫了一声。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动。

领养人的女的从屋里出来,肚子又大了一些。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来福,轻声说:「它可能不太记得了。这半个月它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来福。它趴在草坪上,下巴压着前爪,跟以前趴在我脚边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它的眼睛不再追着我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回家的路上,我给方念打了八个电话。还是不在服务区。

我拨了她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妈,我是韩冲。方念——」

「你还知道打电话?」她妈的声音又尖又冷。

「方念去哪了?她电话打不通——」

「你还知道找她?」

「妈,她到底——」

「住院了。」

我停在了人行道中间。后面有人按了喇叭。我没听见。

「什么病?」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尖利,变成了一种更重的东西。

「抑郁症。她得病好几年了。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她为了省钱给你妈治病,把自己的药停了。你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三年,公司给了停薪留职。你不知道?她一个人把狗送走,当天晚上吃了过量安眠药进的医院——你、不、知、道?」

她每说一句,我的胃就往下坠一截。

「你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贴着耳朵,听了很久的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