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 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我们的生活。今天,社交媒体上的图片和视频越来越难分辨真假;AI 开始进入情感陪伴、游戏与内容创作;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在写作、研究、教学甚至日常表达时,已经无法忽视 AI 这个“第三方”的存在。 但技术带来的冲击,从来不只是“效率更高”这么简单。它也会反过来改变人的欲望、价值观与社会秩序。从工业时代到消费主义,从避孕技术到互联网,每一次重要技术变革,都在重新定义“人是什么”。 本期我们邀请到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刘擎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翟志勇,一起讨论:当 AI 开始生成话语、进入情感关系、重塑知识生产之后,人应该如何重新理解技术?而在一个真假越来越难分辨的时代,“真人创作”又是否会重新变得珍贵?

何必:

我们一直在讨论 AIGC,也就是 AI 生成内容这件事。它特别容易模糊真实与虚拟的边界。今天很多社交媒体上的视频,大家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真实拍摄的,还是人工智能生成的。再比如,现在很多厂商会在一些陪伴类游戏里嵌入 AI,用来做情感陪伴。越来越多的人会觉得,AI 比现实中的人更了解自己。

还有像我们做内容的人会特别敏感:AI 现在生产了大量文字、图片、视频,那这些内容的版权到底是谁的?是 AI 自己的,还是给 AI 下命令的人?还是说,它压根就没有版权?我觉得这些都是当下世界运行逻辑和 AI 技术之间还无法适配的矛盾。

所以今天想请两位老师一起聊一聊:既然 AI 技术发展如此迅速,同时又和我们当下世界存在这么多矛盾和冲突,那我们应该如何适应它?如何才能让 AI 技术真正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幸福?关于“人和技术的矛盾”这个问题,我自己有一个基本认识:这应该不是一个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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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

我先讲一个很有体感的状态。现在只要你用社交媒体,或者任何媒体,大概每周都会收到两三次那种消息:“又有一个突破”“这次真是逆天了”。你会非常惶恐。而且它对实际生活是有影响的。像我们这种人,原本是习惯和世界保持一点距离的。我们不会因为世界上流行什么、时尚什么,就立刻跟着走。

但现在这种话语环境会让你惶恐,因为它带来了一个非常大的改变:它和内容生产直接相关。像 AIGC 这种技术,对我们这些内容生产者的影响特别直接。无论是演讲、视频、备课、写作、研究,你都会发现出现了一个以前没有的“第三方”。

以前是我面对读者,现在则变成:我在思考一个观点、论证一个问题的时候,会下意识想,“那 ChatGPT 会怎么说?”“其他 AI 会怎么说?”“最新研究里是不是又有新的东西?”然后你就会开始心猿意马。它真的会 disturbing,会烦扰到你。因为你对自己的判断开始不那么确信了。

以前我查到文献之后,就可以展开写作了。现在做一件事会变得特别慢,因为你会不断想:“AI 会怎么回答?”于是,一个第三方出现了。而且这个第三方最麻烦的不只是它能生产内容,而是它生产出来的话语、形象,又重新进入了我们的语料库,进入了我们的话语系统。

也就是说,这已经不只是版权的问题了。AI 会不断再生产。人们用 AI 辅助甚至主要依赖 AI 生成新的话语、新的观点、新的论证、新的证据,而这些东西又会回到 AI 的训练语料里。这就非常麻烦。到最后会变得真假难辨。很多时候 AI 告诉我一个东西,我还不敢完全确认,我还得再用别的 AI 工具交叉验证,让它们互相 cross-check。

所以这几个月,我非常强烈地感受到:有一个崭新的第三方力量进入了我们的生活,而且它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话语系统。这是一个非常切实的问题。

何必:

翟老师,你在自己的工作里有没有感觉到 AI 已经开始“入侵”你的生活和工作了?

翟志勇:

其实已经有了。因为很多时候你会主动去用它,另外一些时候你又会被动地去用它。被动的情况主要是学生开始用 ChatGPT 写作业。那你就不得不去学习、熟悉这个技术,才能识别出来。我今年上课的时候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虽然我一再强调,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些学生会用大模型来写作业。

刚才刘老师分享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前两天和一个画家朋友聊天。特别有意思。他给我发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人抱怨说:现在他想在网上找一些图片,已经很难找到真人拍摄的图片了。很多图片都是 AI 生成的。比如你搜索一个主题,排在前面的往往都是 AI 图片。你反而很难找到真人拍的、真人画的东西。我那个朋友是画家,所以他特别焦虑。他会觉得:那我们以后还有什么意义?

