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香港六七十年代的暴富故事里,有一个名字不太响,但说起香港中环、九龙、新界那些一栋挨一栋的商场和住宅楼,几乎绕不开这家。它的创始人叫郭得胜,广东中山石岐人,早年跟着父亲经营杂货批发,打仗之后拖家带口到了香港。五十年代初在上环开了一间叫鸿昌进出口的公司,专做洋货批发,后来拿到日本YKK拉链在香港和东南亚的独家代理权。适逢香港制衣业起飞,光是拉链就给他攒下了第一桶金,圈子里都叫他洋杂大王。
一九六三年,郭得胜和另外两个后来在香港地产界响当当的人物——冯景禧、李兆基——合伙成立了一家公司。名字凑得也讲究,冯景禧的新禧公司取个新字,郭得胜的鸿昌取个鸿字,李兆基名字里取个基字。新鸿基,就这么来的。三个人各掏一百万港元,郭得胜坐主席的位子,李兆基当副主席兼总经理。那会儿谁也没想到,这家靠做杂货批发攒出来的公司,日后会成为香港拥有最多土地储备的地产巨头之一。
郭得胜娶了邝肖卿。邝肖卿祖上在广州开过纺织厂,父亲经营染坊,七岁那年父亲去越南做生意,一年后病故,家道中落。一九四九年,二十岁的她嫁给了比自己大十八岁的郭得胜,随后生下三子三女。丈夫在外面打天下,她在家照看孩子,把三个儿子一个一个送进了最好的学校。
大儿子郭炳湘,伦敦大学帝国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系硕士;二儿子郭炳江,同校工商管理硕士;三儿子郭炳联,剑桥大学法律系硕士,又跑去哈佛念了个工商管理硕士。三兄弟的履历摆在桌面上,亮闪闪的一排。这在一个讲究长子继承的华人家庭里,不算稀奇——长子学技术、学工程,是照着顶梁柱的方向去培养的。
一九七二年,新鸿基拆分,冯景禧和李兆基先后退出自己去闯。冯景禧做新鸿基证券,李兆基创立了恒基兆业,后来两人都成了香港顶级富豪。郭得胜则继续守着新鸿基地产这一摊,把资产越滚越大。同年八月二十三日,新鸿基地产在香港上市,当时市值四亿港元。等到一九九〇年郭得胜因心脏病去世时,新鸿基的市值已经膨胀到了两百五十四亿港元。
郭得胜走之前做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把郭家持有的新鸿基权益放进了一个家族信托基金里面。受托人名义上管理财产,但最高话事权牢牢握在郭老太邝肖卿手里。封妻荫子,鸿基永固。这八个字,在香港的豪门家族里是规矩、是信仰、是活下去的底本。
郭炳湘顺理成章接任了主席兼行政总裁,两个弟弟出任副主席。三兄弟接手之后干得不比父亲差,公司资产到九十年代中期一度膨胀到三千六百亿港币的苗头,业内有人把他们叫作新一代三剑侠。但郭炳湘真正要面对的劫数,跟生意没有半点关系。
它发生在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深水湾。
# 2
那天郭炳湘一个人开车出门,方向是公司。没人知道他在路上想了些什么。他驾驶的那辆车离开深水湾道豪宅之后,在新界大榄隧道附近的马安岗村被截停。绑匪把他拖出来,用最短的时间塞进另一辆车,运到一处偏到连大喊大叫都不可能被人听见的旧村屋里。
绑匪的名字叫张子强。
两年前,张子强刚从一个劫走一亿七千万港元解款车的案子中上诉得直获释,出来不到一年,就又犯下了更大的案子。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傍晚,他在港岛南区绑架了香港首富李嘉诚的长子李泽钜,用AK-47突击步枪和手枪胁迫,事成之后单枪匹马、腰缠炸药直接走进李嘉诚在寿臣山道的大宅,开价二十个亿。李嘉诚当场告诉他:现金只有十亿,你要的话我可以到银行给你提取。最后张子强拿走了十亿三千八百万港元。
一年后,张子强把目标转移到了新鸿基。
郭炳湘被劫持到村屋之后,绑匪把他身上衣服全部扒光,塞进一个提前做好的木箱。木箱不大,长宽高都只够一个人蜷在里面,凿了几个小孔透气。腿伸不直,身子立不起来,只能在里头跪着,或者侧着弯成一团。
张子强的人让他往家里打电话,让他催赎金。郭炳湘不干。
从后来的各种资料里能拼凑出绑匪施压的方式:每天一份叉烧饭、一杯清水,除此之外任何食物和水都不给多。手底下的人轮流过来唱黑脸,还时不时动手。一个人在那种空间里面,跪一天两天或许还能扛一扛,但跪到第三天、第四天,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他清楚自己迟早扛不住让家人打钱——可他就是不想打第一个电话。那种心境,大概只有真正体验过深度囚禁的人才能说清楚。
然后第四天到了。郭炳湘把电话打到了妻子李天颖手里。他的原话是让太太尽快筹钱。
