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局长把脚伸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都看着。
「小付,擦鞋都不会,能干什么事?」
我蹲下去,把他的皮鞋擦亮了。
满屋子没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19年3月14日,赵德明让我擦鞋。」
这不是记仇。
这是我的工作习惯。
我真正的身份,是省委办公厅的干部。被「下放」到这个县,是组织安排。
赵德明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我是个从省里来的书呆子,不懂规矩,活该被欺负。
他让我擦鞋,我擦了。他让我背黑锅,我背了。他把我的办公室搬进厕所隔壁,我搬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窝囊废。
只有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三年里,我收集了他所有的线索,但没有一条能钉死他。他的账目天衣无缝,他的关系固若金汤,他的每一次违规都有人替他顶包。
我差点就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他最信任的副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一
2018年9月,我拎着一个旧皮箱,站在清远县政府办公楼门口。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照在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上,水泥墙面被晒得发白。门口的国旗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
我叫付明远,二十八岁,省委办公厅综合信息处的干部。档案上写的是「下派锻炼」,实际上的任务只有我和省里几个领导知道。
推开会议室的门,满屋子的人正在开会。烟雾缭绕,茶杯碰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就是赵德明。
四十八岁,圆脸,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他靠在椅背上,右手夹着一支烟,姿态是那种见多了下面人来来去去的松弛。
他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来了?坐吧。」
我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赵德明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清了清嗓子:「省里给咱们派了个年轻干部,付明远同志,下来锻炼。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下就停了。没人多看我一眼。
赵德明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咱们县里的事,不是省里那套玩法。有些人来了,眼高手低,指手画脚,最后灰溜溜走了。我希望付明远同志不是这种人。」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我。
我点了点头:「赵主任说得对,我是来学习的。」
赵德明笑了,那种上位者对下属表现满意时才有的笑:「学习?行。那先从最基本的学起。」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老刘,付明远同志的安排,你来定。」
老刘是县政府办的副主任,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带我出去。
走廊很长,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我们一直走到最尽头,厕所旁边,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木门。
十平米的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皮脱落了大半,窗户正对着一楼后院的垃圾堆,还没走进去,那股子酸臭味就涌过来了。
老刘脸上带着那种预演了好几遍的为难表情:「付主任,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我把皮箱放下来:「挺好。」
老刘愣了。他显然准备了一整套「实在不好意思,我也做不了主」的说辞,但我没给他表演的机会。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摸不准。最后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关上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垃圾堆的味道更浓了,但好歹能透点气。
还没坐热,门就被敲响了。赵德明的秘书小跑过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发梳得跟赵德明一个路数:「付主任,赵主任让您去一趟他办公室。」
赵德明的办公室在三楼,二十多平,沙发茶几书柜一应俱全,空调开得很足。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正低头翻着。
我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用下巴朝桌上努了努:「小付,你是省里来的,水平高。这份报告你改改,下午要报给县长。」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县里一个基础设施项目的报告,数据洋洋洒洒列了三页纸,但有几个数字一看就不对——项目预算比同类项目高出将近三成,其中一笔材料采购的费用明显被虚报了。
我拿着报告回到他办公室:「赵主任,这个数据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如果报上去——」
他打断我:「对不上?怎么对不上?」
我把问题一条一条指出来。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小付,你是第一天到基层吧?报表是报表,实际是实际,两码事。让你改你就改,哪那么多废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心虚被戳穿的慌张,而是那种「这点小事你也敢跟我掰扯」的轻蔑。
我沉默了三秒。
「好。」
回去之后,我按他说的改了。
下午,报告送到了县长那里。
第二天的晨会上,县长把报告往桌上一拍:「这个报告数据有问题,谁报的?」
赵德明站起来,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里带着三分自责七分无奈:「县长,是我的责任。但这份报告我让付明远同志核过一遍,他可能没看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角落,没说话。
散会后,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他们以为我听不见,或者根本就不在意我能不能听见。
「省里来的?就这水平?」
「连个数据都核不明白,怪不得被打发下来。」
