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林启明带着媳妇孩子回村过年。

院子里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林大志坐在堂屋正中间,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鸡腿。

“来,小飞,吃这个。”林大志把最大的鸡腿夹给堂弟的儿子,“正月生的孩子,命里有福,该吃好的。”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爷爷把鸡腿夹到别人碗里,眼眶一下就红了。

林启明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女儿,往外走。

“爸带你去买烤肠。”

院子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林启明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笑得合不拢嘴的老爹,心里堵得慌。

他出生那天,算命婆王桂珍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命硬,妨克六亲,尤其是妨爹。

林大志信了四十年。

01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挂着一排灯笼,红彤彤的。

林小满趴在柜台上,眼睛盯着烤肠机直发光。林启明掏出十块钱,买了三根,又拿了一瓶雪碧。

“爸,为什么爷爷不喜欢我?”林小满咬着烤肠,含含糊糊地问。

林启明愣了一下,摸了摸女儿的头:“爷爷不是不喜欢你,爷爷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因为我没生在正月吗?”林小满又问。

林启明蹲下来,替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番茄酱:“腊月生的孩子也好。腊月生的孩子,知道心疼人。”

“那腊月生的孩子,是不是就不该来这个世上?”林小满眨巴着眼睛,问得林启明鼻子一酸。

沈语蓉走过来,接过女儿手里的烤肠:“瞎说啥呢,小满,你爸妈最稀罕你了。”

林启明站起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堂屋里的人还在热闹。林大志正说得眉飞色舞,他旁边坐着林启航,正往嘴里塞肉,满嘴油光。

林启航是正月十五生的。算命婆说他命好,有大福气,将来能光耀门楣。

所以林大志把所有的指望都搁在了小儿子身上。

林启明十五岁就不念了,被林大志赶去工地搬砖。

有一回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胳膊骨折,林大志到医院看了一眼,回头跟冯秀芬说:“花那钱干啥,他自己摔的,让他自己扛。”

冯秀芬偷偷抹了一宿眼泪,第二天拿了家里的鸡蛋去换钱,给林启明买了两斤骨头。

林启明记得那锅骨头汤,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喝完就趴在床上哭。

后来他发狠了,跟朋友借了三百块,坐上了去城里的火车。

十年。

十年的工地上,他从小工干到了项目经理。

娶了沈语蓉,生了一对儿女,在城里按揭了一套房子。

虽然每个月还完贷款就不剩啥,但好歹日子有了盼头。

可每次回村,林大志还是那个口气:“启航比你强,他有福气,你命硬,妨人。”

林启明从来没反驳过。不是不想,是觉得没意思。

他抱着小满往回走,沈语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瓶雪碧。

“要不明天咱就回吧。”沈语蓉小声说。

林启明没吭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头传出来一阵笑声。

“启航,听说你买了个车?”是堂叔的声音。

买了,二手的,三万多。开出去溜达溜达嘛。”林启航说话大大咧咧的。

“你看看你哥,在城里那么多年也没买个车。”

“能一样吗?我命好,我哥命硬,挣了钱也留不住。”

林启明站住了。

沈语蓉拉了拉他的袖子:“别往心里去。”

林启明笑了笑,推门进了院子。

02

大年初一早上,冯秀芬在灶房忙活。林启明进去帮忙,她偷偷塞了个东西过来。

一张存折。

“娘攒的,你别让你爹知道。”冯秀芬压低声音,不敢看儿子,“你爹那个脾气你知道,他心里不是不疼你,他就是……”

“妈,我不要。”林启明把存折推回去。

“拿着。”冯秀芬急了,“你们城里日子不好过,娘知道。小满明年该上补习班了吧?都要花钱。”

林启明还想说什么,林大志在外头喊了一嗓子:“启明,出来,你舅来了!”

林启明把存折揣进兜里,应了一声。

大舅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林启明出来,笑呵呵地递了个红包:“给小满和小北的。大舅也没多少,别嫌弃。”

林启明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大舅看了看林启明,又看了看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小舅子林启航,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还年轻。”

“你弟那个工作,你能不能帮着找个?”大舅压低声音,“你爹找我说了好几回了,说你在城里有门路。”

林启明看了一眼林启航。二十七八的人,成天游手好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年托他找了个工地上的活,干了三天就说累,跑了。

舅舅,这事我没法帮。他自己不争气,我也没办法。

“你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不高兴,又该……”

“舅舅,我弟都二十七八了。就是因为他命好,所以啥都不用干,让我爹替他操心?”