这之后的五天,才是真正比木箱更难熬的五天。
傍晚,郭炳江在家里接到电话,对方只丢来一句话:人在他们手上。郭炳江立刻打给大嫂,大哥早上开车出门应该早到家了,但李天颖那边也没见到人。与此同时,新鸿基的安保人员沿着郭炳湘平日上班的路线一路倒查,在浅水湾一处停车场里找到了郭炳湘的车。车门还开着,人没了。
十一点半,香港一家酒店。张子强跟郭炳江、李天颖见面。见面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谈条件、不是亮底牌,而是把自己的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你查吧,我就是张子强。我来就是来谈价钱的。开价二十个亿,一分不能少。
郭家上下全慌了。郭老太邝肖卿把老二、老三都叫回深水湾大宅。那年她已经六十八岁。老太太这辈子见过的风浪太多了,但这一次不一样——长子被扣在别人手里,生死只在绑匪一念之间。
她决定亲自去谈。前后两次,郭老太带着郭炳联出面,跟张子强直接斡旋。
然后问题来了。二十亿数目太大,根本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凑出现金。但更大的问题不在于钱凑没凑齐——而在于凑出来的钱,按什么比例分摊。三兄弟账面都拿得出来这笔钱。可谁掏多少、各房怎么摊、这笔钱算不算家族公账——每一个问题都牵扯到钱,也牵扯到比钱更复杂的东西。
张子强从二十亿往下松了一点口。郭家往上还到五个亿。张子强不肯。来来回回好几轮,最终谈到了六亿。
这时候,最先拿出这笔钱的,是李天颖。她没有等家族里面的统一意见。六亿赎金,她一个人先扛了下来。
郭炳江和郭炳联的想法也很直接——大哥出了事,应该先动用大哥的钱。这个逻辑放到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有钱人家里面,说不上错,但放在事发当夜那种火烧到眉毛的时刻里去掂一掂,就会知道这事有多冰冷。
张子强拿到六亿赎金的时间是十月三日。钱到了,人没放。郭炳湘在木箱里又被多关了一天一夜,到十月四日才被扔出新界那间村屋。他走出来之后给自己的母亲打了个电话才被接回家。
从九月二十九日下午被劫持到十月四日获释,整整六天六夜。六亿赎金,换回一条人命。他本人出来时瘦了一大圈,眼神也变了。但人还活着,这是郭家账面上唯一赚回来的一笔。
回到深水湾大宅以后,郭炳湘跟以前不一样。
# 3
不是体重。也不是走路姿势。是整个人从里面透出来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路上看到陌生的车就下意识地避开。到了晚上睡不踏实,白天对谁都信不过。他给家里人一下子买了六辆防弹车,不是有什么明确的情报—就是觉得必须这么做。这些是PTSD的标准反应,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但香港报纸不跟你讨论那些,只会说他情绪不稳。
从一九九七年底到二〇〇三年,差不多整整五年时间,他基本没有深度参与新鸿基的日常运营。一会儿在美国看医生,一会儿寄宿在朋友家,连自己的深水湾大宅都不敢久住。到了二〇〇八年,终于公开承认了一个事实:因为绑架患上了抑郁症,治疗了一年多才慢慢有所好转。一个被当作家族顶梁柱培养的长子,亲口承认自己得了这种病。这等于用自己的嘴,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一个完整的棋了。
就在他最脆弱的那几年,一个年轻时爱过的女人,慢慢走回了他的生活。她叫唐锦馨,两人相识时郭炳湘还二十出头。唐锦馨的父亲唐全是香港有名的机器大王,专营注塑机,手头挂着八十八号车牌,工业界的重量级人物。但郭得胜当年不同意两人在一起,婚事就这么被掐断。之后两人各自成家,郭炳湘娶了李天颖,唐锦馨嫁给了一名刘姓医生,婚姻维持了十几年也没能走到最后。
九十年代中后期,两人在一场地产活动上重新碰面。绑架发生之后,这层关系成了郭炳湘心理层面的唯一依托。一个在外面谁都不信的人,唯独可以在这个女人面前卸下防备。他开始在生意上大量跟她讨论各种方向,有说法是两人一起经手的生意金额达到五百亿港元之多。
而这,在郭家上下的眼里是一根刺。在母亲邝肖卿那里,是一根不能留的刺。
# 4
二〇〇二年十月的一个晚上,郭老太邝肖卿把三个儿子叫回来吃饭。那顿饭,谁也记不清上了什么菜色。但饭吃到一半,她让郭炳江去拿了纸和笔,然后自己对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叨,让老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这就是后来不断被香港媒体翻出来的十一条家规。
