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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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晓雯,在区图书馆当管理员。我丈夫吴俊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部门经理。我们结婚五年,没孩子,日子过得像小区对面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温吞,平淡,但每天早上准点都有。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四,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每周四图书馆下午闭馆,我难得能早点回家做顿像样的晚饭。我买了条鲈鱼,正在厨房刮鳞,吴俊开门进来了。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窸窸窣窣的。

“回来啦?”我头也没回,手上忙着,“洗手吃饭,今天清蒸鱼。”

他“嗯”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看看菜,或者从我背后抱一下。我把鱼放进盘子,撒上姜丝葱段,搁进已经上汽的蒸锅,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吴俊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盆有点蔫儿的绿萝。

“怎么了?公司有事?”我问他。

他像是被惊醒,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晓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语气,这神态,太正式了。上次他用这种语气,是他爸生病要动手术,需要一笔不小的钱。

“你说。”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热闹的综艺,声音不大,只是为了打破那种过于安静的、让人心慌的凝固感。

吴俊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视线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刘婷婷……你还记得吗?我以前跟你提过。”

刘婷婷。这个名字像根细小的针,在我心口某个地方轻轻扎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吴俊的初恋,他大学同学,好了三年,后来女孩家里安排出国,异地恋撑了不到一年就散了。这是吴俊在和我确定关系后,某次喝了一点酒,主动交代的“情史”,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记得他当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类似遗憾的东西。后来再没提过。

“记得,你初恋。怎么了?”我声音尽量放平,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带起一阵轻微的寒意。

“她……回国了。”吴俊说,语速加快了点,“工作调动,暂时安排在上海总部,但上海那边房子还没落实好,她老家又不在本市,父母也都在外地……”

我打断他,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所以呢?”

吴俊抬起头,终于对上我的视线,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为难和恳求的表情。“她想在咱们家……借住一阵子。就三个月,最多三个月,等她上海那边安顿好,立马搬走。”

我捏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电视里传来夸张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咱们家?借住?三个月?”我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每个词都像石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吴俊急忙说,身体前倾,“但晓雯,她一个人刚回来,人生地不熟,实在没地方去。我跟她……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就是普通朋友,不,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就是老同学,能帮一把是一把。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小书房吗?收拾一下,能放张单人床。就三个月……”

“书房连着阳台,冬天冷夏天热,没空调。”我冷冷地说。

“买个电暖扇,或者搬家那个小空调扇过去,对付一下。”吴俊立刻接话,显然已经想过了。

“吴俊,”我把水杯重重放回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你觉得合适吗?让你前女友,住进我们婚后的家里,跟我,跟你,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三个月?”

吴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些许不耐烦。“你看你,又想多了不是?都说了是过去式了。人家就是遇到难处,求到我这儿,我还能说不帮?显得我多小气,多记仇似的。再说了,咱们结婚五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对你,对这个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我看着他。他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点无理取闹,不够通情达理。我心里那点凉意,慢慢扩散到四肢。我知道吴俊,他好面子,重所谓“同学情谊”,有时候甚至有点滥好人。可这次,不一样。

“你答应她了?”我问。

吴俊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我跟她说,得先跟我媳妇商量商量。晓雯,就三个月,帮帮忙,行吗?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头我好好谢你,下个月你过生日,你不是看中那个包好久了么,我给你买!”

他说着,想过来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蒸锅的汽“呜呜”地顶着锅盖,提示我鱼该出锅了。我站起身,走回厨房。蒸汽扑了我一脸,湿湿热热的。我关掉火,打开锅盖,浓郁的带着姜葱味的鱼鲜气涌出来。我盯着那条蒸得恰到好处、肉质泛白的鲈鱼,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声音。那条鱼,吴俊夹了几筷子,夸了句“今天火候正好”,我没接话。我自己只吃了点旁边的青菜。

“她什么时候来?”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问。

吴俊立刻抬头,眼里有了点亮光。“下周三的飞机。我……我到时候去接一下?”

