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就学习运用“义乌发展经验”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指示,深刻指出“义乌小商品闯出大市场、做成大产业,形成‘义乌发展经验’,这是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的成功实践”,并强调引导各地区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尊重基层和群众首创精神,改革创新、真抓实干、久久为功,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这一重要指示从统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高度出发,为新时代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指明了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

县域经济作为国民经济的基本单元,覆盖我国绝大多数县级行政单元,承载了我国近半数人口的就业与生活,其生产总值占全国经济总量的比重约为四成,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不可替代的微观基础。然而,长期以来,不少县域在发展实践中陷入路径依赖,缺乏特色产业和独到商业模式,或盲目追逐热点产业导致同质化竞争,或脱离实际上马大型项目造成资源错配,或过度依赖外部市场而忽视内生动力培育,这些偏差本质上都是未能准确把握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逻辑。深入剖析义乌发展经验的理论内涵,将其从个案经验上升为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方法论,对于全国各地因地制宜探索高质量发展路径,具有重大的现实指导意义和深远的示范价值。

图/中经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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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为本,民生产品筑基县域经济

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本质是人的发展,其产业体系的构建必须立足于满足人的多样化、多层次需求,而民生产品正是连接供给与需求的最直接纽带。县域作为城乡融合的关键节点,其人口结构、消费能力和生活方式决定了产业选择的底层逻辑。与中心城市追求高精尖产业的战略定位不同,县域经济的比较优势往往隐藏在民生领域的细分赛道之中,日用百货、农副加工、基础五金、纺织服装等产品看似附加值有限,却具有需求刚性高、就业吸纳力强、市场覆盖面广的显著特征,能够在最广泛的群体中形成消费共识和生产协作,进而构筑起稳固的产业根基。当前,部分县域在发展过程中存在一种认知偏差,即认为只有大项目、大投资、大工程才能拉动增长,于是脱离本地人口结构和资源禀赋,盲目布局重资产、长周期的产业,结果不仅造成要素资源的巨大浪费,更挤压了民生领域中小微企业的生存空间,最终形成产业空心化与就业外流并存的困局。这种脱离民生实际的发展模式,本质上是政绩观异化的产物,与高质量发展的要求背道而驰。

义乌的实践为此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例证。回溯其市场演进,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广泛存在的“鸡毛换糖”,本质上是一种以小商品流通为核心、以物易物与低额货币交易并存的民间商业形态,其交易内容主要围绕城乡居民的日常生活必需品展开,体现了强烈的生计导向和民生属性。在此基础上,当地主政者顺应基层经济活动的现实需求,在全国较早探索放宽对个体经营和商品流通的制度约束,逐步形成了允许农民经商、鼓励长途贩运、放开城乡市场、促进多元主体竞争等一系列政策实践。这一过程不仅突破了传统计划经济体制下对流通领域的严格限制,更在制度层面为个体经营者参与市场活动提供了基本合法性。正是这种以民生需求为起点、以制度松绑为关键的演进路径,使义乌在发展初期即积累了广泛的社会基础,并形成了较强的内生增长动力。

时至今日,其小商品市场带动的产业链为全国数千万人提供就业岗位,形成人人可参与、户户能致富的包容性增长格局。这一实践充分表明,县域经济要行稳致远,必须摒弃好高骛远的心态,将发展的目光真正投向民生、投向基层群众的日常所需,在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的细分领域深耕细作,把民生产品做足、做精、做透,如此才能在细微处积聚起改变区域面貌的磅礴力量,找到最稳固的根基和最持久的活力源泉。

以小做大,小商品成就全球性大市场

县域经济的空间尺度和要素禀赋决定了其难以在资本密集型、技术密集型的大型产业领域与中心城市展开正面竞争,但这并不意味着县域只能被动接受产业梯度转移。事实上,通过将小产品做到极致,形成专业化、精细化、集群化的供给能力,同样可以在全球分工体系中占据不可替代的节点位置。这里的“小”并非价值意义上的微不足道,而是指产品单元的物理属性和初始投入门槛,其背后对应的是需求的普遍性、更新的高频性和供给的弹性大等经济特性。全球人口的日常生活都离不开各类基础消费品,这种需求的广泛性构成了市场的无限潜力,同时,小商品生命周期短、款式变化快,倒逼供给端持续创新,形成了小步快跑的迭代机制。对于县域而言,找准一个小而美的切入点,通过持续集聚和动态迭代,完全可能实现以小博大的跨越式发展。

