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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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永刚,今年也三十八了。我媳妇儿叫何小雅,跟我同岁。我们结婚十二年,女儿小雨上五年级。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经理,她在一家连锁超市当收银组长。日子嘛,就那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勉强够一家三口开销,存不下什么钱,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以为这就是大部分普通夫妻过的日子,平平淡淡,偶尔吵吵嘴,但总归是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的一家人。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仔细回想,大概是半年前吧。

小雅下班越来越晚。她那个超市是两班倒,早班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以前她基本都争取上早班,能回来给小雨做晚饭,辅导作业。后来她说超市排班调整,老员工要多担待晚班,补贴高一点。我想着多挣点钱也好,就没多问。

她开始注重打扮。不是说不该打扮,但她以前挺朴素的,夏天穿个T恤牛仔裤就出门了,现在会买些裙子,还会涂口红。我说你咋突然爱美了,她对着镜子抹口红,头也不回地说:“超市要求,淡妆上岗,形象好点。”我也没往心里去。

手机看得紧了。以前她手机随便放,洗澡都扔沙发上。现在去哪都带着,上厕所也拿进去。有时候半夜我醒来,看见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手指飞快地打字。我问她跟谁聊这么晚,她说超市工作群,布置明天任务。我“哦”一声,翻身继续睡。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上个月我提前下班那次。

那天我见客户很顺利,下午三点就完事了。我想着正好去超市接小雅下班,给她个惊喜,然后一起去接小雨。我到超市时还差十分钟三点,我在收银区那边看,没见她人影。我问一个面熟的售货员:“刘姐,小雅呢?”刘姐眼神有点躲闪,说:“小雅啊……她今天好像调休了,没来。”

我心里奇怪,小雅早上出门时没说调休啊。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超市。“你在哪呢?”我问。“上班啊,还能在哪。”她说,声音有点喘。“我在你们超市,刘姐说你调休了。”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哦,我临时跟人换班了,现在在仓库点货呢,这边信号不好。你先回家吧,我下班就回去。”没等我再问,电话挂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心里却有点发凉。我走到超市侧面,那边是员工通道和后门。我刚拐过弯,就看见小雅从后门匆匆走出来。她没穿工服,穿的是那件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好像也重新梳过。她左右看了看,快步往街对面走去。那边停着一辆脏兮兮的白色皮卡,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朝她招了招手。

那男人看着年纪不小了,得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肚子有点凸。小雅小跑过去,拉开车门上了副驾。皮卡发动,喷出一股黑烟,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那车我认识,是附近工地包工头老马的车。我以前跑业务时跟他的工地打过交道,买过我们一点材料,不算熟,但知道这个人。五十六岁,离过两次婚,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在城里接些小工程,有点小钱,但口碑不怎么样,好色,爱喝酒。

小雅怎么会认识他?还坐他的车?

那天晚上小雅十一点多才回家。我已经躺床上了,但没睡着。她轻手轻脚进屋,洗澡,上床。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她平时用的沐浴露香味。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抽烟,也讨厌烟味。

“今天点货点这么久?”我背对着她问。

她身体僵了一下:“嗯,盘存,麻烦。”

“跟谁点的?”

“就我和库管老李。”

“老李也抽烟?”

“啊?他抽啊,在仓库抽,熏死人了。”她说着翻了个身,“睡了,累死了。”

我没再问。但那晚我睁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皮卡,那个黝黑的男人,还有小雅小跑过去的背影。

第二章

从那天起,我就留了心。

我记下那辆皮卡的车牌。托在交警队的一个远房表弟查了查,车主叫马金宝,五十六岁,登记地址是城西一片老居民区。表弟在电话里开玩笑:“刚哥,查这车干嘛?这老马可有点名气,老色鬼一个,你离他远点。”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开始留意小雅的行踪。她手机设了密码,以前我知道,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现在打不开了。我试过小雨的生日,我生日,都不对。她换密码了。

她晚班越来越多。有时候说是晚班,但回家时间越来越晚,十二点,一点。问她,就说盘货、对账、培训。超市哪有那么多培训?但我没证据。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小雨去她外婆家过周末了。小雅说她晚上是晚班,十一点回。我说好。晚上八点多,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她们超市。我没进去,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超市九点半关门,员工陆续出来。九点四十,我看见小雅出来了,还是没穿工服,穿了条我没见过的黑色裙子,头发披着。她没往家方向的车站走,而是沿着马路往东去了。