“随你。”我放下碗,“我吃饱了,先去洗澡。”

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我把水温调得有点烫。热水冲在脸上,混进了一些别的东西,咸涩的。我告诉自己,不至于,为这么个破事儿不值当。可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慌,上不去下不来。

睡觉前,吴俊从背后搂住我,下巴蹭着我头顶。“老婆,别生气了。我心里只有你。就是帮个忙,三个月,一眨眼就过了。到时候我保证,把她送走得妥妥当当的。”

我没动弹,也没吭声。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对面楼的灯光。三个月,九十天。这个我经营了五年的小家,要住进来一个“过去式”。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有点微妙。吴俊格外勤快,主动洗碗拖地,还给我买了束花。但每次他手机响,他看屏幕的眼神,接电话时刻意走开的动作,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我知道,他在跟刘婷婷联系,安排接机,安排住处。

周二晚上,他开始收拾书房。把书桌挪到墙角,把我平时做手工用的小桌子暂时塞进我们卧室的角落,腾出一块地方。又从储藏室翻出以前租房时用的一张折叠行军床,打开,擦了擦灰,摆在书房中央。那床窄窄的,铺上家里备用的旧被褥,显得局促又突兀。

我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他忙活。他干得挺起劲,额头上冒了层薄汗。

“这床板硬,回头给她拿床厚点的褥子。”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又抬头冲我笑笑,“看,收拾出来也挺像样。明天我去买个简易布衣柜,就齐活了。”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客厅。

周三,吴俊请假半天。下午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有女人的说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是我婆婆,另一个,声音清脆,带着点娇憨的尾音。

“阿姨您太客气了,还专门过来,我真是过意不去。”

“哎哟,这有什么,你一个人刚回国,阿姨来看看你不是应该的?小俊也真是,这么大事也不早点说。婷婷啊,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漂亮,比小时候更水灵了!”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婆婆来了。她住在同城另一个区,平时没事不太过来。今天倒是积极。

我走进客厅。沙发那边,婆婆坐在中间,拉着一个女人的手,正亲热地拍着。那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微卷,化着精致的淡妆,确实漂亮,是一种柔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好看。她旁边坐着吴俊,正低头削苹果,嘴角噙着笑。

听到脚步声,三个人都看过来。

“晓雯回来啦?”婆婆先开口,脸上笑容收了收,变成那种常见的、客气中带着点疏离的婆媳式微笑。

“妈,您来了。”我打招呼,目光落在刘婷婷身上。

刘婷婷立刻站起身,显得很有礼貌。“这就是晓雯姐吧?你好你好,我是刘婷婷,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她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

我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你好。坐吧,别客气。”声音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干巴。

吴俊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婷婷,又拿起一个开始削,对我说:“婷婷给你带了礼物,放你梳妆台上了。”

刘婷婷连忙说:“一点小东西,也不知道晓雯姐喜不喜欢。”

婆婆在旁边接话:“婷婷就是懂事。坐了那么久飞机,还想着给你们带东西。哪像有些人,心里就只有自己。”后面那句声音不高,但足够我听见。

我没接茬,对刘婷婷说:“书房收拾好了,就是有点小,委屈你将就一下。”

“不委屈不委屈,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谢谢晓雯姐。”刘婷婷连连摆手,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真诚又感激。

晚饭是婆婆下厨做的,比平时丰盛。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刘婷婷夹菜:“婷婷,多吃点,看你瘦的。国外吃的肯定不习惯吧?”

“还好,就是总想家里这口吃的。”刘婷婷笑着回答,小口吃着菜,仪态很好。

“想就多吃!以后阿姨常来给你做!”婆婆笑开了花,又瞥了我一眼,“晓雯啊,婷婷住这儿,你多照顾着点。人家姑娘家,不容易。”

吴俊也在旁边说:“是啊晓雯,婷婷刚回来,很多地方不熟悉,你有空多带她转转。”

我看着碗里婆婆夹给我的、我不爱吃的肥腻的红烧肉,又看看对面其乐融融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的客人。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放下碗,起身。吴俊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婆婆“嗯”了一声,继续给刘婷婷舀汤。

我走到阳台上,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白天的燥热。楼下小区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我靠着栏杆,点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喂,妈……嗯,没事,就是想你了。我明天……回去住两天,行吗?……没事,真没事,就是……想家里饭菜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三个月?一天我都嫌多。

既然这里即将变得让我窒息,那我先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现场,总可以吧。

你们爱怎么叙旧,怎么“照顾”,怎么“一家亲”,随你们。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次卧衣柜里自己的当季衣物。吴俊听到动静,走进来,看到我打开行李箱,愣住了。

“晓雯,你干嘛?”

