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回到家,顾深站在玄关没动,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他犹豫了几秒,坐在了长沙发的最远端。隔了快两米,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跟清晚没什么。”他说。

我差点笑出声:“没什么?你吃她碗里的东西叫没什么?那我碰过的筷子你都要换一副,这叫没什么?”

他不说话了,眉头拧在一起,好像在思考怎么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说:“清晚对我来说不一样。但我和她真没什么越界的事。”

不,你们已经有越界的事了。你把我推开的方式,就是最大的越界。

“顾深,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有洁癖吗?”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有一点。”

“有一点?”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你有洁癖,那你为什么能吃沈清晚碗里的东西?”

这次他没躲。他仰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我说:“因为她用过的碗筷,我不觉得脏。”

(06)

上帝作证,那一刻我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有病,结果我有病。我嫁给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还花了三年时间试图捂热他。

“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我问。

顾深垂下眼睫:“大学。”

“大学就喜欢,那追啊,娶啊,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他又沉默了。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沉默,每次我问到关键问题他就沉默,好像沉默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以前觉得他是性格内敛,现在才知道,他是不想跟我说话。

“因为你家有钱。”他说。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没听错吧?他说我家有钱,所以他娶我,因为我是顾氏集团的大小姐?可顾家也不差啊,顾深自己开着公司,一年利润几千万,他差什么?

“顾氏三年前遇到了资金问题,”他低着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需要一笔投资,你父亲当时是唯一愿意出手帮忙的人。条件是我娶你。”

我的脑子嗡嗡响。

(07)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爸确实提过一笔投资,还让我去顾氏谈合作。我当时觉得顾深长得好看,又有能力,主动接近他。他对我不冷不热,我以为是他性格高冷,还暗暗欢喜了好久,觉得这样的男人专一,不会到处沾花惹草。

合着从头到尾,他都在忍我。

“你喜欢沈清晚,那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跟我爸说你不愿意?”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控制不住。

顾深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因为我需要这笔钱。”

“现在呢?钱拿到了,公司活了,你可以跟我离婚了?然后跟你的白月光双宿双飞?”

他说:“我没想过离婚。”

“那你到底想怎样?”我声音突然拔高,“让我当你的挂牌妻子,在外面养你的白月光?顾深,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了?”

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在他眼里,我大概一直是那个主动又热情的顾太太,不管他怎么推开,我都会笑嘻嘻地凑上去。他习惯了我在他身后追,习惯了我是个不会疼的工具人。

可我今天去了一趟医院。

(08)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医院的检查报告。上面写着:陈知意,女,26岁,孕8周。

“我怀孕了。”我说。

顾深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是——我看着那个表情的变化,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了。他没有惊喜,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慌张。他脸上最后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重要吗?”我说,“你连我碰过的筷子都不用,还管我什么时候怀的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在沉默,永远在犹豫。我突然想知道,他在沈清晚面前也是这样吗?还是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是这副死人样?

“打掉吧。”他说。

(09)

我没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次没有保持距离。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这瓶香水是我送的,他每天都用,我还以为他喜欢,现在想想,大概只是懒得换。

“知意,这个孩子不能要。”他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为什么?”我问他,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因为你觉得脏?因为我脏,所以我怀的孩子也脏?还是因为这个孩子会挡你和沈清晚的路?”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我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收了回去。

“我对你不好吗?”我问他,“三年了,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早饭,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都记在本子上,你妈住院我陪床一个星期没合眼,你公司年会我帮你谈下了三笔订单。顾深,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对你哪里不好?”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去见沈清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给她转钱?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不想跟你计较,因为我以为你只是还没放下她,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看到我。”

我笑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结果呢?你连我碰过的筷子都不用,却吃她碗里的剩饭。顾深,你是人吗?”

(10)

顾深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我哭够了,擦干眼泪,把那张检查报告叠好放回包里。八周的胎儿,B超单上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胎芽形状,像一粒花生米。医生说发育得很好,心跳很有力。

我的孩子心跳有力的很。

“我不会打掉的。”我说。

顾深皱眉:“知意,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你对我都不好。”

“对你不好,还是对我不好?”我说,“顾深,你搞清楚,从头到尾你都在演我。你家缺钱,我爸给了,你要结婚,我嫁了。现在你想要孩子打掉,凭什么?就因为你喜欢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我们可以离婚,条件你提。”

离婚。他终于说出这个词了。

我等了三年,从来没等到的词,今天他说出来了。

“不离。”我说。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隔了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深,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说,“从今天起,你恶心我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原样还给你。”

我摔门走了。

(11)

我回了娘家。

我爸正在书房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摘下老花镜:“丫头,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爸这辈子最见不得我哭,立刻站起来把我搂住:“谁欺负你了?告诉爸爸,爸爸收拾他。”

“爸,你知道顾深为什么娶我吗?”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早就知道他喜欢别人?”我问。