我开车慢慢跟着,隔着一段距离。她走得不快,边走边看手机。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进了一家叫“老地方”的饭馆。那饭馆门脸不大,但看着有点档次。我停好车,走到饭馆斜对面的报刊亭,假装看杂志。

饭馆临街是落地玻璃窗,我能看见里面。小雅进去后,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卡座。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老马。他今天穿了件条纹衬衫,头发好像还抹了东西,油亮亮的。小雅走过去,老马站起来,笑着给她拉开椅子,手很自然地在她后腰上搭了一下。小雅坐下,两人有说有笑。老马把菜单推给她,她低头看,老马就看着她笑,眼神黏糊糊的。

我手里的杂志被我捏得变了形。卖报刊的老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买不买?不买别捏坏了。”

我放下杂志,走到饭馆旁边的一条黑胡同里,点了一根烟。我戒烟两年了,这包烟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烟雾呛得我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我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

我在黑胡同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饭馆的灯一直亮着。我看见他们吃饭,喝酒,老马给小雅夹菜,小雅捂着嘴笑。我看见老马的手在桌子底下,好像放在了小雅腿上,小雅没躲。我看见老马结账,两人一起走出来。老马搂着小雅的腰,小雅靠在他身上,有点晃,像是喝了酒。他们没开车,沿着马路慢慢走,拐进了旁边一家宾馆。

我站在宾馆对面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进去,看着前台登记,看着他们一起上了电梯。宾馆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灯,我不知道是哪一扇。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麻了。夜里有点凉,我穿着短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宾馆门口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映在我脸上,像个鬼。

我开车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小雨的玩具还散在沙发上。小雅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我们的结婚照挂在墙上,照片里她笑得很甜,靠在我肩上。那是我三十岁生日时照的,才八年,像上辈子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我冲到厕所,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个疯子。

后半夜,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小雅进来,打开灯,看见我,惊呼一声:“你坐这儿干嘛?吓死我了!”

她身上有酒气,有烟味,还有一股陌生的、廉价的香水味。她脸色潮红,眼神有点飘。

“几点了?”我问,声音哑得我自己都陌生。

“两点……吧。今天同事过生日,唱K去了,忘了跟你说。”她一边换鞋一边说,不敢看我。

“哪个同事?”

“就……收银部的小王,你不认识。”

“是吗?”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去超市找你了,刘姐说你今天调休。”

她脸色变了变:“我……我是调休了,但后来小王打电话非要我去,我就……”

“何小雅!”我突然吼了一声,把她吓得一哆嗦。“你他妈的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跟她说过话。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开始哆嗦。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啊?”我逼近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的味道,让我恶心得想吐。“老地方饭馆的菜好吃吗?那家宾馆的床舒服吗?马金宝那老东西,伺候得你爽不爽?”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跟踪我?”她声音发抖。

“我不跟踪,我还不知道我要戴多久的绿帽子!”我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巨响,碎片四溅。小雅尖叫一声,捂住耳朵。

“为什么?”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何小雅,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周永刚哪点对不起你?是没让你吃饱还是没让你穿暖?你他妈找个什么样的人不行?你找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子!他都能当你爹了!你贱不贱啊!”

小雅慢慢放下手,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奇怪的、空洞的表情。她看着我,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第三章

“你问我为什么?”小雅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周永刚,你先看看这个家。”

她环顾四周,手指划过:“这房子,住了十年了。墙纸发黄了,我说重新贴一下,你说凑合住。沙发塌了,弹簧都硌人,我说换一个,你说还能用。热水器坏了多少次了?修修补补,每次洗澡都提心吊胆怕漏电。小雨想要个学习桌,带书架的那种,你说太占地方,用以前的旧书桌就行。”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冷漠和讥诮:“是,你是没让我饿着。可周永刚,我今年三十八了,不是十八。我每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对着无数张脸,收钱,找零,说‘欢迎下次光临’。我腿站得静脉曲张,腰也疼。可我回家,还得做饭,洗碗,辅导小雨作业。你呢?你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拿,电视一开。孩子哭了你嫌吵,家里乱了你嫌烦。咱俩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一个月?两个月?上次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小雨学校开家长会,你都说忙,让我去。”

