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三周年,我拿着离婚协议去找陆沉舟,想结束这场荒唐的契约婚姻。
他的秘书拦住我:“夫人,陆总在开会,请您稍等。”
可下一秒,我透过玻璃窗看见他正亲手给秘书系丝巾。
当晚,我烧掉协议签了离婚报告,把钻戒寄到他公司。
第二天,陆沉舟红了眼:“我不同意离婚。”
我笑着递给他一张B超单:“忘了告诉你,我怀孕了,但孩子不是你的。”
我叫沈锦年,嫁给陆沉舟三年了。
三年,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每天活得像个透明人。
他娶我,不过是因为两家老爷子的交情。我是个道具,一个摆在他豪宅里的花瓶,偶尔陪他出席家宴装装恩爱夫妻。
我拎着保温桶走进陆氏大厦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都懒得通报了。
“陆太太,陆总吩咐过,您来不用登记。”
呵,不用登记。因为在他眼里,我连个正式访客都算不上。
电梯直达二十六楼,我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他那宝贝秘书林若薇踩着小高跟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看见我,笑得跟花似的:“陆太太,陆总在开会呢,您要不先去会客室等?”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咖啡。两杯,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美式是陆沉舟的口味,拿铁是她自己的。
“开会有两个人?”我随口问了句。
林若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有些会议只需要陆总和我对接。”
我没多说什么,拎着保温桶往总裁办公室走。
路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时,我停住了。
陆沉舟确实在开会,只是这会议室里就他一个人坐着,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钢笔正在文件上签字。
林若薇端着咖啡进去,先放下他那杯美式,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他身后,弯腰去够桌上另一份文件。
够文件这个动作,让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我站在玻璃墙外,看得清清楚楚。
陆沉舟抬眼看了一下,伸手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条浅灰色的丝巾。
他抬起手,将丝巾绕过林若薇的脖子,动作极其熟练地打了个结。
林若薇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丝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娇嗔。
陆沉舟也笑了,抬手指了指她的领口,意思是遮一下。
两个人对视的那个瞬间,我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稳。
三年了,他从来没给我系过围巾。别说系围巾,就连结婚典礼上交换戒指,都是助理递过来他随手一套,全程没正眼看过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搁在走廊的沙发上,转身就走。
回到家,我翻出压在衣柜最底层的离婚协议。
这份协议是两个月前花两百块钱在网上找律师拟的,一直压在箱子里没敢拿出来。
说“没敢”是给自己留面子,说白了是舍不得。
你说犯贱不犯贱,一个眼里根本没你的男人,你还巴巴地等着他回头看你一眼。
保姆王姐端了碗银耳羹进来,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吓了一跳:“太太,您这是?”
“王姐,我记得陆沉舟不吃香菜对吧?”
王姐愣了下:“对,先生一点都不碰香菜。”
我点点头,拿签字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端端正正写下“沈锦年”三个字。
“麻烦你去跟先生说一声,”我把笔帽盖上,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就说他的契约花瓶决定报废了,让他哪天有空回来把字签了。”
王姐张了张嘴想劝,被我抬手拦住了。
“还有,帮我预定一束花,明天早上送到城南墓园。”
王姐更懵了:“墓园?太太要去看谁?”
我没回答,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这三年来,陆沉舟送过我什么?
