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彩票
我这辈子从没想过,一张薄薄的纸片能改变一切。
那天是周五,下班路上经过那家熟悉的福利彩票店时,雨下得正大。我撑着那把用了三年的旧伞,伞骨有一根已经歪了,雨水顺着裂缝滴在我肩上。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贷还款提醒——每月四千八,还有二十三年。
彩票店的红色灯箱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还是推门进去了。店里暖烘烘的,空调开得足,和外面的阴冷像是两个世界。
老板娘认得我,抬头笑了笑:“文静来啦?老样子?”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每周五下班买五注双色球,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四年。杨明——我丈夫——一直不知道。不是故意瞒他,只是他觉得这是浪费钱。“有那十块钱不如买斤排骨。”他总这么说。
“今天机选?”老板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嗯。”我应了一声,眼睛扫过墙上那些中奖者的喜报。最大的一个中了八百多万,照片里那对夫妻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彩票从机器里吐出来,我接过来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过去的彩票,我从没对过——总觉得对奖是件需要仪式感的事,得找个安静的周末,泡杯茶,慢慢来。可每个周末都被琐事填满:打扫卫生、去超市、看望杨明他妈,或者被他姐叫去帮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明:“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鲈鱼。”
“清蒸吧。”我回过去,收起手机走出彩票店。雨小了些,但风更冷了。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老式居民楼的楼道灯又坏了,我摸黑爬上五楼,钥匙在手里叮当作响。门一开,饭菜的香味和温暖一起涌出来。
“回来啦?”杨明从厨房探出头,系着我去年在超市抽奖得的围裙,上面印着“厨神”两个字,已经洗得发白。他手里还拿着锅铲,“马上好,洗手吃饭。”
我把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家具都是结婚时买的,沙发扶手上的破洞用同色布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餐桌上铺着塑料桌布,上面的印花已经磨掉大半。
杨明端着蒸鱼出来,热气腾起模糊了他的眼镜。他今年三十八,比我大两岁,在信贷部门做了十年,工资涨得永远赶不上物价。头发比去年稀疏了些,但收拾得整齐。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冲我笑:“今天行里事儿多,回来晚了点。饿了吧?”
“还好。”我洗了手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饭。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电视里在说猪肉价格又涨了。杨明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我碗里:“你多吃点,最近脸色不好。”
“可能是加班累的。”我说。其实不是加班,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一万二,房贷四千八,车贷一千五,水电燃气物业费一千,生活费三千,剩下的一千八要存起来应付人情往来和他妈时不时的头疼脑热。每个月月底,银行卡里剩下不到五百块。
“对了,”杨明放下筷子,“姐今天打电话,说看中一套珠宝,六件套,想订。”
我心里一紧:“多少钱?”
“没说,但听那意思不便宜。她说结婚十五周年,姐夫想表示表示。”杨明喝了口汤,“她问我们要不要也看看,有折扣。”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我们哪有钱买珠宝。”
“我也这么说的。”杨明叹了口气,“可姐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要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的老公’,我又得挨一顿数落。”
我没接话。杨明的姐姐杨丽,比杨明大五岁,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算是过得不错的。她总爱比较,明里暗里说我配不上她弟弟。“文静事业单位是稳定,可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换大房子?”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杨明去阳台抽烟。窗外是别人家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盒子。我刷碗时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真不行,姐,最近手头紧……知道知道,但我得先顾着家里……”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用力擦着盘子上的油渍。
洗完澡躺在床上已经十一点。杨明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我睁着眼,看着那块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
“文静。”杨明忽然开口。
“嗯?”