我回到那间挨着厕所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晚上回到住处,我打开电脑,登录省委内网系统,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已到位。目标:赵德明,清远县政府办主任。疑点:项目资金异常。状态:观察中。」
二
2019年3月14日,这个日子我记了一辈子。
县政府办全体会议,赵德明在台上部署一项重要工作。我被要求列席,坐在最后一排。
中间休息的时候,人都没散,有的倒水,有的上厕所,有的凑在一起说话。赵德明没下台,翘着二郎腿坐在主席台后面的椅子上,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一双深棕色的金利来,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落在我身上。
「小付,你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赵德明把脚往前伸了伸,皮鞋尖朝着我的方向。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对着你笑,是对着所有看戏的人笑。
「省里来的干部,擦鞋会不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全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和他之间这一小块地方。
赵德明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在基层工作,首先得学会伺候人。擦鞋都不会,能干什么事?」
有人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真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不敢不笑的笑。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
深棕色的牛皮,鞋面保养得很好,只有右脚外侧沾了薄薄一层灰。这双鞋市价一千二左右,以他一个正科级干部的工资来说,不合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我从裤袋里掏出纸巾,蹲下去,把他右脚上那层灰擦干净了。又把左脚也擦了擦。
整个过程中,我的手指没有抖。
擦完,我站起来:「赵主任,还有事吗?」
赵德明愣了一下。他显然预判了两种可能——要么我发怒,给他一个「不懂规矩」的把柄;要么我忍了,但脸上一定挂着屈辱。
他没预判到第三种——我的表情什么都没有。不愤怒,不委屈,不尴尬。像是真的只是擦了一下鞋。
「没了,去吧。」
我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继续记录会议内容。
散会后有人拦住我。是政府办的一个小姑娘,姓王,平时对我还算客气。她的眼圈有点红:「付主任,你怎么能……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说:「擦个鞋而已。」
她摇着头走了,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人是真怂还是脑子有问题」之类的话。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写了很长一段:
「2019年3月14日,赵德明让我当众擦鞋。在场人员:刘建国、王芳、李伟、张秀英……共14人。擦鞋时他说:『擦鞋都不会,能干什么事。』
观察:他的皮鞋是金利来,市价约1200元。以他的工资,不合理。他让我擦鞋不是单纯羞辱,是测试——测试我的底线在哪里。
我的回应:让他觉得我没有底线。
备注:他越嚣张,露出的破绽越多。继续观察。」
我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一本《纪检监察工作实务》,压在几本《基层工作手册》下面。
擦鞋事件之后,我在县政府办的处境肉眼可见地恶化了。
食堂打饭,排在我前面的人故意慢吞吞地挑,等轮到我,菜基本见底了。开会没人通知我,我自己踩着点去,座位被占了,就站在后面听完全程。赵德明开始把我当跑腿的使——买烟、取快递、给来办事的人端茶倒水、送文件去各个科室签字。
我全做了。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有人开始同情我,但更多的人在笑话我。背后的议论传到我耳朵里,每一句都差不多:「省里来的,混成这样,还不如早点滚回去。」
有一天晚上,我在档案室加班整理旧文件。这是我主动揽过来的活儿——没人愿意干,赵德明乐得让我去干。
翻到一份2016年的项目审批记录时,我停下来了。
项目金额800万,中标公司叫「宏达建设」。
我翻到公司法人一栏:陈宏达。
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陈宏达,赵德明的妻弟。
我又翻了翻其他年份的记录。从2015年到2018年,「宏达建设」中了县里7个标,总金额超过3000万。但所有中标记录的程序都无可挑剔——公开招标、竞标单位、评审打分、中标公示,每一步都做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我知道有问题。
但我拿不到证据。
我把这条线索记在脑子里,关掉了电脑。
三
2019年5月的一个晚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的区号。
我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呼吸声有点粗。
「你是省里来的付主任?」
「是我。」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但不能在县里说。」
我心里一紧,但声音没变:「你说时间地点。」
对方约我第二天晚上,在县城外的一个加油站见面。
第二天晚上九点多,我开车到了那个加油站。站里只有一盏灯,照着两台油泵和一个歪歪斜斜的铁皮棚子。
一个人从棚子后面走出来。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色工装外套,满脸风霜,手指上有茧子和裂口——干工地的人。
他叫孙大勇,是「宏达建设」的一个项目经理。
他看起来非常紧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转,看加油站入口,看公路上有没有车灯。
「付主任,我知道你是省里来的,你不是一般人。我想举报一个人,但我怕……」
「怕什么?」
「怕死。」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风把他的话吹到别的地方去。
赵德明通过「宏达建设」套取项目资金的方法,他全知道。虚报工程量、以次充好、偷工减料,表面上看项目都验收了,钱都付了,但实际上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钱被赵德明拿走了。
「我有证据,」孙大勇说,「工程日志、材料采购单、现场照片,全都有。」
我的心跳快起来了,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证据在哪?」
「在我手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安全。如果我出了事,你得保我。」
我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能保证的是,你提供的证据会进入正规程序。如果你担心安全,我可以向上面申请保护。」
孙大勇犹豫了很久。他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我再想想。」
「别想太久。」
「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三天后,孙大勇没有出现。