一枚结婚钻戒,是他秘书挑的;一整套护肤品,据说是他助理参加活动随手拿的伴手礼;还有两次生日蛋糕,记不清是哪个订单群接的单。
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张黑卡附属卡了,但也最可笑——他用黑卡套牢我,我就得乖乖演他的体面太太。
我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把那枚钻戒取出来,放进一个信封里。
想了想,又撕了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陆沉舟,戒指还你,三年房租就不退了,当作我借住你家的费用。”
写完觉得自己真够幼稚的,跟个小学生一样。
但管他呢,我都要走了,还不许我痛快一把?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离婚协议和信封去了他公司。
这回我没拎保温桶,就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连妆都没化。
陆沉舟正在开晨会,林若薇站在大厅见我进来,快步迎上来。
“陆太太,陆总在开会,您先在这边等一下。”她笑得职业又疏离,脖子上那条丝巾已经换了,但我认得那个牌子,是限量款,一条够我三个月的零花钱。
“行,那麻烦你把这份东西转交给他。”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林若薇接过去看了眼封面,脸色微微一变:“这是……”
“离婚协议,”我笑了笑,“告诉他,我已经签好了,他签完直接邮寄到民政局就行,不用见面。”
大厅里几个等电梯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林若薇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嘴唇动了动:“沈小姐,这种事……”
“沈小姐?”我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差点笑出声,“三年来头一回听你叫我沈小姐,还真亲切。”
她脸上挂不住了。
这时电梯门打开,陆沉舟大步走出来,身后跟了两个副总。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目光落在林若薇手里的文件袋上。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低沉沉稳,跟这三年来每一个日常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毫无温度。
“离婚协议,”我说,“我签好了,你抽空看一眼。”
四周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陆沉舟盯着我看了三秒,伸手拿过文件袋,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别闹了,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出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吩咐保姆去买菜一模一样,平静、笃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垃圾桶里被撕碎的协议,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递给他。
“这是扫描件,”我笑着说,“我存了好几个版本,你撕一份我能打印一百份。”
陆沉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我看得真切。因为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观察这张脸,他皱眉、他沉默、他冷笑、他看手机时不耐烦的样子,我都太熟悉了。
“你认真的?”他问。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林若薇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门,脸上那个表情,多少带点看戏的意思。
我没跟她多说,转身走出陆氏大厦。
今天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04)
城南墓园。
我蹲在一座墓碑前,把带来的白色雏菊一枝一枝拆开,摆好。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沈知远。
我哥哥。
六年前,陆沉舟的前女友乔澜汐酒后开车,在城西十字路口闯红灯,撞飞了我哥的摩托车。我哥在医院躺了二十八天,还是没救回来。
乔澜汐,酒驾、致人死亡、肇事逃逸,三罪并罚判了六年。
就在她入狱后不到三个月,陆家老爷子找到我爸,说要联姻。
我爸那时候刚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一夜白头。他问我想不想嫁,我说想。
为什么想?因为我要进陆家,要亲眼看着陆沉舟和他那个酒驾杀人的前女友,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我和陆沉舟领证的当天晚上,连洞房都没有。他喝了半瓶威士忌,坐在书房里对着手机发呆,手机屏幕上是乔澜汐的合照。
第二天他跟我说:“沈锦年,这段婚姻就是个形式,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互不干涉。”
我说好。
那三年里,我不吵不闹,把陆太太这个角色演得滴水不漏。他需要陪老爷子吃饭,我就端庄大方地坐他旁边;他需要应付家族聚会,我就笑脸盈盈地敬酒寒暄。
他以为我是个听话的。而我在等一个时机。
三天前,市女子监狱给我来了电话——乔澜汐因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减刑,即将提前释放。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摸了摸墓碑上哥哥的名字,声音很轻:“哥,他们要团圆了,我也可以撤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沈小姐,您要的出入境记录我们已经查到了,乔澜汐的出狱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陆沉舟已经为她预订了当天直飞巴黎的机票。”
“两张?”
“对,是两张,另一张是他的。”
我挂了电话,把最后几支雏菊摆好。
其实我早就知道陆沉舟不会签那份离婚协议。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我,是因为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他需要那个乖乖等他回家的陆太太,需要这段看起来体面的婚姻做掩护,好让他在外面既能把即将出狱的白月光安排妥当,又不至于被陆家老爷子看出端倪。
但我不要了。
沈锦年不伺候了。
(05)
从墓园回来,我直接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活鱼、两斤排骨、一把小青菜,还捎了瓶陆沉舟常喝的威士忌。
王姐看我买了这么多食材回来,愣了:“太太,您不是说要走吗?”