“要是……要是哪天你工作不顺心了,别硬扛。”他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我,“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瞎说什么,睡吧。”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粗糙。很快,他呼吸均匀了。我却睡不着,轻轻起身,从包里摸出钱包,抽出那张彩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清上面的日期和号码。然后打开手机,搜索今晚的开奖结果。
第一眼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又看了一遍。
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再看第三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红球:03、08、11、18、25、30。蓝球:12。
和我彩票上的一模一样。
奖金总额:八千五百五十五万。
我坐在床沿,浑身发冷,然后又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我又掐,更用力,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杨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我慌忙把手机屏幕按灭,彩票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我去卫生间,锁上门,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一遍又一遍。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冷静,沈文静,冷静。我对自己说。
可手还在抖,止不住地抖。我扶着洗手台边缘,深呼吸,再深呼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房贷可以还清了,可以换大房子,可以给妈妈做手术,可以……
然后我停住了。
杨明。杨明知道了会怎么样?他姐姐呢?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呢?还有,这钱……真的是我的吗?会不会搞错了?会不会明天就有人来说弄错了?
我在卫生间待了半小时,直到腿麻了才出来。回到卧室,杨明睡得正沉。我轻手轻脚躺下,把彩票放进枕头套里,贴身放着。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章 谎言
周一早上,我请了假。
杨明奇怪:“你不是说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临时取消了。”我低头穿鞋,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去趟银行办业务,晚点去公司。”
其实我没去银行,也没去公司。我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去了省福彩中心。一路上,我把帽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身份证、银行卡,和那张已经快被我手心的汗浸湿的彩票。
兑奖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也复杂。简单的是手续,复杂的是我的心跳。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眼彩票,又看了眼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中奖者本人?”
“是。”我的声音在口罩里发闷。
“身份证。”
我递过去。她的手在键盘上敲打,打印机嗡嗡作响。我盯着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脑子一片空白。
“税后六千八百四十四万。”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要捐赠吗?可以抵一部分税。”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捐……捐五十万吧。”
“确定?”
“确定。”
她在单子上又填了几笔。“钱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这张卡上。建议你开通大额交易提醒,最好换张卡,单独开个户。”
我机械地点头,接过她递回来的身份证和一张回执。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走出那栋大楼时,阳光刺眼,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杨明发来的三条消息:“中午记得吃饭。”“姐又打电话说珠宝的事,我说再看看。”“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得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只回了个:“好。”
回程的大巴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熟悉的景色今天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包里那张新办的银行卡轻得没有分量,可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一长串数字,我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六千七百九十四万。真的到账了。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旁边座位的大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别过脸看向窗外。
傍晚六点,我像往常一样推开家门。杨明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我的脚步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酱油,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红痕。
“回来啦?”他回头冲我笑,“今天炒青菜,你最爱吃的蒜蓉的。”
“杨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他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洗手吃饭,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我没动。“我被裁了。”
他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好在没碎。青菜撒出来一些,油渍溅到他衬衫上。他顾不上去擦,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混合着错愕,显得有点滑稽。
“什么?”