我打他的电话,关机。又打,还是关机。
第四天中午,消息传来。
孙大勇出了车祸。在高速上,车撞上护栏,当场死亡。
交警结论:疲劳驾驶,操作失误。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阳光很好,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卖水果的小贩在路边吆喝。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这不是意外。
但我没有证据。
孙大勇出事后的第三天,赵德明在办公室「关心」我。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龙井,态度很随意,像是聊家常:「小付,听说你跟孙大勇见过面?」
我面不改色:「见过。他找我反映一些项目上的问题。」
赵德明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笑了一下:「他找你能反映什么问题?他就是个包工头,欠了一屁股债,到处找人借钱。他没找你借钱吧?」
「没有。」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不像拍肩膀,像是按着你不让你动。
「那就好。小付,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你沾上了就甩不掉。孙大勇这个人,名声不好,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了,赵主任。」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
是愤怒。
那天晚上,我给省委的联络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证人死亡,疑似灭口。目标警觉性极高。请求支援。」
回复很快来了:「注意安全。证据链条需要时间,不要冒险。」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场仗,比我想象的难十倍。
四
2019年7月,赵德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开始「收编」我。
在一次全体会议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我:「小付来县里快一年了,任劳任怨,工作踏实,是年轻干部的榜样。」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一年前赵主任让这小子擦鞋,现在又夸他是榜样?
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态度跟以前判若两人。给我倒茶,让我坐沙发,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后辈的关怀:「小付,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材。这么着,过段时间我推荐你去乡镇当副镇长,干两年回来,提正科。怎么样?」
这是糖衣炮弹。如果我接了,就是他的人了。以后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在他的体系里,这叫「上了船」。上了船的人,下不来。
我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谢谢赵主任栽培。」
赵德明很满意:「这就对了嘛。在基层混,得有人带。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是我的策略——让他觉得我在犹豫,在考虑,在被诱惑。一个正在被收编的人,是最安全的。
2019年8月的一个深夜,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县政府办的内部短号。
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付主任,我是周志远。赵主任的……副手。」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周志远,三十五岁,赵德明最信任的人之一。从赵德明还是副主任的时候就跟着他,前后六年,什么事都经手。在县政府办,他是赵德明的影子,赵德明想做不方便做的事,都是周志远去做。
「付主任,我想见你。但不能让人知道。」
「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县城西边的水库边上等你。」
我开车出去的时候,县城已经睡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影子拉得老长。
出了县城往西走十几公里,拐进一条土路,到了水库。
周志远站在坝上,手里夹着烟,远远看去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付主任,」他开口就直奔主题,「孙大勇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那不是意外。」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周志远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我跟着赵德明六年了,他做的事,我都知道。项目套钱、工程造假、买官卖官……还有更严重的。」
「多严重?」
他犹豫了很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2017年,有一个学校的扩建项目,因为偷工减料,楼盖到一半塌了,死了两个工人。赵德明压下来了,赔了家属钱,对外说是安全事故。那件事,如果查出来,够他吃枪子的。」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有证据?」
周志远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他捏在指尖,像捏着一颗炸弹。
「这里面的东西,够赵德明死十次。但我给你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德明倒了之后,我不能在县里待了。你得帮我调走,去哪儿都行。」
我想了想:「我答应你。但我需要先看看U盘里的内容。」
周志远把U盘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间,水库入口方向亮起了车灯。
两道雪白的光束从黑暗中劈开来,直直地打在我们身上。
一辆黑色轿车从入口开进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冲着我们来的。
周志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在车灯的照射下白得像纸:「是赵德明的人!」
我一把抓住U盘:「快走!」
两个人分头跑。周志远往坝的另一头跑,我钻进自己的车,拧钥匙,发动引擎,挂挡,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调了个头,追上来了。
县道上,两辆车一前一后。我的车是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发动机嗡嗡地响,转速拉到头也跑不过一百三。后面那辆车越来越近,大灯在后视镜里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乡间小路。没有路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秆子高过车顶。我关掉车灯,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往前开,底盘不断磕到路面的坑洼,整辆车颠得像要散架。