“走之前最后做顿饭。”我系上围裙。
王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太太,先生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您再给他点时间——”
“王姐,”我打断她,手上的刀没停,利落地把鱼开膛破肚,“他书房右边抽屉最下面那层,塞了一沓机票,全是往返巴黎的。最早的一张是前年十二月,最近的一张是下个月。”
王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每个月都飞巴黎,你以为他去干什么?谈生意?”我把鱼放进盘子里,转身洗了把手,“他去探监。每个月都去。每次在国内待不够一周,就要飞一趟巴黎,就因为他那个白月光转到巴黎的监狱服刑了。”
王姐的眼圈红了:“太太,那您这三年……”
“我这三年,”我笑了一下,“我这三年过得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每个月卡里还多六位数零花钱,要啥自行车?”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重,剁排骨的刀落下去,案板震得嗡嗡响。
我和陆沉舟的婚姻就是个笑话。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厨房里给他炖汤煎鱼,他心里想的却是每个月穿越半个地球去见一个杀人犯。
那个杀人犯撞死了我亲哥。
我哥出事那天,我还在上大学。导员跑到教室喊我,说沈知远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ICU里,脸上全是血。他用了最后的力气跟我说了两个词:“找律师,找律师。”
我哥是个摩托车手,最讲究的就是交通规则,过红绿灯从来不抢那一两秒。他被撞的那个路口,他走的是绿灯。
乔澜汐闯了红灯,撞完了人还跑了。跑出去三公里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又折返回去,那时候我哥已经倒在血泊里快十分钟了。
庭审的时候,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乔澜汐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哭得梨花带雨。她的代理律师说她是初犯,说她已经深刻反省,说她愿意赔偿一切损失。
赔偿。赔多少?能赔我哥一条命吗?
陆沉舟那天也坐在旁听席上,坐在我前面两排。乔澜汐被判六年的时候,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法警差点以为他要闹事。他只是攥紧了拳头,指尖都泛白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那个女人。
六年换一条命,他觉得太长了。
我觉得太短了。
(06)
晚上七点,陆沉舟回来了。
这大概是三年来他回家最早的一次。看来白天在大厅那一出,还是对他有点冲击的。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餐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什么日子,就想做顿饭。”我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审视的意味。他在判断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坐啊,”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尝尝我的手艺,三年了都没让你吃过我做的饭,说出去我这个陆太太也太不称职了。”
他缓缓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没说话。
“好吃吗?”我问。
“还行。”他的评价永远这么吝啬。
我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辣得嗓子发紧,但我忍着没咳出来。我以前不喝酒的,因为酒精这东西会让人想起太多不愉快的事。但今晚,我确实需要一点酒精。
“陆沉舟,”我忽然开口叫他全名。
他抬眼看我。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速度:“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多干脆利落,连零点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我笑了,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就好,”我说,“你这句话,是我这三年听过的最让我高兴的话。”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说实话,陆沉舟长得是真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的时候特别禁欲。当初相亲那天我第一眼看见他,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但也只漏了那一拍。
因为很快我就知道了他的身份——陆家独子,乔澜汐的男朋友,我哥案件肇事者的家属。
那十二拍,不对,是漏掉的那一拍,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07)
吃完饭,陆沉舟破天荒地没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我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已经掐灭了两根烟头。
他很少在家抽烟。
“有件事跟你说,”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工作汇报,“下个月我要出国一趟,大概一周左右。老爷子那边你帮我应付一下,就说我去谈海外项目了。”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
“去见乔澜汐?”我问。
他捏着烟的手明显僵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目光第一次变得有些复杂。
“你都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比如我知道你每个月飞一次巴黎,比如我知道下个月十五号她要出狱,比如我还知道你买了第二天的机票,两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鱼缸里过滤器的嗡嗡声。
陆沉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烟灰缸按碎。
“你查我?”他的语气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被冒犯的怒意。
“查你还用费劲?你那些机票就塞在书房抽屉里,王姐收拾卫生的时候早看见了。”我把叠好的围裙放在鞋柜上,“陆沉舟,你到底是心大还是觉得我傻?”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电视的光线。
“沈锦年,我和澜汐之间的事……”
“你和乔澜汐之间的事我没兴趣听,”我打断他,拿起玄关上的包,“她撞死的是我亲哥,这事不需要你跟我解释。你跟她以前是什么关系,以后要什么关系,都跟我沈锦年没关系。”
我走到门口换鞋,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你去哪儿?”他在我身后问。
“回家。”
“这里不就是你家?”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陆沉舟,这个家是你的,不是我的。我只是在你这里借住了三年,现在期限到了。”
