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医院走廊加床上。
林桂娟举着老年机,听着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妈,住院了?”
她刚要说话,儿子又说了一句:“那200万不都给我妹了吗?她有钱,你找她吧。”
电话挂了。
林桂娟愣了几秒,又拨林晓丽的号。响了两声被摁掉,再拨,关机。
她握着手机,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林建斌第一次跟她要学费,她也是这么说的:“找你妹妹要去,她要学钢琴。”
有些话,早晚会回到自己身上。
01
腊月二十九,吴美芳在出租屋剁饺子馅。
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闷得慌。厨房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建斌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查银行余额。
余额两千三百块。
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到林建斌跟前:“爸爸爸爸,过年你给我多少压岁钱啊?”
林建斌一愣。
他伸手把朵朵抱到腿上,说:“爸爸给朵朵包个大红包。”
“多大啊?”
“嗯……一百块。”
朵朵拍手笑:“一百块!我能买好多棒棒糖!”
吴美芳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一百块,现在的小孩,随便一个玩具就几十块。但她没说什么,继续剁馅子。
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吴美芳擦了擦手,接起来。
“美芳啊,过年你们在哪儿吃年夜饭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要不你们来晓丽那儿?她房子大,一百三十平呢,客厅宽敞。”
吴美芳没说话。
婆婆又说:“她那儿装修得好,你们来了也看看,学习学习。”
“妈,我们在自己家吃。”吴美芳说。
“自己家?你们那个出租屋能放下几个人?连个像样的餐桌都没有。”
吴美芳咬了咬嘴唇:“挤挤也能坐。”
“哎呀,你这孩子,死倔。晓丽那儿多好,你们来也热闹。”
“再说吧,妈。”吴美芳说完挂了电话。
她站在厨房里,盯着案板上剁好的肉馅。肉馅很细,是她一刀一刀剁出来的。一块钱一两的猪肉,比绞肉机绞的香。
林建斌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我妈打来的?”
“嗯。”
“说啥了?”
“让咱们去你妹那儿吃年夜饭。”
林建斌没吭声,转身走回客厅。
吴美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声音大得连林建斌都转过头看她。
“一百三十平的房子,谁掏的钱?”她问。
林建斌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02
初一下午,吴美芳的弟弟吴高飞来了。
吴高飞比他姐小五岁,在装修队干活,手上全是茧子。
他进屋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一箱苹果,脸上挂着笑,但吴美芳一眼就看出来,那笑不是真笑。
“姐,姐夫,过年好。”吴高飞把东西放下,搓着手。
吴美芳给他倒了杯水:“你一个人来的?小慧呢?”
“她回娘家了。我过来……跟你们商量点事。”
吴美芳心里咯噔一下。
“啥事?”
吴高飞喝了口水,杯子放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开口:“姐,我要结婚了。”
“结婚是好事啊。”吴美芳说。
“但是彩礼……小慧家要十万。我攒了五万,还差五万。”
吴高飞又说:“姐,我知道你们也不宽裕。我这人嘴笨,也不会说话,就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先借我五万,我慢慢还。”
吴美芳看了一眼林建斌。
林建斌坐在沙发上,没看她,低头抽烟。
“你等等,我跟你姐夫商量商量。”吴美芳说完,拉了拉林建斌的袖子,两个人进了卧室。
卧室很小,放了一张床就没什么空地了。
“建斌,咱们那五万块……”吴美芳小声说。
林建斌抬头看着她:“那是咱们准备买车的钱。”
“我知道。但是高飞这事儿急。车以后再说呗。”
林建斌沉默了一会儿:“你弟娶媳妇,总不能让他打光棍。”
吴美芳眼眶一热:“你同意了?”
吴美芳走出去跟吴高飞说:“姐借你五万,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吴高飞鼻子一酸,连连点头。
事情说好了,吴高飞走了。吴美芳心情好了一点,哼着歌收拾桌子。
这时候林建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脸色慢慢变了。
“多少钱?”他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明天打过去?”他说完,沉默了几秒,“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美芳问:“谁啊?”
