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火车在黑暗里吭哧吭哧地爬,像一头累坏的老牛。
一九九七年八月底,我从哈尔滨去广州的硬座车厢挤得透不过气,汗味、泡面味、小孩的尿骚味搅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脸上。我攥着那张站票,腿已经肿得没了知觉。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那个肚子隆得像小山包的女人,正吃力地试图把行李举上行李架,手臂抖得厉害。
“我来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帮她放好行李后,她脸色苍白地扶着座椅靠背,嘴唇咬得发白。邻座的大婶小声说:“这姑娘一个人,都八个月了,还硬座去广州,造孽哟。”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卧铺票——姐姐咬牙花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说三十多个小时呢,不能把人熬垮。
我把票递过去时,手有点抖。
女人愣住了,眼圈倏地红了。推辞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撑不住,才千恩万谢地接了。那一夜,我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门板站着,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看着窗外零星灯火像流星一样划过。天快亮时,她找到我,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
“有困难,来找我。”她声音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进我耳朵里。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广州市荔湾区逢源路137号,沈玉兰。
01
我叫李卫国,二十四岁,东北人。
离开哈尔滨那天,父亲没来送我。他在厂里值最后一班岗——那家曾经红火的机械厂,三个月前正式宣布破产。姐姐把攒了两年准备结婚的钱,分出一半塞进我背包夹层,针脚缝得密密麻麻的。“到了南边,机灵点。”她眼睛红红的,没再说别的。
火车开了三天两夜。越往南,窗外的景色就越陌生。北方的开阔变成了南方的拥挤,田地变得零碎,山也变得秀气起来。空气里开始有种黏稠的湿度,像永远拧不干的毛巾。同车的人说,这叫“回南天”。
广州站出现在眼前时,我吓了一跳。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出站口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各地方言吵成一锅粥。举着牌子的、拉客的、找人的,声音高亢尖锐。我护着背包,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涌,汗水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有个瘦小的男人一直跟着我,嘴里念叨着“靓仔住店伐便宜”,我跟丢了魂似的摇头,他啐了一口,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按照之前联系好的地址,我倒了三趟公交车,才找到那个位于黄埔区的电子厂。门卫室的老头操着广式普通话:“招工?早满啦!”我急了,掏出皱巴巴的介绍信——老家一个远房表哥给的,说他在广州认识人。老头瞥了一眼,嗤笑一声:“阿强?上个月偷厂里零件被抓,早跑路啦!”
我站在厂门口,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背包突然重得压肩。
第一晚,我在汽车站的长椅上蜷了一夜。蚊子凶得很,嗡嗡声像轰炸机。天亮时,我数了数身上的钱,还有二百八十七块六毛。得先找个便宜住处。
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像肠子,两边的楼房几乎贴在一起,晾晒的衣服在头顶滴滴答答滴水。我在一栋六层楼的自建房前停下,门口贴着手写的招租广告:月租八十,押一付一。房东是个精瘦的本地阿婆,说话快得像打枪,看我犹豫,指了指楼梯间:“最便宜还有阁楼,五十。”
阁楼其实是天台搭出来的铁皮屋,矮得直不起腰,一张床垫塞得满满当当。八月的广州,铁皮被太阳晒得滚烫,屋里像蒸笼。但五十块一个月,我点了头。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找工作。人才市场里人头攒动,每个招聘窗口前都排着长龙。我的高中文凭在这里薄得像张纸。一家制衣厂招男工,要求“能吃苦耐劳”,我排了两个小时队,招工的人扫了我一眼:“北方来的?不行不行,听不懂白话,没法跟工头沟通。”
第三天下午,我在路边买了个一块钱的叉烧包,蹲在树荫下吃。包子馅少得可怜,面皮倒是厚实。正吃着,旁边蹲过来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兄弟,找工作?”他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手说不会。
“我看你在这转好几天了。”他吐了个烟圈,“我这儿有个好活儿,包吃住,一个月六百,干得好还有奖金。”
我心里一动。六百块,比我在老家厂里多一倍。“什么活?”