义乌的发展历程生动诠释了这一辩证逻辑。一个既不临海也不临边的内陆县级市,矿产资源匮乏,工业基础薄弱,早期缺乏国家层面特殊政策的直接支持,却能在短短数十年间成长为全球重要的小商品贸易枢纽之一,这本身就是对传统区域经济学资源决定论的突破。其市场经营面积和年成交额长期位居全国同类专业市场前列,贸易网络覆盖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这种规模效应一旦形成,便产生了强大的自我强化机制,商品品种越齐全,全球采购商越愿意前来,采购商越密集,供应商越愿意集聚落户,供需两端的高度匹配又进一步降低了交易成本,提升了流通效率,增强了价格发现功能。

由此,一个小商品、大集聚、大市场、大流通、大信息的正向循环得以确立并不断放大。更为关键的是,小商品背后是大产业、大链条、大生态。义乌并非简单的商品中转站,而是通过以商促工、贸工联动,将市场需求反向传导至生产制造环节,催生了服装服饰、日用百货、电子信息等一批优势产业集群,形成了前店后厂的紧密协作格局。这充分说明,县域经济不必贪大求全,只要找准自身的细分赛道,通过专业化集聚和产业链延伸,便可以在全球价值链中占据具有竞争力的细分位置。

以内强外,以国际国内双循环整合全球经济要素

在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的时代背景下,县域经济如何找准自身定位、有效融入国家战略,是一个亟待破解的重大课题。当前,不少县域存在一种认识误区,即认为发展外向型经济就是单纯追求出口规模,于是盲目招商引资、片面扩大外销,结果在外部环境波动时陷入被动。义乌的实践路径为此提供了清晰参照。其发展并非一开始就瞄准海外市场,而是首先立足国内,将“买全国、卖全国”的流通网络做深做透,在国内大循环中锤炼出强大的供应链组织能力和市场响应效率。在此基础上,逐步向国际市场延伸,先以出口打开局面,把“卖全球”做大规模;继而发力进口贸易,积极鼓励境外商品通过义乌进入国内市场;同时大力推动跨境电商、海外仓、市场采购贸易等外贸新业态成长,不断拓展贸易的时空边界。如今的义乌,早已超越单向出口的初级阶段,形成了“买全球、卖全球”的双向开放格局,成为全球小商品产业链供应链的重要组织中心。

事实上,内需市场的大规模、多层次、快迭代,为企业提供了最丰富的试验田和练兵场,使其能够在国内市场的激烈竞争中锤炼出低成本、快反应、柔性化的供给能力,进而将这种经过充分验证的能力输出至全球市场。内循环的组织效率直接决定了外循环的竞争位势,国内市场的深度发育是县域经济走向国际的前提和基础。县域经济要真正融入双循环,首要的不是盲目追求出口规模,而是先把国内区域市场做深做透,以内需的确定性有效应对外需的不确定性。

义乌市场的演进历程为此提供了典型范本。其发展并非简单的外向型经济故事,而是以内贸为基础、逐步拓展对外联系、由近及远演进,以内贸的规模效应和效率优势支撑外贸竞争力的经典案例。在发展的前半程,义乌首先是买全国、卖全国的国内流通枢纽,通过将全国各地的小商品吸纳集聚,再分销至国内众多县市,建立了庞大的国内分销网络。这一阶段的核心任务是组织国内供应链、服务国内消费需求,在买全国、卖全国的过程中锤炼了货源组织能力、物流配套体系和商业信用环境。

当全球化浪潮全面涌起之时,义乌在既有基础上加快融入国际市场,国内贸易积累的供应链组织能力和商业信用环境,迅速转化为开拓国际市场的竞争优势。其国际贸易规模持续扩大,并在结构上日益占据更为重要地位,这一转变并非对国内市场的放弃或替代,而是以内贸之强支撑外贸之进,以内循环之畅保障外循环之稳。当前,其对内链接全国多个专业市场和产业集群节点,对外通过中欧班列、国际物流专线、海外仓以及跨境电商平台,将贸易网络延伸至全球。对于广大县域而言,这意味着必须首先立足于本地和周边区域市场,将国内大循环作为培育竞争力的主战场,在此基础上逐步向全球价值链更高附加值环节攀升。

以贸兴市,确立贸易先导地位培育持久动能

贸易活动在区域经济中的功能,远不止于商品交换本身。贸易是信息汇聚、资金流动、技术扩散和制度创新的重要载体,是打破地理封闭、实现要素优化配置的关键机制。对于县域而言,围绕流通环节构建产业生态,确立贸易的先导地位和引擎作用,能够有效带动工业化、城镇化和服务业现代化的协同推进,形成以贸兴市的持久发展动能。然而,不少县域在发展实践中往往重生产、轻流通,将贸易视为工业的附属环节,结果导致产销脱节、信息闭塞、城市功能单一,最终陷入有产无市、有城无业的困境。事实上,当贸易枢纽功能确立后,围绕贸易活动的物流、仓储、金融、会展、电商、法律等生产性服务业便会蓬勃发展,进而吸引人口集聚、完善基础设施、提升治理水平,推动县域从单一的农业或工业单元向综合性经济中心转型。

