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完，出了民政局的门。
手机响了。
来电人显示的是孙哥。
孙良才，政务服务中心综合科科长，我的直属领导，也是这六年跟我走得最近的人。
顾城，你今天请的什么假？上午局里开碰头会，方主任点了你的名，让你汇报上季度档案移交的进度。我替你挡了一嘴，说你身体不舒服。
谢了，孙哥。
别谢了，你赶紧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两秒。
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跟苏晚晴？
嗯。
她提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中午出来坐坐，老地方，我请你。别一个人闷着。
我说好，挂了电话。
还没把手机揣回口袋，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临江的。
接起来。
请问是顾城同志吗？对方的声音公事公办，透着一股机关里独有的客气。
我是。
这里是临江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我们这边在做一次全市科级及以下干部的基础信息核查，需要您本人来一趟，带上身份证、工作证和最近的年度考核表。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最迟明天下午五点之前。
电话挂断。
我站在民政局门外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
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
苏正邦刚到任组织部不到一个月。
这个电话，来得真是时候。
中午，我去了孙良才说的那家牛肉面馆。角落的位置，两碗面，他加了个卤蛋。
协议怎么分的？孙良才端着碗问我。
我把数字说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八十七万她拿八十五万？房子也归她？顾城，你签了？
签了。
你脑子被门夹了吧？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首付是你爸妈出的钱，这事我知道。她凭什么全拿走？
她说了，她哥是苏正邦。
孙良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往碗里搅了两下。
苏正邦，上个月履新的那个？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对。
那你今天上午接的那个组织部的电话……
应该跟这有关。
孙良才放下筷子，搓了搓脸。
顾城，你听我说。我在体制内混了十五年，见过的事不少。苏正邦要真想收拾一个科员，连招呼都不用打，底下的人自己就会动。信息核查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还有岗位调整、借调、甚至编制清理。你得提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找人。你家里没有关系吗？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嚼，咽下去。
我爸退休了，在老家。
孙良才看着我，像是想再追问两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信了。
六年来，所有人都信了。
第二天下午，我拿着材料去了市委组织部。
干部一科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门牌擦得很亮。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事，姓吴，戴着金丝边眼镜，桌上摆着一杯泡了枸杞的保温杯。
顾城，男，三十岁，现任临江市政务服务中心综合科科员。他念材料念得很快，像在走流程，入职六年，年度考核连续六年'称职'，没有'优秀'？
没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你们中心每年有多少个'优秀'名额？
两个。
六年一次都没轮到你？
轮到过一次，我让给了别人。
他没再追问，在表格上勾了几笔，合上文件夹。
行，核查完毕。后续如果有什么变动，会提前通知你。
我站起来，刚走到门口。
等一下。
他叫住了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苏部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停住。
他说，'聪明点，别犯糊涂'。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出了组织部大楼，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去组织部了？我跟我哥说过了，只要你安分守己，不会有事。
我没回。
又一条。
对了，我已经搬走了。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面。房子这个月底之前你搬出去，我要重新装修。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路过市委大院的停车场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8从我身边驶过，车窗降了一半，后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正邦。
我跟这个人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当时他还是下面一个县的组织部副部长，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递给我一个红包，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小顾，好好对我妹妹。
那时候的笑，跟现在车窗后面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两个东西。
车子从我面前滑过去，没停。
我站在原地，太阳照在后脑上，有一点热。
回到单位，推开综合科的门，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的目光同时扫过来，又同时移开。
太整齐了。
排练过似的。
孙良才不在，他的位置空着，电脑屏幕是锁屏状态。
坐在对面的小周低着头敲键盘，敲了几下，突然开口。
顾哥，方主任找你。在他办公室等着呢。
方主任，政务服务中心副主任，分管综合科。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年终总结的时候夸过我一句材料写得还行。
我去了他办公室。
门敞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顾城啊，来，坐。
我坐下了。
组织部那边叫你去做了个信息核查？
是。
正常流程，别紧张。
他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对了，有个事先跟你说一声。中心这边考虑做一轮内部岗位调整，综合科这个位置，可能会有变动。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调去哪儿？
还在研究。可能是窗口那边，也可能是下面街道的便民服务站。
窗口。
便民服务站。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这两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一个是面对群众接待投诉，整天鸡飞狗跳；一个是去最基层的街道站点，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
方主任，这个调整是谁提出来的？
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
研究中。你先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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