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银河喜剧航头店正式入驻浦乐汇航头商场三楼。4月14日晚,开业专场演出开启线上售票,2200张门票不到一分钟便售罄。直播间评论区满屏求票留言,周然无奈笑着“求饶”,还兑现与朋友的约定,决定放弃休息加演一场。5月3日下午加演场次开放售票,340张门票短短10秒便被秒光。
自去年下半年起,周然凭借沪上独树一帜的南汇本地话脱口秀迅速出圈。如今又将剧场建到了航头“家门口”,这便是银河喜剧航头店。整个“五一”假期,包含加场在内的6场周然本地话专场演出,2500余张门票在微信直播间一经放出便火速售罄。亮眼的票房成绩,也打破了外界质疑:远离市中心的浦东南部,方言脱口秀这一新兴演出形式,依旧拥有广阔的市场前景。这名自嘲“在滑稽界待不下去的脱口秀演员”,硬生生把略带乡土气息的南汇口音,变成了自己的圈粉利器。
人物名片
姓名:周然
年龄:34岁
职业:脱口秀演员
感悟:我将滑稽戏表演技巧融入脱口秀,用南汇本地闲话讲述身边故事。观众会心发笑,源于生活共鸣。方言本无绝对标准,让大家愿意开口多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我想通过做滑稽戏、脱口秀的“杂交品种”,多吸引几个年轻人来看海派滑稽,然后慢慢深耕。
留得青山在,坚守滑稽初心
1992年出生的周然,身形高挑,发型新潮,一口地道的南汇本地话质朴接地气。他出身文艺氛围浓厚的家庭,爷爷是上海说唱大师黄永生的弟子,自幼耳濡目染,深深爱上喜剧表演艺术。
初中阶段,周然偶然看到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的招生公告,瞒着家人悄悄报名。“录取后,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周然说,“那时候我的成绩还可以,都希望我能考上重点高中。”
年少叛逆的周然把这段经历写成脱口秀段子:“你们不让我去,我就叛逆、不吃饭。叫我往东,我偏往西……”人生的转机,来自一次中学老师家访。老师诚恳劝说周然家人:“孩子能有一份热爱的兴趣十分难得,没有兴趣,再刻意培养也难成气候,家长理应支持孩子追逐理想。”家人几番思量纠结后,最终选择妥协。
周然如愿考入上戏校2008级滑稽班,这一届走出了不少行业知名人物,坐拥百万粉丝的沪语网红大v徐祥,正是他的同班上下铺室友,也是常年默契搭档。三年学业结业后,周然顺利进入上海滑稽剧团,成为一名青年专业演员。可惜机缘未合,他在这家市级国有文艺院团仅待了一年半,便选择离开。
“离开滑稽剧团,我从未离开舞台。”离开剧团后,居委会舞台、街边广场、社区公园、敬老院甚至拆迁工地,只要有演出邀约,周然从不推辞,始终坚守滑稽戏表演舞台,现场反响一直不俗。后来有两年线下演出市场遇冷,周然被迫暂别热爱的舞台。迷茫之际,他选择转行远赴安吉山区经营民宿。起初远离都市的山居生活让他倍感新鲜,但骨子里扎根上海的情怀难以割舍,他始终在等待重返舞台的契机。
一次回乡整理旧物,周然翻出戏校恩师、滑稽表演名家王双庆留下的一张字条,瞬间勾起2012年的回忆。那年是他即将离开滑稽剧团的最后时日,他专程赶往医院探望已是弥留之际的王双庆老师。彼时老师已然无法言语,只能提笔写下寄语赠予即将离团的爱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希望你继续将滑稽传承下去。”
2012年12月29日,王双庆离世。时隔十余载再睹恩师手迹,周然满心感慨与愧疚。王双庆倾尽毕生心血培育滑稽后辈,若是门下弟子都纷纷离开舞台,便是辜负了老师的栽培与期许。
感念师恩、心怀热爱,周然下定决心重回演艺行业。他倾尽多年积蓄,联合合伙人创立喜剧厂牌。2024年5月1日,银河喜剧首家剧场在静安大悦城正式开业。
突围求变,方言脱口秀破圈
“只有470元了。”2024年11月,周然查阅个人账户,发现短短几个月,自己亏了两三百万元,苦心打造的喜剧厂牌濒临关门倒闭。
周然复盘这段创业经历:一方面,脱口秀行业内卷程度远超预期。开业初期,剧场主打常规普通话脱口秀,市场反响惨淡不堪。曾出现台上5名演员演出,台下仅有两名观众的尴尬场面。为避免购票观众难堪,团队只好免费招募60名观众到场撑场。票价内卷更是愈演愈烈,己方定价99元,竞品随即降至69元;跟进调价至69元,对方又跌至49元,最后票价一度低至9.9元。即便门票全部售罄,也难以覆盖运营成本,亏损已成定局。
另一方面,科班出身的周然擅长舞台表演,却完全不懂剧场运营与市场营销。做招商的友人直言点破短板:“你的现场演出效果再好,不会宣传推广,外人永远无从知晓。”房租、演员酬劳、日常运营各项开支层层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事业陷入低谷之际,合伙人给出关键建议:“你是滑稽科班出身,何不尝试做上海话脱口秀?”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然随即前往各大喜剧厂牌开放麦试水,方言演出意外收获极佳口碑。