“物流公司,分拣打包。”他笑眯眯的,“就在芳村,不远。今天就能看宿舍。”
我跟着他上了公交车。车越开越偏,两边的楼房渐渐低矮,最后停在一片仓库区。所谓的宿舍,就是仓库隔出来的几个小房间,上下铺挤了十几个人,气味难闻。但想到包吃住,我还是填了表。西装男人收了我五十块“介绍费”,说第二天就来上班。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的床垫上,从背包夹层里摸出那张纸条。荔湾区逢源路137号,沈玉兰。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娟秀工整。我想起火车上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里深深的疲惫。五十块介绍费已经交了,工作也有了着落,这张纸条……我把它重新折好,塞回背包最里层。
先自己试试看吧。一个大男人,哪能真去找个孕妇帮忙。
02
物流公司的活,比我想象的累得多。
仓库没有空调,只有几个大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货物从早到晚不停地进进出出,我们得像陀螺一样分拣、扫描、打包。带我的工头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炳哥”。炳哥说话很冲,动不动就骂人,但他手脚麻利,一车货他扫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摆。
“后生仔,发什么呆!”一根纸箱边角料砸在我肩上。我回过神,赶紧把面前那堆电子产品箱子按标签分类。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中午吃饭是在仓库外的空地上,两素一荤的盒饭,油水少得可怜。工友们三五成群蹲着吃,聊天都用方言,我插不上嘴,就默默扒饭。有个叫阿辉的年轻人凑过来,他也是外地人,湖南的。“习惯不?”他问我。
我摇头:“太热了。”
“这才八月,等九月更热。”阿辉压低声音,“小心点,炳哥手不干净。”
我没明白。阿辉努努嘴,示意我看仓库角落那堆“破损品”。那些都是运输途中包装轻微损坏的货物,按规定要登记返厂,但常常莫名其妙就少了。后来我发现,炳哥经常下班后在那堆东西旁边转悠。
干了半个月,我领到第一笔工资:四百八十块。说好的六百,扣了“住宿费”和“管理费”。我去找财务,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眼皮都不抬:“都这么扣的,爱干干,不干走人。”
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给姐姐打电话。电话接通,听到姐姐声音那一刻,我喉咙突然哽住了。“卫国?是你吗?咋样啊那边?”
“挺好的姐。”我清了清嗓子,“工作找到了,包吃住,一个月……六百呢。”
“那就好,那就好。”姐姐的声音透着疲惫,“爸这几天老咳嗽,又不肯去医院。你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饭。”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剩下的几枚硬币。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大排档炒菜的香气。我突然想起老家这个时候,该是凉风初起的季节了。
第二天上班时,出了一件事。一批手机到货,清点时发现少了三台。炳哥大发雷霆,把我们全叫到仓库中央。“谁拿的,自己站出来!”没人吭声。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我身上。“新来的,你昨天最后走的?”
我心里一紧:“我跟阿辉一起走的。”
“阿辉说他先走的。”炳哥走近,身上有股浓重的烟味,“你东北那么远跑来,缺钱吧?”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我没拿!”