“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我把衣服叠好,放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为什么?就为婷婷住进来?你别这么小心眼行不行?”吴俊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不解和烦躁。

“我小心眼?”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抬头看他,“吴俊,这个家,现在让我觉得不舒服。我出去住几天,清静清静,不行吗?正好,给你们腾地方,叙旧也方便。”

“你胡说八道什么!”吴俊脸色变了,“什么腾地方!周晓雯,你把话说清楚!”

“话已经够清楚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次卧,客厅里,婆婆和刘婷婷都站了起来,看着我们。婆婆皱着眉,刘婷婷则是一脸不知所措的忐忑和歉意。

“晓雯姐,是不是我……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可以去住酒店的,真的,你别……”刘婷婷说着,眼圈似乎有点红。

“婷婷你别管,”婆婆打断她,看向我,语气严厉,“晓雯,你这是闹哪出?婷婷是客人,小俊的同学,遇到困难帮一把怎么了?你这摆脸色给谁看?还有点当人媳妇的样子没有?”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才说了要走,罪名就已经一条条安上了。小心眼,不懂事,不给丈夫面子,不欢迎客人,没有媳妇的样子。

“妈,我没闹。”我平静地说,虽然手在微微发抖,但我尽量控制着声音,“我就是想回自己妈家待几天。至于当媳妇的样子……”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吴俊,他正铁青着脸瞪着我,“等这个家什么时候让我觉得还是个‘家’,我再来考虑该怎么当这个‘媳妇’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的表情,拖着行李箱,换鞋,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婆婆可能随之而来的数落,也隔绝了那个让我透不过气的空间。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我看着锃亮的电梯门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吴俊没有追出来。

也好。

第二章

我妈看见我拖着个大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我进去。“这是怎么了?跟小俊吵架了?”

“没吵。”我把箱子靠墙放好,换上拖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陪陪你。”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但她了解我,知道我不想说的问也没用。“行,住吧,正好你弟出差了,他那屋空着。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条?”

“好。”

坐在熟悉的、有些年头的旧餐桌旁,吃着妈妈做的、卧了个荷包蛋的阳春面,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才慢慢顺下去一些。家就是这点好,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一碗热汤面也能让你知道,这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真没事?”我妈坐我对面,又问。

“真没事。”我低头喝汤。

“没事你大晚上拖箱子跑回来?”我妈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小俊那个什么同学住进去的事?他下午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让我劝劝你。晓雯,不是妈说你,男人嘛,都好个面子,老同学求上门,他也不好拒绝。你大气点,不就三个月吗?显得咱多不懂事似的。”

我放下筷子。看,连我妈都觉得,这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够“大气”,不够“懂事”。

“妈,”我看着碗里漂着的葱花,“如果爸把他以前相好的,领回家住三个月,让你大气点,你大气得起来吗?”

我妈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能一样吗?你们这都结婚五年了……”

“结婚五十年,该膈应也一样膈应。”我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妈,我累了,先睡了。这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回到弟弟的房间,躺在熟悉的、有点硬的木板床上,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安安静静,吴俊没打电话,也没发信息。也好,清静。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回我妈家吃饭睡觉,日子仿佛回到了结婚前。只是心里某个地方,总悬着,空落落的。我刻意不去想那个房子,不去想那里现在正发生着什么。

吴俊是在我回娘家第四天晚上打来电话的。电话里,他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

“老婆,在妈那儿住得还习惯吗?什么时候回来?婷婷还问起你呢,说给你带了套护肤品,放你桌上了。”

“再说吧。”我问,“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吴俊干笑两声,“就是想你了呗。家里没你,怪冷清的。”

“有刘婷婷和妈在,还会冷清?”我忍不住刺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看你,又来了。妈是听说你走了,不放心,过来看看。明天就回去了。婷婷很懂事的,每天早出晚归,忙着新工作交接的事,在家也尽量不打扰我们……”

“我们?”我捕捉到这个词。

“口误,口误,是尽量不打扰我。”吴俊连忙改口,“老婆,别闹脾气了,回来吧。你不在,我饭都吃不好。”

“是吗?我看那天晚上妈做了一桌子菜,挺丰盛的。”我说。

吴俊被我堵得没话了,最后只说:“行吧,你再冷静冷静也好。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或许他真能意识到什么的期待,彻底熄灭了。他想我回去,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而是因为我的“不在”,让他有点不方便,有点不习惯了。他依然觉得,是我在“闹脾气”,需要“冷静”和“想通”。

周末,我约了闺蜜沈悦逛街。沈悦是我高中同学,性子直,嘴也厉害。在咖啡厅,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我靠!”沈悦听完,差点把咖啡杯拍桌上,“吴俊脑子被门挤了?让前女友住家里?还三个月?他还让你大气点?他咋不上天呢!”