林启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股子倔劲儿。

大舅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了一桌子。林大志把正对着门口的位置让给林启航坐,说是“正月生的人该坐正位”。

林启明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沈语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小满坐在他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启航,过完年你打算干啥去?”林大志问。

林启航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再说吧。倒腾点啥呗,反正也饿不死。

我就说你命好,饿不死。

林启明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一个人蹲在工地的角落里啃馒头,口袋里就剩五毛钱。第二天还要上工,手磨破了,胳膊肘全是结痂。

那时候他也不觉得饿不死。

命好的人,从来不缺人替他操心。

命硬的人,连自己的骨头都得自己啃。

夜里,沈语蓉跟他说:“你爹老了。”

林启明嗯了一声。

“他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你骗谁呢?”沈语蓉坐起来看着他,“你要真没往心里去,你今天就不会跟大舅说那些话。”

林启明翻了个身:“睡觉吧。

窗外有人放烟花,呼的一下,亮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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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二早上,林大志晕倒了。

正在院子里扫地,说倒就倒,一点征兆都没有。

一家人手忙脚乱,打120,喊人。林启明一把背起他,往外跑,沈语蓉在后面抱着小北,冯秀芬跟在后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救护车一路呜拉着到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林启明靠在急诊室的墙上,盯着医生看了老半天。

“胃癌,晚期。”

医生把报告递过来,林启明接住,手有点抖。

“能治吗?”

“理论上可以化疗,但病人的情况……可能也就两三个月了。”

林启明把报告往兜里一揣,推门进了病房。

林大志醒了过来,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花那钱干啥?不治了。”

“治不治是医生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林启明把报告放到床头柜上,“我会想办法筹钱。”

“不用你管。”林大志别过头去,“你命硬,妨人。我这病,说不定就是被你妨出来的。”

林启明攥了攥拳头,又放开了。

“行,我不妨你。我出去。”

他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冯秀芬在里头哭:“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命硬妨人!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林大志的声音断了。

林启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沈语蓉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小满老师打电话来了。”

他接过来,听了个大概。

小满在电话那头说:“爸,我在姥姥家。老师说要交寒假班的钱,要两千。”

“爸知道了,爸回头给你转。”

“爸,爷爷的病要紧吗?”

林启明张了张嘴,说:“没事,爷爷没事。”

挂了电话,他蹲在走廊的尽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医院里的墙上挂着一个钟,咯噔咯噔地响。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摔断胳膊回家,林大志坐在门槛上抽烟,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自己摔的,自己扛。”

那时候他恨这个人。

恨得要命。

可是现在看着这个人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皮肤皱巴巴的,头发白了半拉,他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不是不能治。

是他不想治。

他想留着钱给小儿子花。

林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缴费窗口走去。

他掏出银行卡,看了一眼余额。

六万八。

房子的首付还差一大截,孩子们的开销也不少。

他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按下“50000”。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交易成功,账户余额:18000元。”

他把卡拔出来,揣回兜里,往病房走去。

冯秀芬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又哭了。

“启明,你爹他……”

“妈,没事。我去筹钱。你照顾好他就行。”

林大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的。

林启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04

回到城里,林启明发现家里出了事。

沈语蓉把辞职信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你啥时候辞职的?”

“三个月前。”沈语蓉的声音很小,“学校裁人,第一批就裁到我了。我一直在找工作,没敢告诉你。”

林启明靠在门框上:“三个月了,你没跟我说?

“我就是想着找到再说,怕你着急。”

林启明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没说话。

沈语蓉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不生气。”林启明说,声音有些干,“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你咋就没用了?你在外面拼命挣钱,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你在扛,你怎么就没用了?”

林启明没答话,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了。

沈语蓉看着他:“你学会抽烟了?”

“最近才开始抽。”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客厅里散开,“心里头有事,总得有个出口。”

“那你也别抽太多。”

“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过了半天,沈语蓉说:“你弟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借钱。”

“多少?”

“三万的缺口。”

林启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好干活,成天跟你嫂子借钱,像话吗?”