义乌40余年的发展深刻印证了这一规律。当地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确立兴商建县战略以来,无论行政区划如何调整、领导班子如何更替、外部环境如何变化,这一战略主线始终保持较强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并未因短期利益驱动而发生根本性偏离。此后进一步确立以商促工、贸工联动的发展路径,将商贸优势转化为工业培育的牵引力。其市场历经多轮迭代升级,每一次升级都不是对过去的否定和抛弃,而是在继承中的创新、在守正中的出奇,体现了长期主义导向的发展理念。正是这种对长期主义的战略坚守,最终厚积薄发,实现了义乌城市综合实力的跨越式发展。2025年,义乌经济总量达到2693.3亿元,增速持续位居全国县域前列;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92852元,连续多年领跑全国县级市,人均发展水平迈上新台阶;外贸规模逐年攀升,出口达7307亿元,已超过全国多数省区,外贸开放度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常住外籍商人超过3万人,外资经营主体突破1万家,稳居全国县级市第一。这些变化表明,贸易不仅带动了义乌跻身国内县域经济第一方阵,更推动其国际化水平加速提升,使其从传统的内陆小城转变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商贸中心。

贸易不仅是城市化的原动力,市场更是城市形态的核心标识。当前,当地正在通过人工智能、数字孪生、区块链等前沿技术赋能,推动数字贸易平台与实体市场的深度融合,培育以“全球数贸中心”为代表的新型贸易载体,贸易的时空边界被进一步拓展,市场配置资源的范围从物理空间延伸至数字空间。这充分说明,以贸兴市绝非权宜之计或过渡手段,而是可以随着技术革命和制度创新不断迭代升级的长期战略。对于广大县域而言,找准自身的贸易支点和流通优势,围绕贸易环节构建产业生态,有望实现由传统农业县或资源依赖型地区向商贸型、工业型经济形态的转型升级。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敢打敢拼面向全球市场

贯穿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始终的根本方法论,在于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以积极进取的精神状态突破体制机制障碍,在持续改革创新中重塑竞争优势。县域作为国家治理体系的基层单元,往往是改革创新的重要试验场和制度突破的前沿阵地。然而,由于行政层级相对较低、资源调配能力有限,县域在发展过程中更容易受到传统观念、体制惯性和路径依赖的束缚。如果缺乏思想解放的勇气和实事求是的态度,县域经济很容易陷入“等靠要”的被动局面,或在同质化竞争中消耗殆尽。当前,结合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来总结运用义乌经验,其深意正在于引导各级干部从义乌的实践中领悟正确政绩观的真谛,避免脱离实际的形象工程和短期化行为,不做急功近利的政绩工程,而是脚踏实地、久久为功,在尊重基层和群众首创精神中汇聚发展合力。

义乌的每一次跨越,首先都是思想的跨越和观念的革新。在全国对市场经济的认识尚处争议、对长途贩运和个体经商尚存偏见的特殊历史时期,当地较早承认并支持个体经营和专业市场的发展,推出相应的开放政策,这是解放思想的破冰之举,也是实事求是的生动实践。正是这一决策,使其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关键节点上赢得了发展先机。此后,面对超常规快速发展遭遇的行政区划、管理权限、要素配置等体制机制瓶颈,历届主政者没有因循守旧、固步自封,而是以改革破题、以创新赋能。从扩权强县等相关改革探索到国家层面的国际贸易综合改革试点,再到围绕进口贸易、出口贸易、数字贸易及制度创新等领域持续推进改革,形成了不断释放制度红利的发展路径。这种积极进取的精神状态不仅体现在党委政府的改革魄力上,更浸润在经营主体的文化基因中。从鸡毛换糖的货郎担到世界超市的经营者,当地商人始终保持着敏锐的市场嗅觉、坚韧的创业精神和全球化的开阔视野,形成了心系全球、买卖世界的格局。这种精神与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相互激荡、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了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最深层的精神内核。

综上所述,义乌发展经验之所以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广泛的适用性,根本在于其提供的是方法论而非模板,是价值观而非教条。全国各地资源禀赋千差万别,发展阶段各不相同,不可能也不应当简单复制义乌的具体做法,但只要坚持以人为本的价值取向、以小做大的发展智慧、以内强外的循环逻辑、以贸兴市的战略定力,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保持敢打敢拼的精气神,心系全球市场、服务国家战略,就一定能够探索出符合自身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在服务和融入全国发展大局中展现县域经济的担当作为,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贡献更加坚实的基层力量。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 张建平;本文第二作者为北京大学经济学院 李俊仪】
编辑:陈希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