我走进电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
大概是茶几上的烟灰缸。
(08)
我没骗陆沉舟,我确实是回家。
我爸妈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的那种。我爸自从我哥走后,膝盖就不行了,上楼梯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我妈这两年也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我嫂子还老。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爸在阳台上坐着抽烟,我妈在客厅里看家庭调解类的节目,看得眼泪汪汪的。
“妈。”我在门口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好半天,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年宝,你怎么回来了?又跟沉舟吵架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嫁进陆家以后她更甚,总觉得我在那边受委屈。每次我回娘家住,她都以为我被赶出来了。
“没吵架,”我把包放下,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就是想你们了,回来住两天。”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夹着半根烟,看见我先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确定我没缺胳膊少腿的,才点点头:“回来就好。”
这就是我爸,沈知远走了以后,他变得沉默寡言,但每次我说要回来住,他都会提前把冰箱塞满我爱吃的。
我给我妈倒了水,又去给我爸削了个苹果,坐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三年住在那栋别墅里,床是定制的乳胶床垫,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浴缸是恒温按摩浴缸。可我在那里睡不踏实,总做梦,梦里全是我哥骑着摩托车的背影,越骑越远,我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前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我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直接哭醒的话。
他说:“年宝,别替哥报仇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在黑夜里坐了很久,枕头湿了一大片。
然后我想通了。
我爸失去一个孩子已经够了,他不需要再失去一个。
(09)
在娘家住的第三天,陆沉舟终于来找我了。
他那天穿了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了一堆东西,补品、茶叶、水果,全是老丈人最爱的大牌子货。
我妈开的门,一见是他,脸上那表情复杂得很——又是欢喜又是不安,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爸,妈,”陆沉舟进门就喊爸妈,礼貌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我来接年年回去。”
我正在厨房给我妈熬中药,听见这话,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拿稳。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语气不冷不热:“年年说想在家住几天,随她去。”
陆沉舟把东西放下,朝厨房这边走过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几秒,压低声音:“沈锦年,你闹够了没有。”
闹。
他觉得我在闹。
我把中药倒进碗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陆沉舟,离婚协议你撕了,扫描件也发你邮箱了,你看都没看对不对?”
他不说话。
“协议上我什么都没要,你的钱、你的房子、你的车,我一分不拿。我想得很清楚,我从你家净身出户,你就当养了三年闲人,不亏。”
“我不需要你净身出户。”他皱着眉。
“那你需要什么?”我放低了声音,因为怕我爸妈听见,“你需要我继续给你当挡箭牌,继续给你应付陆家老爷子,等你那位白月光出狱以后处理好各种手续,再接她双宿双飞?”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我说中了,而是因为我说的这些话,我爸大概也听见了。
果然。
客厅里的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了,安静得能听见我爸站起来时膝盖骨发出的咔嗒声。
“年年,”我爸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白月光?”
我闭了闭眼。
本来不想让我爸知道的,这几年他在外人面前一直假装我过得很好,假装陆沉舟是个好女婿。每次去陆家吃饭,他都特意穿上最好的那件夹克,在人前笑着喊“亲家公”。
我的事,他的面子,他都扛着。
但现在扛不住了。
(10)
我跟我爸交代了所有的事。
从陆沉舟每个月飞巴黎探监,到乔澜汐下个月就要出狱,到这个男人心里从始至终就没有他女儿的位置。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很平,因为我不想看见我爸再崩溃一次。我哥走的那年他已经崩溃过了,一个一米七八的男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小孩,那画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但我爸听完以后,没有哭,也没有发火。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我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的话。
“年年,你嫁给他,是不是因为你哥的事?”
我没回答。
知女莫若父,他不需要我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走,不想再给爸妈添麻烦。陆沉舟跟我爸在客厅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路过我房门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走了以后,我妈偷偷告诉我,我爸对陆沉舟说了一句狠话:“我沈家的女儿,不是你的工具。”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解气的笑,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我心里又酸又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真傻。
老母鸡都知道护崽,我却为了一个已经走远的人,把自己搁在仇人的男朋友身边整整三年。
(11)
第二天,我去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位姓方的律师。
方律师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她看了我拟的那份离婚协议,推了推眼镜说:“你这协议写得也太亏了,一分不要?”
