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伊朗战争，弗里德里希·默茨与唐纳德·特朗普之间最初的一场口角，正迅速演变为德国与美国之间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决裂。其影响之大，几乎难以夸张。
在德国，这场跨大西洋裂痕加重了本已陷入危机的执政联盟的内政困境，也让默茨明年出任总理一周年的节点黯然失色。
更重要的是，这场争端证明，默茨试图充当“欧洲最懂特朗普的人”这一努力是徒劳的，也让北约的可信度受到质疑。但这场争端也强化了这位德国保守派领导人在其政党赢得选举当晚提出的目标：让欧洲减少对美国安全保护伞的依赖。
这场决裂，始于总理上周就美伊谈判停滞发表的一番评论。默茨当时对一群中学生说：“伊朗人显然非常擅长谈判，或者更准确地说，非常擅长不谈判，让美国人跑到伊斯兰堡，最后又毫无结果地离开。”他接着总结说：“整个国家都在遭受伊朗领导层的羞辱。”
显而易见，默茨并不这么认为。今年3月，默茨在椭圆形办公室与特朗普会面时，曾明确赞同特朗普通过战争推翻伊朗政权的目标。他当时表示，“现在不是拿国际法来教训我们的伙伴和盟友的时候”。德国既没有关闭领空，甚至连限制美国使用其境内基地都没有考虑过。
置身事外，在战后提供援助，但不要去招惹这头猛兽——这一直是德国的政策。那么，默茨为什么突然决定，直接刺向特朗普自恋形象中最敏感的部分，也就是他自诩的交易能力？这只是这位总理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又一次发言吗？
事情也许并不止于此。默茨没有退让。周日，他在一档黄金时段电视长访谈中试图放缓语气，显得更为缓和，但在主持人多次追问下，他依然没有收回自己的说法。
这就更显得不同寻常，因为严厉的惩罚已经在路上。5000名美军将从德国基地撤出，愤怒的特朗普周末还暗示，人数甚至可能“远不止这些”。此外，尽管双方早在2024年就已有一项持续有效的协议，“战斧”巡航导弹和其他中程导弹系统也将不会部署在德国。
那项协议原本是为了填补对俄威慑中的一个危险缺口。俄罗斯已经在加里宁格勒部署了具备核能力的导弹，对欧洲各国首都构成威胁。欧洲国家正在建设自身对抗俄罗斯的能力，但最早也要六到八年后才能形成战力。
与撤军叠加来看，取消导弹营部署将明显削弱北约的地位。毕竟，威慑本质上是一场心理博弈，取决于可信度和政治意志。德国战略界没有人认为，特朗普是在与弗拉基米尔·普京再次进行了一次“富有成效”的90分钟通话之后，才作出这些宣布，这只是巧合。
除此之外，特朗普还表示，将立即对欧洲汽车制造商征收25%的进口关税。这显然会对德国工业造成最严重的打击。
默茨的言论固然偏离了外交礼仪，但显然还不至于招来如此程度的报复。毕竟，正是默茨推动德国联邦国防军开启了一轮大规模扩军，并通过放弃德国宪法中的债务刹车机制为其融资。这正是美国长期要求欧洲在常规防务上承担更多责任的做法。
在欧洲，德国已经承担了乌克兰军事援助资金的大部分。也是默茨在去年的北约峰会上推动了将国防开支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5%的承诺，好让特朗普可以宣称，是他让欧洲人为集体防务支付了更多。还是这位德国总理，向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施压，要求其接受特朗普那份不公平的贸易协议，尽管这会让德国出口商处于不利地位。甚至在特朗普威胁要入侵格陵兰时，默茨主张的也仍是欧洲应保持冷静回应。
对伊朗这场战争的荒唐，最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继续淡化处理，已经不可能了。这场战争正在削弱欧洲安全。
乌克兰以及北约东翼急需的防空系统，被转移到了中东。基辅为了每一枚“爱国者”拦截弹都不得不苦苦争取，而用于拦截伊朗袭击的这类导弹，已经超过1000枚。
这场美以“出击”的后果，也威胁着把德国经济拖入困境，并连带冲击默茨急需推进的国内改革议程。原本就十分微弱的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因为这场战争被砍掉了一半。这进一步加剧了保守派与社会民主党这个本已出现裂痕的联盟所承受的压力。
但这也可能促使他们重新找到共同目标。一年来，默茨一直试图通过让步和安抚来应对特朗普。这一政策的失败，才是默茨在学生面前突然发作的真正原因。
有一点在特朗普愤怒的报复中变得更加清楚：依赖一个惩罚盟友、却对欧洲敌人采取迁就态度的美国政府，是不可持续的。
一年多前，在其政党赢得德国联邦选举的当晚，默茨曾表示，他希望尽快在欧洲内部形成团结，“这样我们就能一步一步实现摆脱美国的独立”。如今再看，这番话显得更加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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