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全公司请假最少的人。不是因为老板苛刻,是她自己不肯歇。来公司三年,从月薪八千做到四万,坐到设计总监的位置,她靠的不是运气,是天亮之前就坐在工位上的那股劲。
这次她破天荒请了一周假。理由是“家里有事”,不多说一个字。请假条递上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签字的手悬在纸面上空,迟迟没落下去。姓沈,沈知意。我是她老板。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老板,是陪着她从创业公司做起来的老板。她来面试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一沓作品集。她紧张,我比她还紧张——那是我第一次独立招人。
她说她需要钱,很多钱。问她为什么,她不答。我没再问,把她留下了。后来的日子她果然拼命,别人做一版方案她做三版,别人准点下班她熬到凌晨。工位旁边的绿萝换了三盆都死了,她的咖啡杯倒是越换越大。我劝她别太拼,她摇摇头,唇边浮起一抹苦笑。
这次请假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了上去。不是不信任,是好奇。她像一台永动机,我从来没见过她为自己的事停转。到底是什么事让她非要亲自回去?我想看看。
她的老家在贵州山里。火车换大巴,大巴换小巴,小巴换摩的,颠了一整天。我远远跟着,看到她在一座山前停下,然后拐下主路,走进了一条岔道。
她在一栋破旧的老屋前停下,推开虚掩的木门,喊了一声“妈”。
屋里没有回应。我躲在院外的拐角处,透过门缝往里看。她走进堂屋,灶台冷清,碗筷没洗,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她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最后在东厢房找到了她妈。
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床头柜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粥,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林晚跪在床前,握住那只枯枝般的手,喊了一声妈。老太太睁开眼看到她,浑浊的瞳孔里漾开一丝微弱的波纹。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了不用回来吗?我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躺躺就好。”老太太气息奄奄,嘴上却还在逞强。
林晚不接话,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我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影子投进屋里。林晚转过头看到我愣住了。她是我老板。我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太太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林晚赶紧去扶。她上上下下打量我,满眼都是疑惑,问这是你男朋友?
林晚没接话,低下头给老太太掖被角。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放了:“好孩子,你好。”她的手干枯瘦小,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她告诉我林晚她爸走得早,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林晚考上大学那年,她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饭馆洗碗,周末去给人家做保洁。那些年她啥苦都吃过,就是没跟女儿说过一句累。后来女儿工作了,挣钱了,给她寄钱,让她别干了。她不听,说趁还能动多攒点,给女儿攒嫁妆。前几年腿不行了,爬不动楼梯了,还是不听。去年彻底走不动了,才歇下来。
“我这腿不争气,”她捶着自己的膝盖,“大夫说要做手术,我不做。花那个冤枉钱干啥,留着给我闺女买房子。”
林晚在旁边站着,眼泪无声地淌。她一年给她们公司挣多少钱?几百万?上千万?她的工资是我定的,我想要她值那个价。我不知道她妈在老家是这样过的,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好忙着呢,加班、出差、开会。她妈说好,你忙。然后挂了电话一个人扛着。
我说阿姨,您这腿得做手术。她摇摇头。
我蹲下来,手指微微发颤,跪了下来。我说阿姨,您这腿得做。
她愣住了,林晚也愣住了。
我说您的女儿她挣的钱够,不只够做手术,还够买房,买车。她什么都够,她缺的不是钱。我在您女儿的办公室里坐着她旁边那把椅子,她每天加班到很晚,中午吃饭只吃十几块的盒饭。她的工资卡、奖金、分红,一分没给自己留过。她租的房子我去过,不大,够住而已。她给自己存,给你攒,她欠着债。不是欠银行,欠的是你,是那些年你在工地搬砖供她读书的日子、那些年你一顿饭只吃一个馒头把省下来的钱寄给她的日子、那些年你在电话里说“别担心,家里一切都好”的日子。
老太太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林晚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声在这间破旧的老屋里回荡。我跪在那里没起来。
那台手术,是我坚持要做。我是她老板,我替她拍板。
手术那天,我以家属身份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术前医生说了一堆风险,她不懂,我也不全懂。但我知道这手术不做,她妈活不过明年春天。林晚站在手术室门口,攥着我的手,浑身发抖。手术室顶上的红灯亮了很久。
那场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我给医院账户转了一大笔,备注写了两个字“预缴”。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术后她妈恢复得不错,腿不疼了,能下地走了。出院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她妈站在老屋门口笑着,配文只有一个字“好”。
大半年后一天,林晚把我约到她家,指着一桌子菜说都是她妈做的,非要请我吃饭。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帮忙。吃饭时她端着一大碗鸡汤搁在我面前说“喝”。
我端着那碗汤,油腻腻漂着一层金黄油花。老太太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光比汤更烫。
她用筷子点着那碗汤,嘴上说着,孩子喝,喝完汤赶紧把婚事办了。
一桌子菜,老太太做的,我吃了个精光。我喝了好几碗鸡汤,每一碗都咸淡刚好。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鸡汤,不是鸡好是熬汤的人把半辈子的苦都熬进去了。
吃完饭林晚送我下楼。路灯昏黄,照着她消瘦的身影。她说,谢谢。我没接话。她又说你不用这么做的,你是老板我是员工。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说林晚你知道吗?你刚来面试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卫衣,你说你需要钱很多钱。我问你为什么,你不说。后来我自己查到了。你妈生病,你一个人扛着。你扛了三年,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你不说,不代表没人知道。我不是你老板,我是你身边那个愿意帮你扛的人。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路灯下她的脸显得很小。
我要出差了。心里却还装着事。那个女人的病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半。我拿起公文包出了门,脚步很急。走廊里回荡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他等在那头,等我把这迟到了的、犹豫了无数次的话语,亲手递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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