何必:

画家的价值本来就在于“创作”本身。

翟志勇:

但后来我反过来安慰他。我说你可以换个角度想:当所有人都只能搜到 AI 图片的时候,人们反而会特别渴望看到真人创作的作品。那个时候,你亲手画出来的画会变得特别珍贵。因为别的东西都是 AI 生成的,真正由人创作出来的东西,反而会成为稀缺品。

刘擎:

我想到一个现象。在大机器工业时代,其实也发展出了“手工制品”这种东西。虽然它永远无法和流水线工业相比,但它一直存在。比如手工刺绣、手工水饺

何必:

机械手表和电子表,其实也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

刘擎:

对。像 handmade、homemade 这样的食品和用品,一直都会存在,只不过它们是小众的。我甚至在想,以后网络上会不会专门有一种网站,说“我们这里所有照片都没有美颜”,就是专门“去美颜”的图库。再比如绘画、视频,也许以后会有人特别强调“完全不借助 AI”。一定会有人做这样的东西。

因为就像刚才志勇说的,那个画家的焦虑是真实存在的。但我觉得,它最后还是会变成一种很小众的东西。就像今天 handmade 的食品一样。比如手工奶茶、手工擀的饺子皮,它们会因为工业化生产的存在,而形成自己的特殊价值,但总体来说仍然是少数。

何必:

我想接着刘老师刚才的话往下聊。您刚才提到,大工业时代改变了人的生活。其实从这个意义上看,新技术对人类熟悉的社会秩序产生冲击,并不是第一次。AI 的影响,某种程度上只是过去五百年现代社会技术演进中的最新一朵浪花。

比如大航海时代之后,欧洲商人从美洲攫取了大量金银,改变了欧洲的社会结构。再比如大机器工业时代,最典型的就是食品工业。工厂可以大规模生产食品,养活更多人口,但与此同时,我们小时候熟悉的“妈妈的味道”、那些手工制作的东西,反而变成了某种奢侈品。

也就是说,技术一直在不断冲击既有社会结构。所以我想请两位老师从各自熟悉的角度回顾一下:过去五百年里,有哪些重要的技术进步或技术发明,对人类社会造成了巨大冲击?这些冲击又如何在思想史、制度史层面,推动了很多我们今天已经习以为常的重要改变?

刘擎:

首先是一个关于“技术”的理解问题。最早我们对技术有一种比较朴素的理解,也就是“技术工具论”。我们会觉得,技术只是人类肢体的延伸。比如人类最早掌握的技术,大概就是火。火本来是自然现象,但人类学会驯化和使用它之后,可以用来取暖、烹饪、防御野兽。

但后来我们发现,技术并不只是一个工具。这个观点至少在海德格尔那里已经非常明确了。后来法国哲学家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进一步强调:技术会反过来塑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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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们总觉得,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它究竟造福人类还是带来灾难,取决于人怎么使用它。但后来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技术当然会帮助我们更快捷、更便利、更高效地实现原有目标,但另一方面,它也会重新塑造我们的欲望、愿望和价值观。

比如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避孕技术。弗洛伊德关于“性”的理论,二十世纪初就已经出现了,但真正意义上的“性解放运动”,要到五六十年代之后才真正发生。为什么?因为避孕技术真正普及了。技术变得 available 之后,人们对于“性欲”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羞耻的、需要被宗教和传统规训压抑的东西,而逐渐被认为是一种正当欲望,可以被积极追求。

另一个例子是“工作”。工业文明把人放进流水线之后,人越来越像机器的一部分。于是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工作到底意味着什么?比如马克斯·韦伯曾经把工作神圣化,认为它和工作伦理有关。但后来发现,这种理解越来越难成立。

齐格蒙特·鲍曼在《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里就专门讨论过:在流水线时代,人如何重新让工作获得意义。因为现代工作不只是体力上的劳苦,更是精神上的异化。你只是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对整个产品没有整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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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后来慢慢形成一种新的逻辑:工作只是把自己当工具,而消费才是把自己当“目的”。消费变成了对工作辛苦的一种奖赏。于是消费主义也就逐渐成为人类应对工业技术时代的一种补偿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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