“不要。”我说得很坚定。
她看了我几秒,放下协议,直接问了一句很专业也很直接的话:“沈小姐,你是不是被你家先生家暴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家暴?陆沉舟要是肯打我一下,我都敬他是个活人。可惜他连打我都懒得打,他在我面前就是一堵不透风的墙,我看着他在墙那边活得有滋有味,我在墙这边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没有家暴,”我说,“就是他心里有别人,我不想耗了。”
方律师点点头,没有多问,很快帮我重新拟了一份正式的离婚协议,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签字的时候,我手很稳。
签完以后,我拿着协议出门,在律所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喝了好几口。四月天,风吹过来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我哥以前跟我说的话。
他说:“年宝,以后找男朋友,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我说:“什么叫对你好?”
他说:“就是他愿意为你花钱、花时间、花心思。”
我哥说得对。陆沉舟有钱,却不愿意为我花心思。他有时间,却每个月把时间花在去见另一个女人的路上。
他所有的好,都给了乔澜汐。
而乔澜汐,欠我哥一条命。
我攥着矿泉水瓶,指甲掐进塑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算了。
不想了。
(12)
我把新的离婚协议寄到了陆沉舟的公司,这次是快递,签收的那种。
前台签收的时候给我发了个消息确认,林若薇大概又是在旁边看着的,两分钟后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过来。
“沈小姐,陆总说这份协议他收到了,但有些条款需要跟您当面谈。”
“当面谈?之前当着面他不谈,现在要谈了?”
林若薇沉默了一下,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陆总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希望您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我可能还会心软一下。但从林若薇嘴里转述出来,我只觉得可笑。
“小林,”我用了她最讨厌的称呼,“你转告陆沉舟,机会这种东西,跟方便面一样,泡一次就软了,泡三次就烂了。我给他的机会够多了,他不珍惜,那是他的事。”
挂了电话,我直接从快递柜里取了一个小箱子。
箱子里是我从别墅收拾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几本书,一件我哥以前穿过的旧卫衣,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陆沉舟和乔澜汐的合照,被我翻出来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六年前,正好是我哥出事前两周。照片上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跟傻子一样,陆沉舟搂着乔澜汐的腰,乔澜汐踮着脚勾着他的脖子。
这张照片我一直没扔,留在身边恶心自己。
现在不用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珍重,不送。”
然后连着那枚钻戒一起装进信封,快递到了陆氏大厦。
那天下午,方律师给我打电话,说陆沉舟那边有回应了。
“陆先生没有签字,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说如果您坚持离婚,他愿意支付一笔补偿金,数额很大,是您协议上主张的零后面加三个零。”
方律师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了。那确实是一笔大到离谱的数字,够我在任何一座城市买一套很好的房子,还能剩一大半存银行吃利息。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我问。
方律师想了想:“按照我的理解,他可能是在表达一种愧疚。”
愧疚。
多新鲜啊,陆沉舟也会愧疚?他每个月兴高采烈地飞去巴黎看白月光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有半点愧疚?
“告诉陆沉舟,”我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方律师都愣了两秒,“钱我不要,他留着给乔澜汐请律师吧,她虽然减刑出来了,但民事责任那部分还没了呢。”
“沈小姐,你确定?这笔钱……”
“方律师,我确定。”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的凉亭里坐了很久。
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子里面的水已经晃得不剩下几口了。我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干净得不像真的。
我妈从阳台上探出头来,朝楼下喊:“年宝,吃饭了!”
那一嗓子中气十足,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站起来,笑着朝楼上挥了挥手:“来了,妈!”
(13)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五月中旬。
乔澜汐出狱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市交警队的老周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事要当面跟我谈谈。
老周是我哥案子的负责人,当年就是他带队追查乔澜汐的肇事逃逸案。六年过去,他头发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老鹰一样锐利。
他在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把一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视频文件。
“沈小姐,这个事我们调查了六年,最近才拿到确凿的证据。”老周的表情很严肃,“你哥出事那天晚上,乔澜汐的车不是单纯的酒驾。”
我的心忽然揪紧了。
“什么意思?”