“搜他柜子!”炳哥一挥手。几个人围过来,我的储物柜被撬开,几件旧衣服、半包饼干被抖落在地上。没有手机。
炳哥脸色难看。这时,仓库主管来了——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姓陈。陈主管听了经过,淡淡地说:“报警吧。警察来了查监控。”
炳哥的脸色瞬间白了。最后手机在炳哥自己的摩托车座垫底下找到了。他被当场开除,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这件事后,陈主管让我接替了炳哥的部分工作,工资涨到七百。阿辉拍我肩膀:“行啊哥们,因祸得福。”但我心里并不踏实。炳哥那眼神总在我脑子里晃。
发工资那天,我特意去邮局给姐姐汇了三百块钱。剩下的,我攥在手里,沿着陌生的街道慢慢走。广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灯把街道染成各种颜色,摩托车呼啸而过,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说笑着。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像一滴油,漂在这片喧嚣的海上,融不进去。
路过一个报刊亭,我买了份《广州日报》,翻到招聘版,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眼晕。折起报纸时,那张纸条从背包侧袋滑了出来,飘落在地上。我捡起来,纸张已经有些软了,折痕处微微发毛。
逢源路……好像在老城区?我抬头看着眼前高楼林立的街道,忽然觉得,那个写在纸条上的地址,像是另一个世界。
03
九月底,仓库接到一批重要货品——某品牌新上市的数码相机,价值不菲。陈主管特意开会强调,必须严格登记,专人看管。我被安排和另一个老员工老王值夜班。
老王五十多岁,广东本地人,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前半夜相安无事,我们清点完货物,锁好仓库大门,就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粤语节目我听不太懂,昏昏欲睡。凌晨两点多,老王说出去抽根烟,走了大概十分钟还没回来。
我起身去仓库门口查看。月光很亮,照得水泥地白晃晃的。仓库侧面那扇平时锁着的小门,似乎虚掩着。我心里咯噔一下,轻手轻脚走过去。
门缝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老王,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耳熟。我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看。只见老王和炳哥站在那批相机货箱旁边,炳哥正把几台相机塞进一个黑色背包。老王搓着手,声音发颤:“快滴啦,被人发现就死定了……”
血一下子凉了。我想起陈主管信任的眼神,还有姐姐汇款时说的话:“咱家不出小偷。”正要冲进去,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按住。
是阿辉。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对我用力摇头,把我拉到远处墙角。“别冲动,”他声音极低,“炳哥在外面混的,有同伙。你现在进去,他们能弄死你。”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他们偷?”
“你听我说。”阿辉眼神闪烁,“明天一早,你直接找陈主管,就说你发现小门被撬了,但没看见人。仓库有保险,公司不会深究。你报了信,主管会记你功,炳哥他们也不敢再回来。”
“这是撒谎……”
“这是保命!”阿辉抓住我胳膊,“李卫国,这是广州,不是你们东北老家。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才能活得长。”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老王后半夜回来了,神色如常,还给我带了瓶豆浆。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早上交接班,我按照阿辉说的,报告了小门被撬。陈主管带人清点,果然少了五台相机。他脸色铁青,报了警。警察来做笔录,我按事先想好的说了。老王在一旁附和,演技自然。
警察走后,陈主管拍拍我肩膀:“小李,这次多亏你细心。以后夜班你别值了,调你去调度室学学车辆安排。”
这算是升职了。工友们恭喜我,老王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笑笑,自己点上:“后生仔,有前途。”
但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调度室的工作轻松不少,主要是接电话、登记车辆进出。我学会了用对讲机,记住了十几辆货车的车牌。陈主管偶尔会教我些简单的表格,他说我字写得工整,脑子也不笨。
十月中旬,姐姐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父亲住院了,肺炎,要一笔钱。我问要多少,姐姐说至少三千。我卡里只有八百多。挂了电话,我看着调度室窗外的货车进进出出,第一次感到绝望。
那天下午,我在登记本上写错了车牌号,被陈主管说了两句。平时我不会在意,但那天空落落的,突然就顶了一句:“写错改过来不就得了!”