“他说他倒腾二手车,缺本钱。”

“他做啥成过?”林启明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我爹惯着他,惯得他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那你打算咋办?

林启明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杨向东的电话。

“启明,工地那边出了点事。你明天来一趟,咱们商量一下。”

“啥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林启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今天是初八。

距离过完年也就一礼拜。

他这辈子就没有哪一年是顺当的。

他想起算命婆王桂珍的话:这孩子命硬,妨克六亲。

林启明骂了一声,把手机拍在桌上,进了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只剩半袋水饺,他拆开,倒进锅里。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着。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水发呆。

沈语蓉走过来,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没事的。咱们会挺过去的。”

“你咋知道?”

“因为你命硬。”沈语蓉把脸贴在他背上,“命硬的人,最不容易死。”

林启明没回头,眼眶却一下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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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北发烧了。

林启明从工地上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到快四十度了。沈语蓉抱着他,急得满屋子转圈。

“去儿童医院,坐出租。”林启明一把抱起小北,浑身也顾不得换,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出租车上,小北窝在沈语蓉怀里,小脸烧得通红。

“爸,我难受。”他声音软软的。

林启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没事,医院到了就好了。”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化验。

等了两个小时,医生叫他们进去。

“你们家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

林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之前没有发现过吗?”医生看着报告,“严重的室间隔缺损,需要做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五万左右。”

林启明坐在医生对面,半天没说话。

沈语蓉抱着小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医生,能治好吧?”她问。

“手术成功率还是有保障的。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术后恢复期会比较长。还得定期复查。”

林启明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我们做。”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靠着墙,腿有点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银行卡的余额。一万八。

距离十五万,还有十三个缺口。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语蓉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启明说。

“能想什么办法?咱家的钱……”

“我说了,有办法。”

晚上,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掏出手机,给杨向东打了个电话。

“杨总,那个工地的工程,我接了。”

电话那头杨向东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接吗?那个活不太好做,要垫资。”

“我知道。”

“那你还接?”

林启明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钱。”

“十五万。”

“做什么用?”

“我儿子手术,十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杨向东说:“行,我安排一下。你下周一过来签合同。”

挂了电话,林启明蹲在医院的走廊上,点了根烟。

护士走过来,说:“医院里不能抽烟。”

他把烟掐了。

站起身,往住院部走。

06

杨向东给的那个活,是个大工程,但要垫资。

林启明算了一下,光材料和人工就得先砸进去二十万。他自己手里没有,得跟人借。

他把电话本翻了个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该借的人,早就借过了。

不该借的人,也没人能借。

最后他把电话打给了林启航。

“你在哪?”

“我在外面朋友家。”

“我问你要个钱,小北做手术,你能出一点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呢。我现在在外面躲债呢,哪有钱给你?”

躲债?你又赌了?

就是玩玩,谁知道就输了。

林启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看了看。

窗外是漆黑的夜,医院的灯亮了一宿。

他站起来,去开水房打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面。

蹲在走廊上,他把面吃完了。

晚上八点多,沈语蓉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他蹲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个泡面盒子。

你又吃这个?

“省事。”

沈语蓉在他旁边蹲下来:“要不,我把那个包卖了。”

“哪个包?”

上次你送我的,就是那个……那个名牌包。

林启明看了她一眼:“不用卖。那个包是结婚纪念日买的,你背了才几次?

“我平时也不背啥好包,卖了还能换点钱。”

“不用。我说了,不用。”

沈语蓉没再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过了半天,她说:“启明,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恨你爹吗?”

林启明愣了愣,没回答。

“我不是替他说话。”沈语蓉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说不恨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管他?”

林启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泡面盒,那里头还剩点汤。

“因为他是我爸。”

沈语蓉没再问。

林启明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你回病房睡吧,我在这守一会儿。”

“那你呢?”

我去走廊那头打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刘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启明啊,啥事?”

“刘总,我想跟你借点钱。五万块就行,我儿子做手术。”

“怎么了?”

“先天性心脏病,要手术。”

“行,我明天给你转过去。”

“谢谢刘总。”

“谢啥,咱俩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儿子的事要紧。”

挂了电话,林启明靠在墙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眼泪没忍住,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他使劲擦了擦,转身往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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