她的反应让我心里舒服了点,至少有人是站在我这边,觉得这不是我矫情。

“那你真就这么在娘家住着?给他们腾地方?周晓雯,你傻不傻啊?”沈悦压低声音,“你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哦不对,是两女一男,最容易发生什么吗?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你就不怕那女的有想法?就算那女的没想法,吴俊呢?男人可都是视觉动物,何况还是初恋,自带滤镜!”

“他说只是帮忙,没别的。”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他说你就信?周晓雯,你结婚五年是结傻了吗?这种事,宁可小心眼,也不能装大度!你现在就得回去,宣示主权!把那个刘什么婷婷,赶出去!凭什么呀?那是你家!”

我苦笑。回去?怎么回去?大吵大闹,像个泼妇一样把刘婷婷的东西扔出去?那不正中了某些人下怀,坐实了我“小心眼”、“没教养”的罪名吗?吴俊会怎么想?婆婆会怎么说?刘婷婷恐怕还会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相。

“我不能回去。”我摇摇头,“至少现在不能。我回去,看到他们在我的家里,像主人一样,我受不了。眼不见为净。”

“那你就这么躲着?躲三个月?”沈悦瞪大眼睛。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暂时不想回到那个令我窒息的环境里。

又过了几天,平淡无奇。吴俊偶尔会发微信,问我在干嘛,吃了什么,像例行公事。我也会回,同样简短。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客气,但冰冷。

打破这虚假平静的,是我婆婆的一个电话。那天我下班刚到家,手机就响了。

“晓雯啊,”婆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是在外面,“你还在你妈那儿?”

“嗯,妈,有事吗?”

“有点事,跟你商量。”婆婆的语气少了往常那种居高临下,多了点……怎么说,像是遇到了难题,不得不放低姿态。“是这样,婷婷不是住你们那儿吗?这孩子,工作挺拼的,天天加班,吃饭也不规律。我看她最近脸色都不太好了。我想着,反正我退休在家没事,就打算过去住段时间,给他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也能照顾照顾婷婷。小俊一个大男人,粗心大意的。你看……”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婆婆也要去住。去照顾刘婷婷。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那是你们的家,您想去住,想去照顾谁,不用跟我商量。您儿子同意就行。”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顿了几秒,才说:“我这不是想着,你毕竟是女主人,跟你说一声……”

“女主人?”我笑了一声,“妈,您别开玩笑了。那个家的女主人,现在不是正需要您去照顾吗?我这边挺好的,不劳您费心。您想去就去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说完,我没等她回应,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气得。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昏暗的路灯,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好,真好。婆婆也要去加入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了。去照顾她儿子“需要照顾”的老同学,前女友。

我这个正牌儿媳,倒成了外人,成了需要被“通知”一声的局外人。

行,你们就好好过吧。

我彻底断了和吴俊那边主动联系的念头。他发信息,我隔很久回一两个字。他打电话,我说在忙,匆匆挂断。我不想听,不想问,不想知道他们“一家三口”今天又吃了什么,聊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温馨有趣的故事。

我妈似乎也察觉出不对劲,不再劝我回去,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看电视也专挑热闹的喜剧频道,试图冲淡家里的低气压。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我照常上班,在图书馆安静的环境里整理书籍,办理借阅,回答读者问题。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冷掉,硬掉。

大概是我搬回娘家半个月后,一个周五的晚上,吴俊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妈家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看起来有点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怎么来了?”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靠近。

吴俊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晓雯,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还要在娘家住到什么时候?”吴俊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他手僵在半空,叹口气,“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跟我冷战?”

“我没跟你冷战。”我说,“我只是觉得,那个家现在不需要我,我在不在,没什么区别。”

“怎么没区别?”吴俊声音高了些,“那是我俩的家!你是我老婆!”

“哦,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老婆。”我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你老婆是那个需要你妈亲自过去照顾饮食起居的刘婷婷呢。”

吴俊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我妈过去了?她给你打电话了?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晓雯,你听我说,我妈她就是瞎热心,她觉得婷婷一个人可怜,所以……”

“吴俊,”我打断他,觉得特别累,“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妈愿意照顾谁,是她的自由。你愿意让谁住在家里,也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大家都清净。”

“周晓雯!”吴俊终于有些压不住火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跟刘婷婷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朋友,老同学!她遇到困难,我帮一把,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过去那点事不放?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我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七年、结婚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是我不信任他吗?还是他,用实际行动,一点一点地,把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信任,给磨没了?