“是,你是忙。你跑业务,陪客户喝酒,回家倒头就睡,打呼噜声隔壁都听得见。我半夜睡不着,看着天花板,想着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等你老了,我老了,守着这间破房子,吵吵闹闹,然后进棺材。”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有了水光,但没掉下来:“老马是比你老,比你丑,没你读过那么多书,说话粗俗,爱吹牛。可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会带我去我没去过的餐厅。我随口说一句脖子疼,他第二天就给我买个按摩仪。我穿新裙子,他会认真看,说好看。他会开车带我去河边兜风,虽然那车破,但他会给我开车门。他会听我说话,听我说超市那些破事,说小雨的调皮,说我的腰疼腿疼。他手里有活钱,会给我买护肤品,买衣服,虽然不贵,但我喜欢。他说,小雅,你跟了我,不用再去超市站柜台,我养你。”

“周永刚,你养过我吗?结婚十二年,你的工资卡,我看过几回?你说你要应酬,要维护关系,钱总不够花。房贷我还一半,小雨的补习班我出,家里买菜买日用品我出。你呢?你给家里买过什么?上次给我买礼物,是去年我生日,一支口红,还是打折的。”

她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但笑容是冷的:“你觉得我图他什么?图他老?图他丑?我是图他眼里还有我!图他把我当个女人看!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保姆,是孩子妈,是你周永刚的老婆,一个标签而已!我累,我烦,我快憋死了!老马是根稻草,我抓住了,我认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割。我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也累我也烦,可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啊,墙纸是发黄了。沙发是塌了。热水器是该换了。小雨是想要新书桌。她是在超市站得腿疼。我是回家就躺沙发上。家长会我是没去过几次。工资卡……我好像确实没怎么给过她钱,总觉得家里开销不大,她的工资够用。那支打折的口红,是我路过商场顺手买的,连包装都没好好挑。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些琐碎的、日常的、我习以为常甚至忽略的东西,在她那里堆积成了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把她推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一个比我老,比我丑,但愿意“看见”她的男人。

“所以……”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就跟他上床?在那种脏兮兮的宾馆?何小雅,你恶不恶心?”

小雅抹了把眼泪,扬起下巴:“对,我是恶心。你清高,你了不起。周永刚,这日子我过够了。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像最后一块石头,砸碎了我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二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脸上有细纹了,眼角有了鱼尾纹,但此刻在灯光下,竟有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彩。那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生气。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很可笑,笑出了声。“好啊,离。小雨归我。”

“不可能!”小雅尖声说,“小雨是我的命!”

“你的命?”我嗤笑,“你的命就是扔下她去跟个老头上床?何小雅,你配当妈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你心里没数?”

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周永刚,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后退。“是谁逼谁?是谁先不要脸的!”

我们像两头困兽,在狭小的客厅里对峙。地上是玻璃杯的碎片,映着顶灯惨白的光。结婚照上的两个人,还在傻乎乎地笑。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的。她睡卧室,我睡沙发。我睁着眼到天亮,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我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又冷又硬。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房子比现在小,但很干净。她下班回来,会从背后抱住我,把头靠在我背上。我做饭,她就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超市的趣事。那时候,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话了呢?

第四章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小雅穿着婚纱,但新郎是那个黑黝黝的老马。他们在笑,我在旁边怎么喊,他们都听不见。然后小雨跑过来,哭着问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浑身是冷汗。客厅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光,天亮了。家里死一般寂静。

我坐起来,头疼欲裂。摸出手机,才早上六点。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没声音。我拧了拧门把手,锁了。

我走到小雨房间。房间小小的,书桌上摊着作业本,床上扔着她的布偶。我拿起那个有点旧的兔子布偶,那是她三岁时小雅给她买的。布偶身上有小雨的味道,奶香混着一点儿童霜的味。我心里突然酸得厉害,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我不能没有小雨。这个家已经破了,但女儿是我的底线。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得像鬼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我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今天周六,小雨下午会从外婆家回来。在这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出门,开车去了老马登记的那个地址。那是一片老城区,房子低矮杂乱。我按地址找到一栋三层自建房,门口停着那辆白色皮卡。我坐在车里等着,像一头潜伏的野兽。

八点多,老马出来了。他穿着大裤衩和背心,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个鸟笼,优哉游哉地走到门口,把鸟笼挂在树上,嘴里吹着口哨。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然后他认出来了,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换上一种戒备和戏谑混合的表情。

“哟,我当是谁呢,周经理啊。”他把鸟笼子挂好,转过身,上下打量我,“稀客啊,找我?”