首场正式方言专场演出,合伙人悄悄自费购入80余张门票邀请亲友到场助阵,为他稳住场面。演出圆满落幕,也让周然重拾信心。真正的转机来自线上,他将现场演出片段剪辑发布社交平台,第七条作品便意外爆红,播放量突破400万次。自此,周然慢慢摸清自媒体运营门道,线上热度持续攀升,越来越多观众知晓了这名特色沪语脱口秀演员。他的专场演出也从每月一两场,逐步增加到每月4场。
不少忠实观众给出新建议:“你本是原南汇本地人,何不尝试用南汇本地闲话做脱口秀?”一语启发了周然。南汇本地话与市区上海话语调韵味迥异,乡土气息更浓郁,民俗俗语独具特色。
他试着开了本地话专场,结果一下子更“炸”了。那些看似“老土”的本地话俗语,连市区观众都觉得新鲜好玩,纷纷跑来“学习”。
从“说学做唱”,到“杂交品种”
“剧团内演出是‘家养’,如今的我是‘野生’闯市场。”在周然看来,自主创业的演艺之路,与在国有院团有着本质区别。市场化舞台没有安稳庇护,想要长久立足,就必须摸清行业生存法则,持续打磨创作、创新表演形式。身为剧场主理人,他深知自身一旦停下脚步,整个团队都将受到牵连。
在周然眼中,滑稽戏与脱口秀虽可互通表演技巧,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创作与表达逻辑。滑稽戏讲究“说学做唱”四门功课,演员站在舞台上,把学到的东西展示给观众看。脱口秀则必须要讲自己的故事,从个人经历里挖掘和社会、和观众的共鸣点。滑稽戏的观众以中老年为主,节奏中速偏慢,包袱要铺垫;脱口秀主要受众是年轻人,要做到一句话一个包袱。
周然大胆打破边界,将两者优势完美糅合。他的专场演出,既有脱口秀快节奏叙事、自我调侃的特点,又融入滑稽戏专业功底,即兴唱段、方言模仿、现场互动信手拈来。遇上宁波观众,便能切换宁波方言唠嗑;面对杭州来客,又能娴熟切换杭州腔调即兴互动。常有观众惊叹,普通脱口秀演员难有这般方言功底,他才揭晓身份:“我本质是滑稽戏科班出身。”
常年的滑稽戏表演功底,也让他养成职业习惯,时常觉得自己脱口秀包袱抖得太快,殊不知早已契合年轻观众的观演节奏。这种滑稽戏与脱口秀跨界融合的“杂交喜剧”新模式,让银河喜剧在行业内独树一帜,收获大批忠实观众。有资深粉丝累计观演超160场,十余名观众看满百场演出;有粉丝从金山专程赶来,往返路程耗时6小时;更有宁波观众看完演出错过高铁,只能打车转道杭州返程。
2025年5月1日,第二家剧场长风店开业;2026年“五一”,第三家航头店正式落地。不少本地观众直言,终于不用奔波市区,在家门口就能看专场演出。目前剧场仍处于逐步填补亏损阶段,尚未实现完全盈利,但航头店门票秒空的热度,让周然觉得方向对了。
随着他的本地话脱口秀粉丝越来越多,有人问周然带不带徒弟,他说:“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以前老先生是用一生去积累才教别人的。我进脱口秀行业也就一年多,自己还在学习沉淀,怎么有资格做别人老师?”不过,他愿意帮人改段子、教技巧,“但是,每个人的生活不一样,你的精彩要靠自己挖掘”。
传承本地闲话,发扬海派滑稽
本地话脱口秀走红后,争议也随之而来。有人诟病他的南汇口音不够标准,掺杂市区沪语腔调;也有观众挑剔其市区沪语夹杂乡土口音,不够纯粹。
对此,周然有着清醒的认知:“有些观众特别纠结某一个字是不是标准发音。但事实上,上海话本来就是各种方言融合的产物,宁波话、苏州话、本地话都有影响。就算是本地话,老一辈人和年轻人说话不一样,原南汇人和川沙人的口音也有些不一样。再缩小到南汇话,航头和惠南的口音也有所区别。”
在他看来,语言始终随时代发展流变,所谓标准从来不是一成不变。“语言是顺应时代的,标准也是流动的。”周然的立场很明确,“我们不是做语言研究的,没必要追求一个绝对标准。现在只要大家愿意说本地话,对方能听懂,这就是传承。先把大家不爱说本地话的‘病’治好,而研究字音这种专业的事情,就留给专业的人去做。”
作为从原浦东乡下走出来的文艺从业者,周然在市区求学时,也曾遭遇口音歧视,被人贴上“乡下人”的标签。令他欣慰的是,如今城市文化愈发多元包容,这种刻板偏见正在慢慢消解。越来越多市区观众主动学习南汇本地话,不再带有嘲讽与轻视,反而欣赏方言俗语的生动鲜活;不少外地观众也透过他的演出,首次读懂上海城市背后被忽视的乡土文化底蕴。
谈及业余爱好,周然顿了顿,他表示除了演出排练,平日几乎足不出户,独处时常半天沉默不语。“可能台上说得太多了吧。”他坦言,台上耗费了太多表达欲,台下反倒偏爱安静独处。而他当下最大的焦虑,便是缺乏多元生活阅历。脱口秀职场题材向来备受观众喜爱,但他从戏校到剧团、再到自主创业办剧场,从未体验过朝九晚五的职场生活,创作难免受限。
谈到自己剧场老板的身份,周然说自己是部分员工眼里的“反面角色”。“我自认为蛮平易近人的,但是有些员工,特别是小姑娘就是会怕我。”他也坦言,转型剧场主理人后,与员工的相处磨合、职场角色的转变,也让他生出全新感悟,衍生出不少自我调侃的优质段子。
令周然焦虑的,还有滑稽戏自身的传承问题。他说:“我希望用我的小剧场,为海派滑稽培养更多年轻观众,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上观号作者:浦东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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