“公司裁员,”我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部门裁了一半,我在名单里。”
杨明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他摘下眼镜,用围裙擦着镜片,擦得很慢,很仔细。然后重新戴上,朝我走近两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我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片油渍,“补偿金……不多,就按N+1算的。”
他沉默了很久。油烟机已经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楼道里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哭闹,还有大人的呵斥声。
“先吃饭吧。”杨明终于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青菜,扔进垃圾桶。他重新拿了个盘子,把灶台上剩下的菜盛进去,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我们坐在餐桌前,谁也没动筷子。塑料桌布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我眼前晃。
“没事。”杨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工作没了再找。你还年轻,又有经验,不怕。”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家里存款还有五万多,”他继续说,像在盘算,又像在说服谁,“房贷我公积金能覆盖一部分,剩下我的工资……省着点,够的。车贷下个月就还完了,正好。”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吃饭。明天我早点下班,陪你逛逛,散散心。正好你休息一阵,这些年你太累了。”
我嚼着嘴里的饭,味同嚼蜡。青菜炒得有点咸,蒜放多了,辣得我眼睛发胀。
“对了,”杨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想报个班学插花吗?现在有时间了,去学吧。钱……我想办法。”
“不用。”我声音哽咽,“我哪还有心思学那些。”
“要学。”他很坚持,“人总得有点喜欢的事。”
吃完饭,我去洗碗。杨明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得很专注。我洗完碗出来,他立刻按熄了屏幕。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工作群消息。”他站起来,“我去洗澡。”
他进了卫生间,我走到沙发边。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我拿起来,需要密码。结婚十年,我们从没互相查过手机。但今天,鬼使神差地,我输入了他的生日——不对。又输入我的生日,解锁了。
浏览器页面停留在搜索记录:“被裁员后心理疏导”“如何安慰失业的家人”“失业金领取条件”。下面还有一条:“周末兼职,日结”。
我站在那里,手机在手里发烫。卫生间的门开了,杨明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我……”
“我去晾衣服。”他接过手机,很自然地按熄屏幕,走向阳台。
夜里,我背对着他躺着。他的手臂轻轻环过来,搭在我腰上。这个姿势保持了十年,他睡觉总要挨着我,说不然睡不着。
“文静,”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热气扑在脖颈上,“别怕,有我呢。”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黑暗中,我感觉脸颊湿了。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我的。
第二天是周二,杨明请了半天假。他平时从不请假,年假攒着等回老家看他妈时用。但今天,他说要陪我去“散心”。
其实我们只是去江边走了走。初冬的江风很冷,没什么人。我们沿着堤岸慢慢走,他握着我的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
“等开春了,带你去云南玩。”他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那得花多少钱。”
“钱可以挣。”他握紧我的手,“人高兴最重要。”
走累了,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江面上有运沙船缓缓驶过,鸣着低沉的汽笛。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我:“捂捂手。”
我接过来,温热的。他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注意。
“杨明,”我看着江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突然有很多钱,你会怎么样?”
他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能有多少?中彩票啊?”
我心里一紧。
“真中了大奖,”他想了想,“先把房贷还了,然后给你买个大房子,带阳台的,你不是一直想在阳台种花吗?再给我妈在老家盖个新房,她老说老房子漏雨。剩下的存起来,慢慢花。”
“然后呢?”
“然后?”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江水的光,“然后还那样过啊。我上班,你……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就在家。周末咱们出去吃,看电影。每年出去旅游一次。等老了,回老家种点菜,养条狗。”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这些理所当然会发生。我靠在他肩上,牛奶盒在手里慢慢变凉。
下午三点,我们回到家。刚进门,杨明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走到阳台去接。
我坐在沙发上,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真不行,姐……文静工作出了点问题,最近手头紧……那珠宝多少钱?……一万二一件?六件就是七万二?我们真拿不出……”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不是不给你面子,是真没办法……妈那边我下个月多给点……我知道姐夫对你不好,可……行,我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他走回客厅,脸色不太好,但看见我,立刻挤出笑容:“姐的电话,说珠宝的事。我说下个月看看。”
我知道他在撒谎。杨丽那个脾气,不可能等一个月。
晚饭后,杨明说去楼下超市买烟。他去了四十分钟,回来时手里除了烟,还提了一袋苹果。“特价,”他说,“看着挺新鲜。”
夜里十二点,我起来喝水,发现杨明不在床上。客厅有微弱的光。我悄悄走过去,看见他坐在餐桌旁,台灯调到最暗,面前摊着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计算器。他正一笔一笔地算,算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用笔挠挠头。
我退回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周三早上,杨明起得特别早。我假装睡着,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出门。关门声很轻,“咔哒”一声。
我立刻爬起来,跑到窗前。楼下,杨明推着那辆骑了三年的电动车出了车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左拐——那是去他公司的方向。他往右拐了,消失在街角。
我穿好衣服跟出去。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师傅,跟着前面那辆电动车,别跟太近。”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多问。
杨明骑了二十分钟,在一家珠宝店门口停下。这家店我知道,本地最有名的一家,杨丽看上那套珠宝就是这里的。他锁好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让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杨明和一个店员在说话。店员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杨明凑近看了看,又摇摇头。店员又说了什么,杨明拿出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他挂断电话,对店员点点头。店员拿出POS机,杨明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
我的手在车门把手上,想推门下去,想冲过去阻止他。可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刷完卡,店员包装好那个小袋子递给杨明。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的动作,却好像有千斤重。然后他转身走出店门,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公司,而是往家的方向去了。
我让司机掉头,抄近路先回了家。我前脚刚进门,后脚就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赶紧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
杨明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醒?”