林建斌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妈。她说我爸的坟该修了,要五万块。”
吴美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耳鸣了。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你妈要五万块修坟?”她问。
“你答应了?”
林建斌没说话。
吴美芳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林建斌,你妈是不是算好了?我刚答应借给我弟五万,她就要五万修坟?”
“不是……”林建斌张了张嘴。
“那是为什么?你爸的坟去年不是刚修过吗?我跟你一起去的!花了三千块!怎么今年又要五万?”
林建斌低下头,声音很轻:“美芳,那是我爸。”
吴美芳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刚才剁肉馅的刀。
刀刃上还沾着肉末,她用手指肚试了试,挺利的。
03
第二天一早,吴美芳去了银行。
她站在ATM机前,数了三遍余额。银行卡里还有六万三,是攒了三年准备买车用的。她取了五万,装在信封里,揣进羽绒服内兜。
回到家,林建斌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
“钱取了?”他问。
“那个……我妈说不用汇款了,她让晓丽来拿。”
吴美芳愣住了:“让她来拿?”
“她说晓丽正好路过这儿。”
“她路过这儿?”吴美芳声音高了,“她在银行上班,从她单位到咱们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她路过?”
林建斌低下头,不说话。
吴美芳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拍:“林建斌,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把那200万给谁了?”
林建斌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你都知道了?”他问。
“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你们家拆迁了,你妈拿了200万。其他的,我这个媳妇没资格知道。”
林建斌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200万,全给我妹了。”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全给她了?一分没留?”吴美芳问。
“一分没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建斌猛吸了一口烟:“告诉你又能怎么样?那是她的钱。”
“那是你爸的命换来的钱!”吴美芳吼出来了,“你爸工伤走的,赔偿款加拆迁款!你用你爸的命换了200万,你妈全给你妹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林建斌的手在发抖。
“我跟你要过,”他说,“十年前我要过一次学费,她说我没出息。五年前我张嘴要朵朵的学费,她说我爸在天上看着我。你让我怎么要?”
吴美芳看着他,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
她认识林建斌八年,从没听他提过这些。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跟着生气?”
吴美芳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面。
五万块,包在一个旧信封里。
她觉得这五万块钱特别轻,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04
林晓丽是下午来的。
开着一辆白色轿车,是她新买的。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了大波浪,指甲涂着红色,整个人收拾得很精致。
她进门的时候,吴美芳正在拖地。
“嫂子,忙着呢?”林晓丽笑着问,眼睛四处看了看这个出租屋。
“嗯。”吴美芳继续拖地。
“妈让我来拿钱。”林晓丽说着,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就是这个吧?”
她伸手要拿,吴美芳突然说:“你等一下。”
林晓丽转过头:“咋了?”
“你妈那200万拆迁款,全给你买房了?”
林晓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嫂子,这话说的,那是妈自愿给的。”
“我问你,是不是全给你了?”
“是又怎么样?妈愿意给我,你管得着吗?”
吴美芳握着拖把杆,指节发白:“你拿了两百万买房子,你哥想借五万块钱你妈都不给,你现在又要来拿这五万?”
林晓丽笑了,笑得挺好看:“嫂子,这钱是妈让我来拿的,又不是我逼你给的。再说了,你家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你……”
“行了行了,”林晓丽拿起信封,数都没数就揣进包里,“我走了,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吴美芳把拖把放回角落,坐在床边上,呆呆看着空荡荡的茶几。
晚上林建斌回来,看见茶几上那个位置空了,什么也没说。
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
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
“美芳,”他说,“我明天去拉活,过年期间活儿多,能多挣点。”
“那五万块,咱们再攒。”
吴美芳没接话。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林建斌在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听见他起身,窸窸窣窣穿衣服,然后门响了。
她以为他出去抽烟了。
早上起来发现,他根本就没回来。
枕头旁边压着一张存折。
她翻开一看,愣住了。
存折上零零碎碎存了五年的钱,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加起来一共六万二。
存折的户名是林建斌。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朵朵要上幼儿园,婆婆说没钱。三年前她想买个电瓶车上下班,婆婆说钱都买理财了。
可是一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林建斌这五年,一直在偷偷给他妈攒养老钱。
05
腊月二十三,林桂娟病倒了。
胆结石,疼得在床上打滚,邻居打了120送医院。
医生说要做手术,让家属来签字。
林桂娟先打了林晓丽的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两声被摁掉了。她再打,关机。
林桂娟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打林建斌的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妈,咋了?”