陈主管愣住了,看看我,没再说什么。下班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家里有事?”他问。
我沉默。
“这个月你先预支一千五工资。”他在单子上签字,“谁都有难处。但工作不能带情绪,这批货出了问题,我们都担不起。”
我接过预支单,喉咙发紧,低声道了谢。走出办公室,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我捏着那张能取一千五百块的单子,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
晚上,我破例去了城中村路口的小炒店,点了盘炒河粉,加了瓶啤酒。河粉油汪汪的,我吃得毫无滋味。旁边桌几个打工仔在划拳,声音很大。突然有人提起“逢源路”,说那边有很多老建筑,现在政府在搞拆迁,补偿款给得高。
我筷子停了。沈玉兰的地址,就在逢源路。
啤酒瓶见底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休息,去逢源路看看。不一定是去找她,就是……看看那个地址到底什么样。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是黑暗里终于看到一点光,哪怕遥远,也忍不住想靠近。
04
逢源路在荔湾区,属于广州的老西关。
我换了身最干净的衣服——一件浅灰色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平整。坐公交车过去,越接近老城区,高楼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骑楼。那些中西合璧的建筑有些破败,但雕花窗棂、彩色玻璃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致。街道狭窄,榕树的根须从墙缝里钻出来,垂到行人头顶。
137号并不难找。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洋楼,外墙是淡黄色的水刷石,已经斑驳发黑。拱形门洞上方有模糊的浮雕花纹,铁门紧闭,门环是铜制的狮子头,锈迹斑斑。整条街很安静,与黄埔区城中村的喧闹截然不同。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楼上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实,看不出是否有人住。心里那点冲动慢慢冷却下来。这样贸然敲门,说什么呢?说“我在火车上给你让过铺,现在来找你帮忙”?太荒唐了。
正犹豫着,铁门忽然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走出来,手里拎着菜篮子。他看了我一眼,用粤语问:“搵边个?(找谁?)”
我磕磕巴巴地用普通话回答:“请问……沈玉兰住这里吗?”
老伯打量着我,眼神里有警惕:“你系佢咩人?(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朋友。”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老伯摇摇头:“佢唔系度住好耐啦。(她不在这里住很久了。)”说完就要走。
我急忙跟上几步:“那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老伯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这次用的是生硬的普通话:“后生仔,你找沈小姐到底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火车上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帮过我,我想谢谢她。”
老伯神色缓和了些,但依然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搬去哪里了。这房子……唉,空了快两年了。”他顿了顿,“你要真想找,可以去区民政局问问,以前这房子的事,他们经办过。”
民政局?我愣住了。还想再问,老伯已经摆摆手,拎着菜篮子走远了。
我在137号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榕树叶洒下来,光斑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这栋安静的洋楼,像藏着许多秘密。沈玉兰是谁?为什么搬走?那个老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是什么意思?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一直想着这些。路过一个派出所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不要真的去民政局问问?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人家只是客气一下,我当真就傻了。
然而几天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仓库新来了一批临时工,其中有个叫小梅的姑娘,四川人,干活勤快,嘴巴也甜。一天中午休息,她坐在我旁边吃饭,闲聊时说起自己以前在荔湾区一个家政公司干过。“那些老房子啊,看着漂亮,里面故事可多了。”她神秘兮兮地说,“我伺候过一个老太太,就住在逢源路那边,她说她那栋楼啊,原来是一个丝绸商人的宅子,后来……”
“后来怎么了?”我随口问。
“后来商人死了,女儿继承了房子。但那女儿命不好,结婚没几年丈夫就出车祸走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小梅压低声音,“前两年,好像那女儿也出了事,房子就空着了。老太太说,那家人姓沈。”
我心跳漏了一拍:“姓沈?叫什么?”
“那我哪记得,都两年前的事了。”小梅扒了口饭,“不过那老太太说,沈家女儿是个老师,人特别好,就是命苦。”
老师?火车上那个苍白疲惫的孕妇,是老师?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趟逢源路。这次是晚上,路灯昏暗,洋楼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我绕到房子后面,看到后院墙头探出几枝枯萎的藤蔓。忽然,二楼一扇窗户的帘子动了一下——里面好像有光闪了闪,但很快又暗了。
是我眼花了?还是……有人?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疑问一直缠着我。调度室的工作我做得心不在焉,有次差点派错车。陈主管找我谈话:“小李,你最近状态不对。家里的事还没解决?”