内容大概列了几道硬线:郭炳湘不准为了唐锦馨跟李天颖离婚;唐锦馨不准加入新鸿基;不准进入郭氏旗下的所有酒店和办公物业;不准嫁给郭炳湘;不准对外自称郭太;也不准唐锦馨的子女加入新鸿基。最后还加了一句话——妈不在了,这份家规照样有效。
三兄弟都在那张纸上签了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自己家的饭厅里,用纸笔钉死了这些线条。纸面上的约束越正式,背后的不安感就越深。签字那晚上的郭家大宅,安静到连佣人都不敢多走动。
但纸归纸。郭炳湘名义上还是新鸿基的主席兼行政总裁,心和精力却已经不在家族这一边了。他跟唐锦馨讲生意项目的次数,比跟两个弟弟坐下来开会的次数要多得多。老太太看得清清楚楚——这根刺靠家规拔不到底,只能慢慢收网。
二〇〇八年刚开年,收网的时机到了。郭炳江把一份诊断报告摆到了家族会议的桌面上,落款是一个美国医生的名字。报告给郭炳湘下的诊断是:躁狂抑郁症,不适合再担任公司的主席和行政总裁。
这里的微妙之处在于:郭炳湘自己确实承认过一九九七年绑架后得过抑郁症,但同时也反复强调自己早就康复了,能正常工作。然而这份报告说你现在更严重了——躁郁症。两个弟弟请来的美国医生,是瞒着他安排的。诊断的结论,直接钉死在了那六个字上:不适合继续掌舵。
郭炳湘一开始没觉得自己会被彻底逼下去。他跟两个弟弟商量,同意先暂时休假三个月。二〇〇八年二月十八日,新鸿基深夜通过联交所发出一份公告。公告的文字很简短:公司主席兼行政总裁郭炳湘因个人理由即时起暂时休假,期间行政总裁职务由副主席兼董事总经理郭炳江和郭炳联分担。但公告里头,关于他休假三个月以后能不能回来,一个字都没提。
郭炳湘慢慢才看清楚——他不是在休假,他是被架走了。
他不认。他去请了香港四位医学权威,每个人给他出一份独立报告,证明他神志正常、有完全的业务能力。报告摆在董事会面前,董事会没理。五月十五日,董事会准备开会就他的去留正式投票。开会前一个小时,郭炳湘做了一个在当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决定——他把公司十六名董事全部告上了法庭。这十六个人里面,包括他的两个亲弟弟,包括那些当年跟着父亲郭得胜打江山的老臣子们,还有父亲当年的合作伙伴李兆基。
高等法院驳回了他的申请。上诉庭也驳回了。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十七日,新鸿基发布另一份公告:邝肖卿正式出山,担任集团主席。郭炳湘不再担任主席兼行政总裁,转任非执行董事,不参与公司日常管理。据说法院裁决出来之后,董事李兆基私下传了一句话给郭炳湘——要听妈妈的话。
# 5
两年之后,家族基金有一次重组。郭炳湘的名字从家族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名单中被拿掉。基金里头只保留了他的家人的身份资格。换句话说,一个父亲——被自己的母亲,在法律意义上剥夺了家族信托的直接受益资格。一笔价值差不多五百亿港元的资产,已经跟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了。
郭炳湘在之后的采访里坚持:自己就是因为那次绑架留下来的抑郁症病根,才被一步一步从自己的位置上挪开的。那场木箱里的六天六夜,用了整整十一年,把一个长子从新鸿基最核心的房间彻底推了出去。
但郭炳湘不是一个能低头忍受的人。二〇〇八年七月十八日,香港廉政公署的收件箱里多了一封匿名信,委托律师行寄来的。信里指控的是一个人:时任积金局行政总监的许仕仁,免费租住在新鸿基提供的礼顿山豪宅单位里。
许仕仁这个名字,在郭炳湘和郭家的历史里头,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是郭氏三兄弟的童年玩伴。二〇〇五年,他出任了香港特区政务司司长——这在港府体系里仅次于行政长官。
匿名信的内容指向也很明确:一个政府高官,接受地产开发商的免费豪宅,还不申报。廉署一开始收到的投诉只在利益申报的层面,可顺着线索查下去之后,钱越来越多的浮出了水面。查的规模一步步扩大——超过一千笔汇款记录被逐条拨开;两百三十多个银行账户被冻结查验;先后传召了一百二十名证人做笔录。
许仕仁确实从郭家拿了钱。商业操作上动用了两个白手套渠道,至少拿了两千万港元的资金。对价是把政府的内部机密消息泄露给新鸿基方面。