后面的车追进小路了,大灯在玉米地里扫来扫去,但没找到我。
我把车停在一片小树林边上,熄了火,大口喘气。
全身都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低头看手里的U盘——
碎了。
刚才跑的时候手上用力太猛,塑料外壳裂开了,里面的芯片断成了两截。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证据,又没了。
第二天上班,赵德明在走廊上「偶遇」我。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双手背在身后,步态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小付,昨晚去哪儿了?我听说水库那边挺热闹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家看书,哪儿也没去。」
赵德明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目光不是审视,是那种猫盯着老鼠的玩味。
「那就好。小付,我再提醒你一次——有些人,你离他们远点。」
「赵主任,我知道。」
回到办公室,我给周志远发了一条短信:「U盘碎了,你还有备份吗?」
回复来了,很快:「没有。那是唯一一份。付主任,我不敢了,我不能再跟你见面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志远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
「周志远断联。证据丢失。赵德明的警觉性远超预期。他在县里的控制力,比我以为的更强。我需要重新评估策略。」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天花板。
来清远县一年了。证人死了,证据碎了,线人跑了。
我什么都没查到。
五
2019年10月,调令下来了。
去青山乡任副乡长。
青山乡是全县最偏远、最穷的乡镇,在大山深处,开车要四个小时,其中两个小时是盘山路。全乡一万多人,年轻人走了大半,剩下老人和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发配」。
赵德明在送别会上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当着全办的人说:「小付在县里表现不错,去基层锻炼锻炼,回来好提拔。」
我端起杯子敬了他一杯:「谢谢赵主任。」
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明的办公室在四楼,灯亮着。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但没说出声。
赵主任,你以为把我踢到乡下,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你错了。乡下的水,比县里还深。
到了青山乡,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乡政府是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墙上刷的标语褪了色。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一辆缺了个车灯,另一辆轮胎上缠着铁丝。
乡党委书记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是那种什么都看透了但什么都不想管的老干部。他对我不冷不热,不使绊子也不帮忙,属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别把我拉下水」的类型。
乡长陈国栋就不一样了。三十出头,精干利落,穿着比乡政府的条件好得多的衣服,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他对我表面客气得很,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但眼睛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他是赵德明的人。被安排在这里,就是盯着青山乡的「业务」。
我很快发现了青山乡真正的作用——它是赵德明的洗钱通道。
县里的项目资金拨到乡里,乡里通过虚假合同转给「宏达建设」,「宏达建设」再通过各种方式把钱洗干净,最后流进赵德明的口袋。整个链条设计得非常精密——每一笔钱都有合同、有发票、有签字、有盖章,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我知道问题在哪。
合同上写的工程——修路、建桥、改造学校——有一半只在纸上存在。我去实地看过,那些所谓「已竣工」的项目,有的根本没动工,有的只挖了几锹土就停了。
可账上的钱,一分不少地付出去了。
我拿不到证据。所有签字的人都会说「这是正常审批」,所有盖章的环节都合规。赵德明从不直接经手,所有的脏活都有人替他干。
2019年12月,赵德明来青山乡「视察工作」。
他坐着那辆黑色轿车一路颠到乡政府,西装革履地下了车,在一群陪同人员的簇拥下走进会议室。陈国栋跑前跑后地张罗,恨不得把地给舔干净。
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赵德明坐在正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付,在乡里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赵主任。」
「好就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听说你在乡里到处翻账本?怎么,是觉得县里的账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陈国栋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老周低着头看桌面,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茶渍。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赵主任,我在熟悉工作,了解一下乡里的基本情况。」
赵德明笑了。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是因为他觉得你在他面前耍的那点小聪明可笑。
「了解情况?行。那我告诉你——青山乡的事,你不需要了解太多。你管好自己那一摊就行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我的肩胛骨嗡了一下。
「小付,我是为你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赵德明走后,老周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小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周书记,您说。」
「你得罪赵德明了。」