我走到他面前,隔着一米多远。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隔夜酒气。“离何小雅远点。”我说,声音很平,我自己都意外。

老马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何小雅?谁啊?哦——你说小雅啊。”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小雅是你媳妇儿?啧啧,周经理,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好的媳妇儿,也不早点带出来给兄弟们认识认识。”

我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我叫你离她远点。”

“凭啥?”老马掏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腿长在她身上,她乐意跟我,你管得着吗?周永刚,不是我说你,你自己没本事,看不住自己老婆,跑我这儿耍什么横?”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嘴里那股臭味喷在我脸上:“小雅跟着你,过的什么日子?跟了我,吃香喝辣,我疼她。女人嘛,不就图个有人疼有人哄?你不行,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我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

老马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皮卡车上,鸟笼子被震得晃来晃去,里面的鸟扑棱棱乱叫。他摸了一把鼻子,看到手上的血,眼睛顿时红了。

“我操你妈!”他吼了一声,像头野猪一样冲过来。

我们扭打在一起。他年纪大,但力气不小,常年干体力活的,身上很结实。我虽然比他高,但打架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怒气。我们倒在泥地上,翻滚,撕扯,拳头砸在彼此身上、脸上,砰砰闷响。他扯我头发,我用膝盖顶他肚子。旁边有人围过来,指指点点,但没人拉架。

最后是邻居喊了一声:“老马,别打了!警察来了!”

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各自爬起来。我嘴角破了,嘴里都是血腥味,眼眶火辣辣地疼,估计青了。老马更惨,鼻子还在流血,一只眼睛肿了,衣服被扯破,露出黑黝黝的肚皮。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行,周永刚,你有种。”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咱们没完。”

一辆警用摩托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辅警。问我们怎么回事。老马抢先说:“没事没事,警察同志,我俩闹着玩呢,一点小误会。”他掏出烟递过去。

辅警看看他,又看看我:“真没事?看你俩这架势可不像闹着玩。身份证拿出来。”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不想让小雨知道。我擦了擦嘴角的血,哑着嗓子说:“没事,拌了两句嘴。”

辅警又教训了我们几句,让我们别扰乱治安,然后骑着摩托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老马阴恻恻地看着我:“周永刚,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你不是要离婚吗?离啊。你看小雅跟谁。对了,忘了告诉你,”他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容,“小雅说了,等离了婚,就跟老子过。她早受不了你那死样子了。她还说,你在床上,啧啧,不行。”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穿了我最后一点尊严。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老马一瘸一拐地走回院子,砰地关上门。

我回到车上,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锁孔。后视镜里,我的脸惨不忍睹,眼眶乌青,嘴角破裂,头发上沾着泥草。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小丑。

我没回家。那个家让我窒息。我开车去了江边,坐在堤坝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老马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混合着小雅那些冰冷的指责。

不行?原来在她心里,我是这样的。原来这十二年,我不仅没给她好的生活,连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都给不了她认可。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我头晕眼花。我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有几个未接来电,是小雅打的。还有一条她的短信:“周永刚,你去哪了?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谈离婚怎么分家产?谈小雨跟谁?

我正要关掉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周先生是吧?我是马金宝。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跟小雅离了,我补偿你点损失。十万,怎么样?够意思了吧?拿了钱,痛快点离了,别耽误小雅跟我过好日子。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你想想你闺女。”

我看着这条短信,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然后猛地燃烧起来。羞辱,愤怒,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他知道小雨,他在拿小雨威胁我?

我死死攥着手机,屏幕咯吱作响。江风吹在我脸上,伤口疼得刺骨。

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

第五章

我去了趟公司,用办公室的医药箱简单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同事看见我,都吓了一跳,问我怎么搞的。我说骑车摔的。他们眼神古怪,但也没多问。这个年纪的男人,脸上带伤,总有些不好明说的原因。我坐在工位上,什么也干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我提前下班去接小雨。到岳母家楼下,我没上去,在车里等着。岳母住老小区,没电梯。我看见小雅从楼栋里走出来,牵着小雨。她换了身衣服,神色如常,甚至还对小雨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小雨蹦蹦跳跳,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外婆给的苹果。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怒火和怨恨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痛楚和铺天盖地的愧疚。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世界还是完整的。是我,还有她妈妈,即将亲手打碎这个世界。

小雅看见我的车,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对小雨说了句什么。小雨抬头看见我,立刻挣脱妈妈的手,欢叫着跑过来:“爸爸!”