“睡不着。”我说,眼睛瞟向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纸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下意识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但立刻意识到这动作太明显,又拿了出来,放在鞋柜上。
“那什么……姐要的那套珠宝,我去退了。”他说,声音故作轻松,“反正她也不急着要,等以后再说。”
“退了?”我站起来,“定金能退吗?”
“能退一部分。”他低头换鞋,“损失了点,但不多。”
我没说话,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个纸袋。里面是六张退款单,每张金额一万二,总共七万二。退款原因栏写着:客户取消订单。
但我知道,那不是退款单。那是购买凭证,印章都还没干透。
杨明在骗我。他刚刚刷卡买的,不是退的。他哪来的七万二?我们所有存款加起来才五万多。
“你……”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往厨房走:“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煮面条。”
“杨明。”我叫住他。
他停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
“你是不是动了你妈的养老金?”
他的背脊僵了一下。很久,他低声说:“我会还上的。妈那边……我先不说,等年底奖金发了就补回去。”
“那是你妈做手术的钱!”
“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可你现在需要。文静,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难受。工作没了,你比谁都慌。我想让你知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一套珠宝而已,姐想要就给她,咱们家不欠她这个情。但你……你不能受委屈。”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他说,“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想学插花就去学,想逛街就去逛。等我忙过这阵,带你出去散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担忧,有强撑着的坚定,唯独没有怀疑。他相信我真的失业了,相信我们家陷入了困境,相信他必须一个人扛起所有。
而我,怀里揣着六千八百万,看着他为我撒的谎,为我动他妈的手术钱,为我红着眼睛说“我养你”。
那一刻,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章 重担
杨明一出门,我就瘫坐在沙发上。
那个装着“退款单”的纸袋还摆在鞋柜上,在晨光里白得刺眼。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来,抓起钥匙冲出门。
我得去银行。
不是去查余额——那串数字我已经能背下来了。我要去转账,转出一部分,转到杨明妈妈的账户上,把她那七万二的手术费补上。不,不止七万二,我要转十万,二十万,把她养老的钱都备足。
可走到银行门口,我又停下了。柜台前坐着的那个柜员我认识,住我们隔壁楼,她妈和我妈常一起跳广场舞。我要是现在转一大笔钱进杨明妈妈的账户,不用等到明天,整条街都会知道沈文静发了横财。
我在银行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转了两圈,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得牙疼。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杨明发来的消息:“我到公司了。冰箱里有饺子,中午自己煮。别省,多吃点。”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最后我没进银行,而是去了更远的一家,在城东,我从没去过。取了号,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等。前面还有十三个人,大多是大爷大妈,在讨论哪家超市鸡蛋便宜。我捏着那张新办的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后。柜员是个年轻姑娘,面无表情:“办什么业务?”
“转账。”我把银行卡和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是我昨晚偷偷从杨明手机里翻出来的他妈妈的银行卡号,“转二十万到这个账户。”
姑娘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开通大额转账了吗?”
“开了。”
“就写……生活费。”
她又看我一眼,没再问。机器嗡嗡地响,回单吐出来。我签字时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好了。”她把卡和回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逃也似的离开银行。走到大街上,阳光很好,我却觉得冷。二十万,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个数字,但对杨明妈妈来说,是攒了半辈子的安全感。我该直接转一百万吗?可那样她肯定会问,会怀疑,会传到杨明耳朵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文静啊,”她的声音听着很高兴,“你猜怎么着?我银行卡里突然多了二十万!是不是你打的?”