我含糊过去。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我想知道沈玉兰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可能得到的帮助,更因为那个在火车上接过我车票的女人,她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我此刻的心情,莫名地重合了。
一周后的休息日,我再次来到荔湾区。这次,我径直走进了区民政局。接待大厅里人不多,我走到咨询窗口,里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办事员。
“请问,我想查一下逢源路137号房主的联系方式。”我说得很没底气。
女办事员头也不抬:“房产信息不对外公开。你是业主什么人?”
“我……我是他朋友的朋友,有急事找。”
她抬眼看了看我,大概觉得我样子老实,语气缓和了点:“那你得提供业主姓名和身份证号,我们核实后才能决定是否帮你联系。”
“业主叫沈玉兰。”我赶紧说,“身份证号我不知道。”
女办事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渐渐皱起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变得很奇怪:“你确定叫沈玉兰?”
“确定。”
她合上电脑,声音压低了:“同志,沈玉兰女士……两年前就去世了。”
05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去世了?”我声音干涩,“怎么……去世的?”
女办事员摇摇头:“这个我们不清楚。系统里只显示户主已故,房子目前处于……待处理状态。”她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补充道,“如果你是她朋友,应该知道她家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火车上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句“有困难来找我”。一个死人,怎么让人去找她?
浑浑噩噩走出民政局,我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死了?那给我纸条是什么意思?恶作剧?还是……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火车上邻座大婶的话:“这姑娘一个人,都八个月了……”
如果她当时已经怀孕八个月,那么现在孩子应该快两岁了。如果母亲去世了,孩子呢?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站起来。也许……也许房子现在是孩子在住?或者亲戚?那个老伯说“空了快两年了”,但那天晚上我看到二楼有光。
我决定再去一趟137号。这次,我绕到房子侧面的小巷。巷子很窄,堆着些废弃的家具。后门是一扇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塞着些广告传单。我试着推了推,锁着。
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声——像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响声停了。过了几秒,一个怯生生的童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谁呀?”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最多三四岁。我心跳加速:“小朋友,你家里有大人在吗?”
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一遍,还是沉默。正当我以为她走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哭腔:“妈妈不在家……”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妈妈?是沈玉兰?可她不是去世了吗?难道是孩子还不知道?
“小朋友,你开开门好不好?叔叔不是坏人。”
“妈妈说……不能给陌生人开门。”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听到脚步声跑远了。
我在后门站了很久,直到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是那个买菜的老伯回来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我走上前:“阿伯,这房子里面住着人,是个小女孩。她妈妈……”
老伯脸色变了,赶紧把我拉到一边,声音严厉:“后生仔,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房子的事,复杂得很!”
“可是那孩子一个人……”
“有人照顾她!”老伯打断我,“每天有人送饭。但主人家交代了,不让外人接触。”他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打听沈家的事?”
我沉默了。最后,我把火车上的事简单说了。老伯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造孽啊……沈小姐真是,到哪都想着帮人。”
他告诉我,沈玉兰确实是老师,在中学教语文。丈夫早年车祸去世,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两年前,也就是我遇到她的那个时间前后,她查出了癌症,晚期。“她去北方,说是找什么专家,但回来时更差了。”老伯摇头,“她把孩子托给一个远房表姐照顾,自己住在医院。去年春天走的。”
“那孩子现在……”
“表姐带着,住在这附近。白天有时候会把孩子带回这房子,说是让孩子习惯这里,毕竟以后房子是孩子的。”老伯压低声音,“但那个表姐……唉,心思不在孩子身上,整天盘算着怎么把这房子弄到手。沈小姐生前立了遗嘱,房子留给女儿成年后继承,现在由信托机构代管。表姐只是监护人。”
我明白了。所以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光,可能是表姐带孩子回来?但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阿伯,您能告诉我表姐住哪里吗?或者……让我见见孩子?”