我下车,挤出一个笑容,蹲下抱住她。小雨软软的小身体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是我混乱世界里唯一的安定剂。她把苹果递到我嘴边:“爸爸吃,可甜了。”我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

“你脸怎么了?”小雨摸着我的眼角,担心地问。

“爸爸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上车,回家。”

小雅走过来,没看我,自己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一路上,只有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外婆家的趣事,我和小雅一言不发。车内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小雨似乎也感觉到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后视镜里的小雅。

回到家,小雨回自己房间写作业。门一关,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雅。

“你去找他了?”小雅先开口,声音很冷。她看到了我脸上的伤。

“不然呢?”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在家里抽烟,这是第一次。小雅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他给你发短信了?”我问。

她脸色变了变,没否认。

“十万块,买我老婆,还让我别耽误你们过好日子。”我吐出一口烟,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何小雅,你挺值钱啊。”

“周永刚,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她脸涨红了。

“难听?有你们做的事儿难看吗?”我压低了声音,怕小雨听见。“他拿小雨威胁我,你知不知道?”

小雅猛地抬头:“不可能!老马他……”

“他什么?他是个好人?”我打断她,把手机短信点开,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小雅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脸色一点点变白。“他……他怎么能这样……”

“他什么样的人,你到现在还不清楚?”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还是你清楚,但不在乎?只要能带你离开这个家,离开我,他是人是鬼都行?”

小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颓然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不会同意小雨跟你。”我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想跟他过,可以。咱们离婚。房子,存款,怎么分都行。但小雨必须跟我。”

“不行!”小雅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小雨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没有她!”

“你现在想起你是她妈了?”我冷笑,“你跟那老东西在宾馆鬼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有个跟包工头跑了的妈,还有个收钱卖老婆的爹?”

这话太毒,小雅像被抽了一耳光,僵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小雅,”我掐灭烟,尽量让声音平缓些,虽然心在抽搐,“咱们好聚好散。闹到法院,对谁都没好处,最难堪的是小雨。你跟了老马,他能对小雨好吗?他那种人,现在图你新鲜,以后呢?等他玩腻了,你怎么办?小雨怎么办?”

“他不会的……”小雅喃喃道,但声音毫无底气。

“他不会?短信就在这儿!”我指着手机,“他能拿小雨威胁我,就能拿捏你一辈子!小雅,你醒醒吧!”

小雅不再说话,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的样子,让我想起刚结婚时,她因为想家,也是这样躲在我怀里哭。那时候我心都疼碎了,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

可一辈子太长,誓言太轻。我们都把彼此弄丢了。

良久,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的妆花了,露出底下憔悴的底色。“周永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看见这个家,看见你,我就喘不上气。我就像个死人,每天重复一样的事,一样的累,一样的没盼头。老马……他是恶心,是上不了台面,可他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小雨……我可以暂时不跟你争。但你要答应我,让我随时能见她。还有,那十万块钱,你不能要。脏。”

最后那个“脏”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原来她也觉得脏。

“钱我不会要。”我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弄。小雨……每个周末,你可以接她。寒暑假,一人一半。”

她点点头,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她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永刚,”她声音沙哑,“其实,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适合做夫妻。”

说完,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周围是无边的寂静。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客厅分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茶几上,那个摔碎的玻璃杯的碎片,早上我扫掉了,但还有几粒极小的碎渣,在光照下闪着冰冷的光。

好人?哈哈。我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用手臂挡住眼睛。胸口那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原来,打败一段婚姻的,不一定是出轨和背叛。而是日复一日的忽略,是相对无言的冷漠,是让人窒息的平庸,是再也感受不到被“看见”的绝望。老马只是个导火索,引爆了埋藏已久的问题。而我,是那个亲手埋下问题,却浑然不觉,直到爆炸时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人。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老马发来的:“想好了没?十万,买你清净。不然,我让你和你闺女,都没清净日子过。”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钱,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何小雅,你带走。我女儿,你敢碰一下,我跟你拼命。”

发完,我把那个号码拉黑。然后找到律师朋友的电话,拨了过去。

“老秦,是我,永刚。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对,尽快。”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但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我,还得活着,为了那个叫我爸爸的小小身影,在这破碎了一地的现实里,把日子,一点一点,重新拼凑起来。虽然,那上面将永远布满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