到了二〇一二年三月二十九日,香港廉政公署实施了对新鸿基联席主席郭炳江、郭炳联以及前政务司司长许仕仁三人的拘捕。新鸿基当天股价暴跌百分之十三点一四,单日市值蒸发了三百八十二亿港元,引发各方广泛关注。那一天,差不多全香港的媒体都把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那封寄到廉署的匿名信,到底是谁的手笔。而他们的结论,几乎一模一样。
# 6
案子走到了审判阶段。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香港高等法院,九人陪审团在退庭商议了整整五天四夜之后作出裁决。许仕仁五项罪名全部成立:三项公职人员行为失当,一项串谋向公职人员提供利益,一项违反防贿赂条例。郭炳江一项罪名成立——串谋公职人员行为失当。而郭炳联,所有罪名不成立。
四天后宣判刑期:许仕仁监禁七年半,归还贿款超过一千一百一十八万港元。郭炳江监禁五年,罚款五十万港元,并且五年内不得担任任何公司董事。法官宣布郭炳江刑期的那一刻,坐在公众席的郭炳联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此案正式开审之前几个月,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消息出来了。邝肖卿把名下持有的新鸿基股份进行了分拆转让。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七日,她减持了新鸿基地产约一亿七千三百万股。同一天之内,郭炳湘增持了同等数量的股份。三兄弟按照均分的方式拿到了家族信托原本持有的大量公司股权。
也就是说,郭炳湘最终从家族手里拿到了接近六百亿港元。从一九九七年被塞进木箱到二〇一四年分家完成,整整十七年。
各分各的之后,郭炳湘把自己旗下的私人公司改名为帝国集团。英文就是Empire Group——明眼人只消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想要跟谁较劲。开始一个人单干,参股了李嘉诚的项目,投中了将军澳好几块开发地皮。
但兄弟三张脸从此再没有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上。一个在荔枝角监狱服刑,另外两个各过各的日子。
郭老太邝肖卿那一年八十五岁。这位老太太先后经历了两个亲生女儿的离世、丈夫的去世、长子被劫匪绑架、三个儿子头破血流的反目,以及次子在花甲之年前锒铛入狱。郭家大宅门顶上那几个字,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家,早不知道散了多少次了。
唐锦馨一直还在他身边。但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七日深夜,在深水湾道七十九号的郭家大宅,郭炳湘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之后诊断结果是脑干中风、脑出血。他人从被推到病房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醒过。靠着呼吸机和各种仪器撑了五十四天。
那些日子里,唐锦馨想去医院看他。李天颖没同意。郭炳湘的妻子与红颜知己之间隔着一扇病房的门,而这道门,最终谁也没有跨过去。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日清晨,郭炳湘在港安医院去世,时年六十八岁。
从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他被塞进那辆汽车的副驾驶座算起,时间过去了二十一年零二十二天。
郭家大门上的四个字还在那里,每一个笔画都漆得很新。张子强早就变成了粤港交界处一捧不值一提的灰土,而六亿赎金是谁分摊的、按什么比例凑出来的,也随着分家协议落了锁。只是当年关住过郭炳湘的那口小木箱——那个被凿出通气孔、人不人鬼不鬼地屈腿蜷伏了整整好几个昼夜的木箱子——它一直被留在了郭炳湘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无论用哪一把钥匙都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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