老周把视频调出来,画面很模糊,是街边一家小店的监控,角度刚好能拍到事故现场的全貌。
“你看这个时间线,晚上十点四十二分,乔澜汐的车出现在这个路口。你哥的摩托车正常绿灯通行,乔澜汐闯红灯,这是事实。”
“但我们在复查监控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乔澜汐的车在撞上你哥之前,有一个突然加速的动作。”
我盯着屏幕,瞳孔猛地缩紧。
“你的意思是……”
“她的车速在碰撞前一秒从五十公里提升到了将近九十公里,”老周转过身看着我,“这不符合一个酒驾者的反应模式。一般来说,酒驾的人看到前方有车,第一反应是刹车,而不是加速。”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茶杯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们查到了什么?”我声音发紧。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乔澜汐出事前一个月,跟你哥有过一次交集。你哥在赛道上赢过她当时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她现任男友的弟弟。两边的赛车圈子有过一次不小的矛盾。”
信息太多了,炸得我脑子嗡嗡的。
“你是说,乔澜汐撞我哥,不是意外?”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的面前。
“沈小姐,我们能确认的是,乔澜汐当晚的行为不符合酒驾事故的常规特征,而且她事后有故意加速的行为。到底是不是蓄意,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卷宗复印件,有些段落被红笔圈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注释写满了空白处。
我一页一页地翻,手越来越抖。
最下面一页,是一份拘留期间的探视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陆沉舟,每月一次,从未间断。
而最近的一次探视时间是两个月前,探视时长:三小时。
整整三个小时,他们聊了什么?
我合上卷宗,抬起头看着老周,发现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同情,也是无奈。
“沈小姐,我知道这个事对你来说很突然,”老周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启调查。”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老周,给我三天时间。”
“你要干什么?”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我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
“去见一个人。”
(14)
乔澜汐出狱那天,我没去。
但我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她。
信上只有一句话:“乔澜汐,六年不够,这辈子都不够。”
带信的人是我找的一个跑腿小哥,三十块钱,准时送达。
据说乔澜汐拿到信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站在监狱门口半天没动,陆沉舟过去扶她,她差点没站稳摔了。
据说陆沉舟看完那行字以后,把信纸攥成了团,攥得指节发白。
据说他当天的飞机没走成,因为乔澜汐忽然说不走了,说有些事没处理完,走不了。
这些都是方律师告诉我的。她有个朋友在机场工作,看见了陆沉舟和乔澜汐在值机柜台前站着,旁边是两只已经托运的行李箱,又被推回来了。
我听完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吃我妈做的红烧排骨。
我妈在旁边急得不行:“年年,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个乔澜汐出来了,你就这么不管了?”
“我管她呢,”我啃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我又不是交警,也不是法官,我管得了她?”
“那你哥的事——”
“哥的事有警察管,有法院管,用不着我亲自上阵。”我把骨头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手,“妈,你闺女现在是个离了婚的单身女人,第一要务是搞钱,不是搞事。”
我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
我爸在旁边闷声不响地喝了半杯白酒,忽然开口:“年年说得对,搞钱比搞事重要。”
我冲我爸竖了个大拇指。
父女同心,其利断金。
(15)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陆沉舟最终还是签了字,没有补偿金,没有附加条件,一个字都没改。
签完字那天,他让林若薇把协议送到我住的地方。
林若薇来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脖子上换了条新丝巾,但眼妆有点花了,好像是哭过。
“沈小姐,”她这次叫我的称呼终于不是“陆太太”了,但语气里少了以前那种疏离,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陆总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还有别的吗?”
林若薇犹豫了几秒,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沉甸甸的。
“这个……是陆总私人的,他说不算是补偿金,是还给您的三年时间。您想怎么用都行。”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没打开。
“你跟了他几年了?”我忽然问。
林若薇一愣:“四年。”
“四年,”我点点头,“那你应该比我了解他。”
她不说话了。
“小林,我劝你一句,”我把信封和文件袋一起夹在胳膊底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别做下一个我。”
林若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小腿上一个纹身的一角——是一个字母“L”。
L,陆的拼音首字母。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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