我心里一紧:“妈,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她笑,“明明那孩子刚打过电话,说他这个月奖金多,给我打了点钱。可我知道,他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车贷还能剩多少?肯定是你。妈跟你说,妈有钱,你们别总惦记我,自己留着花……”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杨明给他妈打电话了,还说奖金多发了一一他在圆那个谎,在为那“不见”的七万二打掩护。
“妈,”我打断她,“钱你收着,该花就花。我……我最近工作有点变动,可能暂时不去看你了。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
“工作咋了?”她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可能要出差一阵。”我撒谎,“先不说了,我在外面。”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讨价还价的讨价还价。只有我的世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而我被困在真相和谎言之间,动弹不得。
接下来的三天,杨明每天早出晚归。他不再提珠宝的事,也不再提我“失业”的事,只是每天出门前会多做一份早餐留在锅里,晚上回来会带点水果或者小零食一一糖炒栗子、烤红薯、冰糖葫芦,都是些不值钱但暖心的小东西。
他绝口不提钱,但我知道他在拼命。他下班时间越来越晚,有天夜里十一点才回来,身上带着烟味一一他戒烟三年了。我问,他只说加班。
周五晚上,他姐杨丽突然上门。
那时我刚煮好面条,杨明还没回来。门铃响得又急又响,我擦擦手去开门。杨丽拎着个名牌包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
“嫂子。”她挤出一个笑,不等我让就挤进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明明呢?”
“还没下班。”我关上门,“姐你坐,吃饭了吗?”
“吃了。”她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鞋柜上那个珠宝店的袋子上——杨明一直没扔,就那么放着。她的目光停了两秒,又移开,端起我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
“文静啊,”她放下杯子,语气刻意放得温和,“我听明明说,你工作……有点变动?”
来了。我握紧围裙边缘:“嗯,公司裁员。”
“哎呀,现在经济是不好。”她叹气,“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工作嘛,慢慢找。就是……”她顿了顿,“上次我跟明明说那珠宝的事,他说你们手头紧,给退了。其实我是想着,你们结婚十年了,明明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首饰。这套珠宝是限量款,设计特别好,我就想帮你们订一套,等你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给你个惊喜。结果你看这事儿弄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杨丽这人我太了解了,她哪里会想着给我惊喜,不过是想显摆自己有人脉拿折扣,顺便让我们承她人情。
“谢谢姐好意,”我说,“但真不用,我平时也不戴这些。”
“那怎么行!”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女人嘛,总得有几件撑场面的东西。你看我——”她伸出手,手腕上一条钻石手链在灯光下晃眼,“这是你姐夫去年送的,不贵,也就三万多。戴着就是不一样,人都有底气。”
我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杨丽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个纸袋:“这就是退单?我看看……哟,还真是。”她抽出那几张“退款单”,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文静,”她转过身,声音变了调,“这单子……不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儿不对?”
“印章。”她把单子递到我面前,“这是‘福瑞珠宝’的销售章,不是退款章。退款应该是财务章,而且……”她指着角落的日期,“这是三天前的日期,可三天前明明就告诉我已经退了。这时间对不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了,露馅了。
“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杨丽的声音尖起来,“沈文静,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骗我是吧?明明跟我说没钱,退了,结果转头就买了?什么意思?防着我呢?怕我占你们便宜?”
“不是,姐——”
“不是什么不是!”她把单子摔在鞋柜上,“我告诉你沈文静,我是杨明他姐,亲姐!从小到大我为他操了多少心?你们结婚买房,我出了五万,说还,还了吗?妈生病住院,我一个人跑前跑后,你们出过多少力?现在倒好,有钱买七万多的珠宝,没钱还我?没钱给妈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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