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迟子建说:“记忆是个奇怪的容器,快乐的事情像水一样流走,痛苦的事情却像石头沉在心底。”
因为快乐天生是轻盈的,是水做的性子。它来的时候,柔柔地浸润你,让你浑身舒坦,觉得天地都宽了。可也正因为太舒坦,人便不设防,不琢磨,只一味沉浸其中,像泡在温温的澡盆里,脑子和骨头都懒了。
快乐顺着你的意,它不跟你对着干,所以你很少专门为它停顿下来,狠狠记它一笔。它就如水一般,温柔地涨上来,不知不觉又退下去,在记忆的沙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况且,人心在快乐时,总是向前看的,急着去接下一捧水,不会死死抱住上一捧不放。快乐如果永驻,那也不叫快乐了,会变成寻常日子,变成淡淡的背景。它恰是因为流走,才显得珍贵;恰是因为短暂,人才追着它跑。
而痛苦,恰恰相反。痛苦是逆着你的性子硬闯进来的。它是石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砸过来,把你平顺的日子砸出一个坑。
人呐,顺境里像在水上漂,轻飘飘就过去了;逆境里却像一脚踏进了淤泥,每一步都沉重,都得停下来挣扎。
这一停,便什么都看清了,也什么都记住了。痛是一种阻碍,它让生命的河流遇到礁石,激起浪花,发出声响。没有这阻碍,水就沉默地流掉了。让你疼的,恰恰是让你活的证据。
痛苦逼着你反刍,白天的事夜里想,一遍遍在脑子里磨。每磨一次,就留下一道印子,久而久之,那件事便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硌在心底,永远提醒你那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这石头,是你用注意力和不眠的夜晚当凿子,亲手刻进心坎里的。所以,不是记忆偏爱痛苦,是我们自己,在痛苦那里花了太多功夫,把一件薄薄的事,盘成了一块有分量的石头。
杨绛先生走过那么多难走的路,她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人生实苦,但受苦的人,要有自渡的智慧。
起初,我们都怕石头。几块石头压着,心就沉甸甸的,看天不蓝,走路没劲,觉得这辈子快被这些沉重的东西拖垮了。可你躲不开它呀,它是你的一部分了。
每一次让你痛不欲生的经历,其实都是在给你的生命垫上一块基石。石头多了,你站的地方就高了。从前让你哭的事情,你日后能平静地说出来;从前过不去的坎,你回头一看,已成坦途。
这不是痛苦消失了,而是你的心境,已经被那些石头垫出了一个新的高度。你站在上头,再看曾经那片淹过你的苦水,只觉得它不过是一条浅浅的溪流。
痛苦沉底,原是让一个人的根扎得更深,身板立得更稳。没有这些石头,人一辈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不知去向何方了。
快乐的流走与痛苦的沉淀,合在一处,才是人心里完整的生态。
心里若全是水,没有一点石头,那人便浅得很,盛不住任何有分量的东西,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终究活得浮泛。
可若全是石头,干涸、僵硬,没有水的滋润,日子便毫无灵动和生机可言。最好的状态,是水在石上流,石在水中定。
那些流走的欢乐,看似没了,其实它们冲刷过石头,把石头的棱角慢慢磨圆。这就是为什么,年轻时受的苦,到老了反而化作一种温润的智慧;当初锐利得能割伤人的记忆,经年累月被时光的水一淘洗,竟也泛出幽幽的光泽来。
而石头呢,它稳住了水流,让心不至于泛滥,给轻飘飘的日子一种镇守。所以你看,快乐不必留,它该来时会来,流水不腐嘛;痛苦也不必除,它沉在那里,是你人生河床上坚硬的底子。
人活到一定岁数,便会懂得对记忆的筛选报以感激。记不住的快乐,或许本就不属于你。
而忘不掉的痛苦,那是命运特意为你存下的本钱。它让你变得厚重、体谅、不容易被击垮。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很难真正理解别人眼里的哀伤;没有被石头硌过脚的人,走长路总觉得理所当然。
那些沉在心底的石子,不是来让你沉沦的,是来渡你的。它们以沉重的代价,教会你如何辨认真正的欢愉,如何珍惜平静的可贵。
其实,这个容器就是我们的心,它不会把什么都装得一样多,它懂取舍。像水一样的快乐被它放归河中,让它们去滋养未来的日子;像石头一样的痛苦被它留在底层,做那一生的压舱物。
想透了,便觉豁然。容器的偏心,原是天地间最朴素的慈悲。快乐流走,是让我们身上不留多余的累赘,轻装简行;痛苦沉底,是让我们的灵魂不至于浮在半空,不着边际。水流石在,一动一静,这便是人生的韵律了。
往后,再想起那些忘不掉的疼,不必用力驱逐,不妨轻轻对自己说:哦,你原来在这里,成了我心底的石头。
也好,有你在,我才知道我这样深刻地活过。而那些纷纷流走的欢喜,也不必怅然若失。它们流走,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已经完成了滋养你的使命,化作了你脸上的从容,你说话的温柔,你待人时那份淡淡的慈悲。
愿你我都有水一般的通透,让快乐流过,不执著;也有石一般的沉着,把痛苦垫在脚下,不畏惧。心上硌着的石子,有一天你会发现,它已被岁月打磨成了一颗温润的玉,稳稳地,托着你后半生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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