老伯坚决摇头:“不行。表姐那人厉害得很,要是知道我多嘴,以后连门都不让我进了。我答应过沈小姐,帮忙照看房子。”他拍拍我肩膀,“后生仔,你的心意沈小姐地下有知会领的。但这事,你真别掺和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他转身进了旁边一栋楼。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门,心里沉甸甸的。那个小女孩说“妈妈不在家”时,声音里的无助,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回到仓库宿舍,我一夜没睡。父亲医药费的压力,工作的疲惫,再加上今天听到的这些,像几座山压在胸口。凌晨时分,我爬起来,从背包里翻出那张纸条。纸张已经有些脆了,我小心地展开,看着那行娟秀的字迹。
有困难来找我。
她现在能帮我什么呢?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可是……如果她知道自己女儿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希望有人能帮帮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不是什么英雄,也没能力管别人的家事。但那个在火车上把唯一卧铺让给我的女人,那个自己病重还想着帮别人的女人,她的孩子,也许真的需要有人看着点。
至少,我可以偶尔去那房子附近转转,看看孩子是不是安全。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心里反而平静了些。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火车在无尽的黑暗里行驶,那个苍白的女人站在车厢连接处,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06
我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往逢源路跑。
不敢靠得太近,就在马路对面的榕树下站着,假装看报纸或者打电话。那个老伯——后来我知道他姓周,就住在137号隔壁——看到我,摇摇头,但没再赶我。有时候他会走过来,低声跟我说几句。
“今天上午来了,待了俩钟头走了。”
“孩子看着还行,就是不爱说话。”
“表姐今天又带人来看房子,说是亲戚,我看不像。”
周伯的话让我心里发紧。那个表姐,看来真在打房子的主意。
十月底的一天下午,我终于见到了那个表姐。女人四十多岁,烫着时髦的卷发,穿一身碎花连衣裙,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低着头,被女人拽着走。她们进了137号,铁门关上。
大概一个小时后,女人一个人出来了,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手提包,边走边打电话,笑声很大。我注意到,孩子没跟着出来。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周伯买菜回来,看到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他进了他住的一楼。
“把孩子一个人丢屋里了。”周伯叹气,“说是有急事,晚点来接。这都第几次了!”
“她经常这样?”
“最近越来越频繁。”周伯给我倒了杯茶,“我看她是故意的。孩子怕黑,一人在老房子里哭,她回来就骂孩子不懂事。唉,造孽。”
我握紧茶杯:“周伯,信托机构的人不管吗?”
“怎么管?人家是监护人,说临时有事,别人能说什么?”周伯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她在想办法证明自己对孩子好,想申请提前处置房产,说是为了孩子的教育什么的。”
窗外开始掉雨点。我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声音:“妈妈不在家……”
“周伯,”我放下茶杯,“我能上去看看孩子吗?就隔着门说句话。”
周伯犹豫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后门备用钥匙,沈小姐以前放我这儿应急的。你……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我接过钥匙,冰凉硌手。
雨下大了。我绕到后巷,用钥匙打开木门。老房子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一楼堆着些蒙尘的家具,空气里有股霉味。我轻声上到二楼,听到细微的抽泣声。
声音是从一间卧室传来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角落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女孩抱着一个旧布娃娃,脸上挂着泪,看到我,吓得往后缩。
“别怕,”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温和,“我是……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婷婷。”声音小得像蚊子。
“婷婷,你几岁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一根,想了想,又伸出两根。两岁半?还是三岁?孩子自己可能也搞不清楚。
窗外一声雷响,她吓得一哆嗦。我走近些,但保持距离:“怕打雷?”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妈妈怕打雷……以前打雷,妈妈都抱着我……”
我心里一酸。她在说沈玉兰。
“阿姨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阿姨说……买糖。”婷婷抹着眼泪,“但我等好久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我知道我不能久留,但看着这个被丢在黑暗老房子里的孩子,脚像钉在地上。
“叔叔陪你等一会儿,好不好?”我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离她远远的,以示没有威胁。
她看看我,又看看怀里的布娃娃,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哗哗,房间里越来越暗。我给婷婷讲了个笨小熊的故事——是我小时候姐姐给我讲的。她听得很认真,渐渐不哭了。
六点半,天完全黑了。表姐还没回来。我坐不住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婷婷,你饿不饿?”
