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沈念坐在副驾驶,脑袋靠着车窗。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去,橙黄的光扫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开了五分钟,她自己开口了。
我和他在一起两年了。
她的手指卷着病号服的袖口,一圈一圈。
他技术很好,科里都叫他陆一刀。做手术干净利落,主任都夸他。我那时候刚去他们科室送药品采样报告,他在走廊里帮我接了一箱试剂,手上全是碘伏的味道。
她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告诉他你是谁。
我知道。
沈念从来不用我的关系。她在仁和药业的研究所工作,用的是妈妈的姓——叶。同事只知道她是叶念,不知道她姓沈,更不知道她哥是澜石医疗的沈渊
她说要自己找男朋友,自己过日子。不靠我。
我答应了。
他知道你家什么情况吗?
我跟他说爸妈走得早,有个哥哥在外地做生意。她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像被人用手指按住了一样,弯了一瞬就落下去。他没多问过。他不太关心这些。
她说他不太关心这些的时候,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但她的指甲又嵌进掌心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和江萤联系的?
一直有。江萤是他大学同学,他说过以前追过人家,没追上。后来江萤出国了,他才跟我在一起。
她的目光移到挡风玻璃外面,盯着前方的尾灯。
上个月江萤回国了,在他们医院附近租了房子。他开始晚回家,说是加班,手机屏幕朝下放。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东西碎掉的痕迹。
问了又怎样?他要是说没有,我信不信?他要是说有,我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
今天早上他还帮我扎头发。沈念的声音细下去了,像一根线被扯到快断。他说,别紧张,就是个小手术,他亲自操刀,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让那根线断掉。
然后我在麻醉准备室等他。等了一个小时,护士说他被叫走了,马上回来。又等了一个小时,药水挂完了,没人来。我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她去催催。
催了吗?
不知道。没人再来过。
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拔掉留置针后留下的那个针眼。一小片淤青正在扩散,从紫色渐渐渗成黄绿色。
后来我听见走廊有人说话。两个护士,没关门。一个说,'陆医生去给那个江萤看脚踝了,那女的哭了两声他就飞过去了。'另一个说,'那607那个呢?'第一个说——
沈念停了一下。
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第一个说,'那个啊,等着呗,反正也不急。'
她把脸扭向车窗。
哥,我不是生气。
她声音闷闷的,从玻璃上弹回来。
我就是觉得……我在那间房子里躺了三个小时,天花板上有一百二十六块格子。我数了三遍。
我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不打了。我就盯着那个输液袋,看它一滴一滴滴完。滴完了,管子里全是空气。我想按呼叫铃,又放下了。
为什么?
怕人家嫌我烦。
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小刘发来的消息:
沈总,赞助冻结函已发至医院行政办公室,抄送院长钱明哲。对方目前未回复。另:已联系和睦家医院妇科周主任,今晚八点可安排手术,要确认吗?
我单手打字:确认。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团队。费用不用报。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沈念没看我的屏幕。她大概也不想看。
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嗯。
……别做太过了。
我没回答。
什么叫太过?
你在手术室躺了三个小时没人管,你打了七个电话没人接,你数了三遍天花板的格子,你怕按呼叫铃烦到别人——
什么叫太过?
车子拐上高架,往和睦家的方向开。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赵律师。
沈总,这么晚了,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医师,陆择。
查到什么程度?
所有的。学术论文有没有问题,手术记录有没有纰漏,执业期间有没有违规。一根针大小的事都给我翻出来。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沈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的睫毛在抖。
你这两天先住和睦家,手术做完好好养着。
她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握住了我搁在挡把上的手指。
她的手还是冰的。
我用拇指摁了摁她的手背,摁在那片淤青的旁边,没碰到。
哥在。
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没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