“建斌,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建斌问:“我妹呢?你打给她了没?”
“打了,没接。”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林建斌说了一句话,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你不是把200万拆迁款都给她买房了吗?她有钱,你找她吧。”
“建斌,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但你现在有两个儿女,妈。那200万里,有一半是我的。”
电话挂断了。
林桂娟握着手机,愣愣盯着屏幕。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着她说:“闺女,你咋了?是不是儿子不管你了?”
林桂娟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护士来换药,看见她哭,问怎么了。林桂娟摇摇头,说没事。
她让护士帮忙联系社区,社区辗转找到了吴美芳。
吴美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朵朵试新棉袄,棉袄有点大,她说等你长一长再穿。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喂,是吴美芳吗?我是社区的小王,你婆婆住院了,能不能麻烦你来一趟?”
吴美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喂?你在听吗?”
“我知道了。”吴美芳说完,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朵朵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棉袄在地上转圈。
“妈妈你看,我像不像个小公主?”
“像。”吴美芳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朵朵问:“妈妈你去哪?”
“妈妈去办点事,你在家乖。”
“爸爸呢?”
“爸爸在开车,等会儿就回来。”
吴美芳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她知道她不该去。
她完全有理由不去。
200万都给了小姑子,小姑子有本事住130平的大房子,凭什么她这个被抛弃的儿媳妇去照顾婆婆?
但她还是去了。
她心里清楚,她去医院,不是为了婆婆。
是为了朵朵。
她不想让女儿将来觉得,她妈妈是一个冷血的人。
06
吴美芳到医院的时候,林桂娟还躺在急诊走廊的加床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是咳嗽声和哭闹声。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林桂娟的吊瓶快滴完了,也没人按铃叫护士。
隔壁床的老太太正被闺女喂橘子,一瓣一瓣的,剥得干干净净,递到嘴边。老太太一边吃一边笑,说甜。
林桂娟偏过头看着,眼巴巴的。
吴美芳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这一幕。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心疼吧,有点。说解气吧,也有点。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让她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吴美芳,你贱不贱?
但她还是走过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过来换了药,看了一眼吴美芳:“你是家属?”
“去办个住院手续吧,病人需要住院观察,胆囊有炎症。”
吴美芳看了一眼林桂娟。
林桂娟仰着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妈,”吴美芳叫了一声,“你躺着,我去办手续。”
她转身要去,林桂娟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美芳……”
“咋了?”
“妈……对不起你。”
吴美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挣开:“先看病吧。”
她去办了住院手续,又打电话给林建斌。
“你妈住院了,在市中心医院,你过来吧。”
电话那头,林建斌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干嘛?”
“你说呢?我不去谁去?”
“让她找晓丽啊。”
“林建斌,你别跟我赌气。你妈现在躺走廊上,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你妹电话打不通,你让我怎么办?我也不想来,但我能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到。”林建斌说,然后挂了。
吴美芳挂了电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被伤透了心,明明没人在乎她,她还是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善良,还是软弱。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习惯了。
07
林建斌来了。
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他站在病房门口看到他妈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林桂娟看到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叫他的名字,没叫出来。
林建斌走进去,站在病床边。
母子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吴美芳打破了沉默:“你坐会儿吧,我去打壶热水。”
她拿着暖壶走出了病房。
保温房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接了满满一壶水。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冒热气。
等她回去的时候,听见病房里有说话声。
是林建斌。
“……妈,我不是不管你。但你也得替我想想。我结婚八年,租房住了八年。你给晓丽买房不给我买房就算了,我爸的赔偿款你都给了她,我一句话没说过。但你不能让我一边出钱一边出力,她却什么都不管。”
“建斌,妈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不想。你从来都不想。你想的都是晓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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