她点点头。
我下楼,在厨房里翻了翻,只有几包过期的饼干和半箱方便面。烧水壶还能用,我泡了碗面端上去。婷婷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七点,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高跟鞋声。我心头一紧,迅速收拾了碗筷,对婷婷说:“记住,别说叔叔来过。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闪身躲进隔壁房间,虚掩上门。听到表姐尖锐的声音:“哭什么哭!不就晚回来一会儿吗?烦死了!”然后是拽孩子的声音,婷婷小声啜泣。
她们下楼了。我等到外面完全安静,才从藏身处出来。房间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椅子上放着婷婷落下的布娃娃。我捡起来,是个手工缝制的兔子,一只耳朵快掉了。
我把布兔子放回椅子上,轻轻带上门。下楼时,在楼梯转角处,我踢到了一个硬物——是个旧铁盒,半开着,里面露出些纸张。我本来不想碰,但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是沈玉兰的照片。比火车上看起来更年轻些,抱着一个小婴儿,笑得温柔。照片背后有一行字:婷婷百天,愿她一生平安喜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盖好,放回原处。
走出137号时,雨已经停了。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周伯在自家窗口对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不一样了。我来广州是为了找工作、挣钱、帮家里渡过难关。这些目标一个都没变,但现在,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个叫婷婷的小女孩,她妈妈在生命最后时刻,还想着帮助一个陌生人。而现在,她的孩子孤零零地待在黑暗里。
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我可以在周伯的掩护下,偶尔去看看她。确保她安全,陪她说说话,就像今晚这样。
这个决定让我心里踏实了些。但我也清楚,这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表姐,那栋房子,还有信托机构……这里面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一个外地打工仔能应付的。
然而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就像沈玉兰当年在火车上,看见我站着,就把卧铺让给了我。有些善意,是会传递的。
07
十一月初,父亲病情好转出院了。姐姐打电话时声音轻松不少:“医生说好好养着就行。你寄的钱够用了,别再省吃俭用往家寄,自己多吃点好的。”
我嘴上答应,心里知道还不够。父亲不能干重活了,家里就靠姐姐那点工资。我得更努力挣钱。
调度室的工作我已经上手,陈主管有意培养我,开始让我接触一些简单的物流规划。他说我细心,做事有条理。我很感激他,工作更加卖力。但逢源路那边,成了我心里一个放不下的牵挂。
我每周会去一两次,通常在傍晚,挑表姐可能外出的时间。周伯成了我的“线人”,他会告诉我表姐的动向。如果婷婷被独自留在房子里,我就用备用钥匙进去陪她一会儿。
孩子慢慢不怕我了。第三次见面时,她主动把坏了的布兔子递给我:“耳朵……掉了。”我从周伯那里借了针线,笨手笨脚地缝好。婷婷拿着兔子,小声说了句“谢谢”。那一刻,我心里软得像棉花。
我给她带过几次小礼物:一个彩色风车,几本图画书,一盒蜡笔。不敢买贵的,怕引起怀疑。婷婷最喜欢画画,她画妈妈——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旁边总有个小点,她说那是自己。
“妈妈在天上。”有一天她突然说,指着窗外,“周爷爷说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摸摸她的头。她仰脸看我:“叔叔,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我说,“你妈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好看吗?”
“好看。”我想起火车上那张苍白的脸,“特别好看。”
婷婷笑了,那是第一次我看到她笑。她低头继续画画,这次画了三个小人:大的是妈妈,小的是自己,中间还有个不认识的。“这是叔叔。”她说。
我鼻子一酸。
然而好景不长。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周伯急匆匆找到我,脸色很难看:“不好了,表姐发现有人进过房子!”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她说家里东西被动过,饼干少了,还有孩子突然多了本图画书。”周伯搓着手,“她怀疑是我想偷东西,骂了我一顿。还说要去信托机构告状,说这里不安全,要带孩子搬走。”
“搬去哪里?”