“吴俊,”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现在这个局面,不信任‘我们’三个人,加上你妈,四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能相安无事。我也不信任,时间久了,有些东西不会变味。我更不信任,我自己能一直这么大度,这么‘懂事’地看着我的丈夫,和我的婆婆,围着另一个女人转,而无动于衷。”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所以,我选择躲开。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你们爱怎么帮,怎么照顾,是你们的事。但别指望我还能笑脸相迎,当好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个角色,我现在不想演,也演不了。”

吴俊愣愣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晓雯,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通情达理的。”

“是啊,我变了。”我点点头,心里一片冰凉,“可能是因为,有些人,有些事,逼着你不得不变吧。行了,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的客人。我累了,上楼了。”

我转身往楼道里走。

“晓雯!”吴俊在身后喊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也许等刘婷婷离开的那天。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在我身后依次熄灭。就像我心里某些东西,曾经被点燃过,温暖过,现在,也一点点地,暗下去了。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面目全非的“家”里。

而我,还没准备好,或许永远也准备不好,去面对那一切。

第三章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爬。我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在娘家这一小片熟悉的天地里,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吴俊后来又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送换季的衣服,在我妈家楼下,把一大袋衣服递给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天冷了,注意加衣”,就走了。另一次,是半个月后,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说想跟我好好谈谈,让我回家一趟。我说没空,要加班。他沉默了很久,说:“晓雯,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不想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

“那是你的家。”我纠正他,“现在是你们,和你妈,还有刘婷婷的家。我在不在,不影响什么。”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吴俊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也很无力,“家里现在……乱糟糟的。我妈和婷婷……唉,有时候观念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同,有点小摩擦。婷婷工作压力也大,最近情绪不太好。我夹在中间,真的很累。”

我拿着电话,走到图书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深秋灰蒙蒙的天空,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原来,他们“一家亲”的日子,也并不总是和乐融融,也会有摩擦,也会让他觉得“累”。

可我心里,除了最初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近乎冷嘲的明悟,竟生不出多少波澜,更别提心疼了。甚至,还有一点极其微小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快意。

“是吗?那真是不容易。”我听见自己用平淡的语气说,“既要照顾老同学的情绪,又要调解婆媳……哦不对,是婆婆和客人之间的关系。吴经理辛苦了。”

“晓雯!”吴俊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你一定要这样阴阳怪气吗?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家里有事,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关心,一点都不想回来看看,帮帮我?”

“帮你?”我轻轻笑了一下,“吴俊,当初我提醒过你,这样不合适。是你说我小心眼,是你要我大气点,是你觉得这只是‘帮个忙’。现在你让我回去帮你?帮你安抚你的前女友,还是帮你劝说你妈?”

“你……”吴俊被噎得说不出话,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粗重。

“没什么事我挂了,上班呢。”我说。

“等等!”吴俊急忙叫住我,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晓雯,算我求你,行吗?回来一趟,就一趟。婷婷她……她最近状态真的很差,工作好像也不太顺利,昨天还……还哭了。我妈说话直,有时候可能没注意语气。我一个大男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们都是女人,你能不能……回来劝劝她?哪怕就陪她说说话?”

我握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让我回去,安慰刘婷婷?因为婆婆说话直,让她受委屈了?因为工作不顺利,所以哭了?所以,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在离家一个多月后,被丈夫要求回去的首要任务,是安慰那个住在我家、引得婆媳不宁的、他的前女友?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吴俊,”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我做这件事的?是以我丈夫的身份,要求你的妻子,去安慰你的前女友?还是以刘婷婷老同学的身份,请求我这个‘女主人’,去关怀你家暂住的、情绪不佳的‘客人’?”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如果是以我丈夫的身份,”我继续往下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那么,对不起,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这个要求。如果是以刘婷婷老同学的身份……”我顿了顿,“那么,我更没有这个义务。她的情绪,她的工作,她的生活,与我无关。既然当初你们决定把她接进‘我们家’,那么安抚她、照顾她的责任,就在你们,而不在我。”