我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把烟灰弹进一个缺了口的茶杯里:「我不知道你来清远县是干什么的,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你查不了。赵德明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密得跟蜘蛛网似的。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都有他的人。你一个外地来的,斗不过他。」
「周书记,我没想斗谁。」
老周看着我,那种看了一辈子人的眼睛,什么都瞒不住:「你骗不了我。你来青山乡之后,天天泡在账本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件事——去年有一个记者来青山乡采访,发现了一些问题,回去写了篇报道。稿子还没发,赵德明就知道了。那个记者后来再也没来过清远县。」
「他怎么了?」
「不知道。听说调走了,也听说……算了,不说了。」老周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三分同情,三分无奈,四分「你就别白费劲了」的劝告,「总之,你好自为之。」
那天晚上,我在住处想了很久。
我在笔记本上写:
「青山乡是赵德明的洗钱通道。但我没有证据。账目完美,程序合规,所有签字的人都说是『正常审批』。赵德明从不直接经手,所有环节都有替罪羊。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但突破口在哪?」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漆漆的大山,连星星都看不见。
来清远县一年多了,我什么都没查出来。
六
2020年3月,最后一根稻草断了。
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周志远:「付主任,我在县城,想见你。我有新的证据。」
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犹豫了整整十分钟。
上一次见面的结果还历历在目——追车、U盘碎了、周志远断联。但「新的证据」四个字像鱼钩一样勾着我。
我还是去了。
见面地点是县城东边一条小巷子里的茶楼,二楼包间。
我推开门,周志远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德明的秘书,我认识。另一个是个生面孔,四十多岁,穿一件黑色夹克,坐在那里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我转身要走。
门被堵住了。黑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挡在门口,不说话,就是不让开。
赵德明的秘书笑着开口了,语气很客气,像是请你吃饭一样:「付主任,别急着走啊。周志远同志有些话想跟你说。」
周志远低着头,始终不看我。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付主任……对不起……我之前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是我编的……赵主任没有做那些事……是我陷害他……」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我从推开门看到那两个人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会发生什么。
我愣的是周志远的眼睛。他始终低着头不看我,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从衣领里露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不是自愿的。
赵德明的人找到他了。
「周志远,你确定?」
他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歉意、有「你别再管了」的哀求。
「确定……付主任,你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我求你……」
赵德明的秘书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到我面前:「付主任,你都听到了。周志远同志已经澄清了,赵主任是清白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是拍肩膀,赵德明那一系的人是不是都爱拍别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在替领导传话你最好听清楚」的意味:「付主任,赵主任让我带句话——你是省里来的,前途无量。别为了不该管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一次黑夹克让开了。
回到青山乡,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
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线索、疑点、人名、日期、金额,写了满满一本。
但没有一条能钉死赵德明。
证人死了。证据碎了。线人反水了。
我被困在这个山沟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认真想了一个问题:要不要放弃?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这一次格外强烈。像是你往一堵墙上撞了无数次,终于不想再撞了。
我向省委申请结束任务。
回复来得很快:「任务继续。组织相信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七个字,苦笑了一下。
组织相信我。但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2020年4月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机械地接起来。
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压着某种很重的情绪:「你是付明远付主任吗?」
「我是。」
「我叫赵小玲。我是……赵德明的女儿。」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
「付主任,我想见你。有些事,我只能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关于我爸的事。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握着手机,心跳如鼓。
赵德明的女儿,要举报自己的父亲?
「在哪见?」
赵小玲说了一个地址——县城外的一个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发抖:「付主任,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2017年学校坍塌的事,不是意外。那两个工人,也不是被砸死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们是怎么死的?」
赵小玲没有回答。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县城方向隐隐约约的灯光。
周志远说过那句话:「那件事,如果查出来,够他吃枪子的。」
现在,赵德明的女儿要来找我了。
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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