“说是她自己的房子,在白云区那边。”周伯叹气,“真要搬走了,我们就更看不到孩子了。而且那女人……我打听过,她打麻将欠了不少债,急着用钱。孩子跟她走,我不放心啊。”
我脑子飞快地转。信托机构……也许我可以去找他们说明情况?但以什么身份?一个陌生打工仔,说监护人不好?谁会信?
“周伯,信托机构在哪里?我去试试。”
“在越秀区,但你去没用。”周伯摇头,“得有证据。而且我听说,表姐已经打通了关系,那边可能很快就批她搬走。”
证据。我想起那个铁盒,里面的照片,还有沈玉兰的字迹。也许……那里面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当晚,我又去了137号。表姐和婷婷不在,房子黑着灯。我用钥匙开门进去,直接上二楼找到那个铁盒。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些文件:房产证复印件、遗嘱公证书、医院的诊断书……最后,我翻到一封信,是沈玉兰写给信托机构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一个月。
信很长,字迹因为病痛有些颤抖,但依然工整。她详细交代了婷婷的抚养事宜,特别强调:“房子是婷婷成年后的保障,任何情况下不得提前处置或抵押。”信的末尾,她写道:“我知道表姐爱财,所以特意委托贵机构监管。若她有任何不利于婷婷的举动,请立即更换监护人。我有个学生叫陈俊生,现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他可以帮忙……”
陈俊生。我记下这个名字。还有信托机构的详细地址和经办人姓名。
离开时,我复印了那封信和一些关键文件,把原件放回原处。周伯帮我找的复印店,老板是他熟人,不会乱说。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越秀区。那家信托机构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前台小姐听说我要见经办人王主任,礼貌地问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但有关于沈玉兰女士委托的重要情况反映。
等了大概半小时,我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王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我简单自我介绍——当然,没说自己是打工的,只说是沈老师以前的朋友,最近才发现她去世了,去探望孩子时发现了一些问题。
我把复印件推过去。王主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材料……你从哪里得到的?”
“在沈老师家的一个铁盒里。”我实话实说,“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手指敲着桌面:“林女士——就是那位表姐,最近确实在申请变更监护条件,说要带孩子搬去更好的环境。我们也派人去看过,孩子看起来……还行。”
“那是有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说,“她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老房子里,一下午、一晚上都有过。孩子才两岁多!”
“你有证据吗?”
我噎住了。我没有照片,没有录音。只有周伯的证词,和一个打工仔的目击。
王主任看我语塞,语气缓和了些:“李先生,我理解你的关心。但监护权的变更很复杂,需要确凿证据。我们会更严格地审查林女士的申请,也会增加探视频率。至于你提供的这封信……”他拿起复印件,“沈女士确实在遗嘱补充条款里提到过可能出现的情况。我们会重视的。”
离开信托机构时,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王主任的话很官方,也很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可能轻易更换监护人。
回仓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证据”这个词。怎么才能拿到表姐疏忽照顾的证据?偷拍?跟踪?这些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只是个外地来的打工仔,为什么要卷入这么复杂的事?
但一想到婷婷缩在黑暗里的小小身影,想到沈玉兰信里颤抖的字迹,我就没办法转身离开。
晚上,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就是累。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卫国,不管遇到啥事,记得姐在这儿。实在不行,就回家。”
挂掉电话,我盯着宿舍天花板上的裂缝。回家?父亲病着,姐姐辛苦撑着,我回去能干什么?在广州虽然难,但至少能看到希望。
而婷婷,她连家都快要没有了。
那一夜,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拿到证据。不是为别的,就为了那个在火车上把卧铺让给我的女人,为了她信里那句“愿她一生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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