“周晓雯!”吴俊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暴躁和无法理解,“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不可理喻!她只是一个遇到困难的朋友!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我的同情心,早在你让她住进我们家,而你妈赶着去照顾她,你要求我‘大气’、‘懂事’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深深地呼吸。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刺痛感,却也让人清醒。看,这就是我选择的男人。这就是我经营了五年的婚姻。在另一个女人的眼泪面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指责我冷血,不可理喻。

心口那个地方,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空旷的冷。

那天之后,吴俊似乎也死了心,没再来找我。沈悦倒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顺便痛骂吴俊和他妈“脑子都被驴踢了”。她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有个朋友的朋友,跟刘婷婷的新公司有点业务往来,听说刘婷婷工作上好像出了个大纰漏,正在焦头烂额地补救,搞不好试用期都过不了。

“活该!”沈悦在电话里解气地说,“这叫现世报!让她装可怜,赖在别人家不走!”

我听着,没接话。刘婷婷工作是否顺利,会不会被开除,我其实并不关心。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甚至有点恶毒地想,如果她真的丢了工作,是不是就更有了继续“无家可归”、需要“照顾”的理由,更能长久地留在那个家里?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刻薄了?

时间滑向十一月,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我回娘家,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像过了两年那么漫长。我和吴俊,处于一种事实上的分居冷战状态。婚姻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啪”一声断掉。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麻木和僵持中继续下去,直到三个月期满,或者更久,直到某一方终于无法忍受,提出那个我们都避而不谈的字眼。

可我没想到,打破这僵局的,会是一通那样突如其来的电话。

那是个周六的上午,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我帮妈妈打扫完卫生,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快递,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吴俊的声音,嘶哑,急促,完全变了调,背景音是极其嘈杂的混乱——有女人尖利的哭喊,有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一个熟悉的、拔高了八度的老太太的嚎叫声,那是我婆婆。

“晓雯!晓雯你听我说!你现在能不能马上回来一趟?立刻!马上!”吴俊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确认了一下号码。“吴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背景音里的哭喊和嚎叫越来越清晰,刺激着我的耳膜。

“回来再说!求你了晓雯,快回来!我……我搞不定了!家里……家里出大事了!妈和婷婷打起来了!不,不是……是妈她……哎呀!电话里说不清!你快回来!快点!”吴俊语无伦次,背景音里,婆婆的嚎叫陡然变得更加凄厉,还夹杂着“报警!报警!我要报警抓这个小贱人!”的咒骂,以及刘婷婷崩溃般的哭喊和辩解声。

“你们在哪儿?家里?到底怎么回事?谁和谁打起来了?妈怎么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我的心脏。

“在家里!妈和婷婷……哎呀!你别问了!赶紧回来!算我求你了!回来帮我劝劝!要出人命了!”吴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紧接着,电话里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更剧烈的尖叫和哭喊,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一片忙音。

我握着手机,僵在沙发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可怕的背景音。婆婆的嚎叫,刘婷婷的哭喊,玻璃碎裂声,吴俊绝望的哀求……

“怎么了?谁的电话?脸色这么白?”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吴俊……家里,好像出大事了……”

两个月的刻意回避,两个月的冷眼旁观,两个月的僵持与麻木,都被这通混乱惊恐的电话打破了。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家”,以一种极其惨烈和戏剧化的方式,重新将我拉扯回去。

我甚至来不及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抓起外套和包,冲出了门。

“哎!晓雯!伞!要下雨了!”我妈在后面喊。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电梯迟迟不上来,我转身冲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混合着我擂鼓般的心跳。

出大事了?婆婆和刘婷婷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

混乱的思绪在我脑子里冲撞。我知道婆婆性子急,说话冲,刘婷婷也不是真的毫无脾气的小白花,两个月同处一个屋檐下,有摩擦是必然。可怎么会闹到要打起来,要出人命的地步?吴俊在电话里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婆媳……婆客争吵。

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进出租车,报出那个我两个月未曾踏足的小区地址时,我的手还是冰凉的。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一场暴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就如同电话里预示的那场家庭风暴,已经在我离开的那个“家”里,猛烈地爆发了。

而我,这个被他们排除在外、冷落已久的“女主人”,却被吴俊用那样惊慌失措的语气,哀求着回去“劝架”,回去收拾烂摊子。

真是……莫大的讽刺。

出租车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越是接近那个小区,我的心跳得越快,手心也沁出了冷汗。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怎样一个鸡飞狗跳、难以收拾的局面。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从刘婷婷拖着行李箱走进我家门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注定了会有今天。只是我没想到,它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剧烈。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楼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两个月,不长,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那场风暴的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