我爸叹了口气,拉着我坐下来。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顾氏当时确实出了问题,你爸爸不是做慈善的,要出手帮忙,当然要有条件。我看那孩子模样好,能力也有,觉得你会喜欢。至于他喜欢谁……年轻人嘛,结了婚就收心了。”

收心?他收了吗?他的心里全是沈清晚,连一丝缝隙都没给我留。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

“丫头——”

“爸,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处理。”我说,“你女儿不是软柿子,谁捏我,我就捏回去。”

(12)

我没回顾深那个家。

找了一套空置的公寓搬进去,请了阿姨打扫做饭,安安心心养胎。顾深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发了十几条消息,我扫了一眼,全是“你在哪”“我们谈谈”“孩子的事不要冲动”之类的屁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不接电话我就报警了。”

我回了两个字:“你报。”

他又沉默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顾深的心大概是黑洞,什么都照不进去,什么都出不来的那种。

第二天,我去公司了。

顾深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我从他面前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工位坐下——对,我本来就在顾氏工作,还是市场部的总监。这三年,我一边当他的太太,一边帮他赚钱。他的人脉有一半是我介绍的,他的客户有一半是我谈下来的。

他倚仗我的一切,却嫌弃我这个人。

“知意,我们谈谈。”他压低声音。

“上班时间,不谈私事。”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他站在我旁边,进退两难的样子。办公室里有其他同事,他不好发作,只能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十分钟后,他发了条消息给我:“晚上回家,我们好好说。”

我没回。

(13)

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坐到顾深对面。

他看了一眼我碗里的菜,表情微妙。我故意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口,然后把碗推过去:“尝尝。”

“我不——”

“你吃不吃?”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顾深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他拿起筷子,极其勉强地从我碗里夹了一小口菜,放进了嘴里。

我看着他吞下去,笑了:“味道怎么样?”

他没说话,拿起纸巾擦嘴。这一次他擦了三遍。

“你看,你能吃的。”我说,“什么洁癖不洁癖的,都是装的。”

他懂我的意思了。我的眼神告诉他:你嫌我脏,我就偏要你吃我碗里的东西。你不是能忍着恶心吃吗?那你就继续忍着。

下午三点,他突然出现在我工位前。

“跟我走。”他说。

“去哪?”

“医院,产检。”

我挑眉:“你不是让我打掉吗?”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改主意了。”

我突然觉得好笑。这个人改主意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要打掉孩子,下一秒就要陪我去产检。他想干什么?想通了?还是怕我去找他爸说什么?

“不用了。”我说,“我约了许医生,她是我朋友。”

他皱眉:“许医生?哪个许医生?”

“许令仪,你应该不认识。”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顾深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奇怪。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许令仪是我和清晚的同学。”

哦,巧了不是。

(14)

我没去成许令仪那儿,因为沈清晚来找我了。

她就站在公司楼下,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好看。说实话,沈清晚确实漂亮,是那种温柔如水的漂亮,和我的张扬完全两个路子。

我理解顾深为什么喜欢她。但我理解归理解,不代表我能咽下这口气。

“嫂子,我想跟你聊聊。”她走到我面前,语气很诚恳。

“叫陈知意就行,嫂子这个称呼我听着膈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知意姐。我想跟你说,我和顾深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上次在公司,他是看我做了一大锅汤,不想浪费才喝的。”

我上下打量她:“普通的同学关系,他会每个月给你转两万块钱?”

她的笑容僵住了。

“别装了,沈清晚。”我说,“我知道你们的事,顾深那个加密相册我也知道密码,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从大学到现在一张不落。这叫普通同学?”

沈清晚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她说:“知意姐,你不觉得你很可怜吗?”

(15)

我盯着她,笑了:“我可怜?”

“是啊。”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楚楚可怜,“你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三年了,以为他对你有洁癖,其实他只是不爱你。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是个工具。”

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刀子,从沈清晚嘴里说出来是淬了毒的刀子。

我深吸一口气:“沈清晚,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他娶的人是我不是你,就算他不爱我,他也是我的丈夫,不是你的。你充其量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的脸色变了。

“还有,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主动提离婚吗?”我说,“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是顾太太,你是外人。就算他再喜欢你,在这个家里,你永远是个不速之客。”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给她回嘴的机会。

走了两步,腿突然软了一下。我扶着墙,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不知道是因为怀孕,还是因为沈清晚那些话。

她说的没错,我是可怜。

但可怜不是我的终点。

(16)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我的反击计划。

第一步,让顾深没有好日子过。

我搬回了我们的婚房,但不是一个人。我叫来了保洁公司,把家里彻底翻了个遍。书房里那张顾深最喜欢的老榆木书桌,我让人搬走了。他常坐的那把椅子,我换成了一把粉色的。他说过最讨厌粉色。

顾深晚上回来,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我的桌子呢?”他问。

“扔了。”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

“那把椅子是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我知道,我不喜欢,扔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我面前:“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不舒服啊。你不是嫌我脏吗?那我就把家里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换成你不喜欢的。你不是有洁癖吗?那我以后就在家里养猫养狗,满地跑的那种。你不是——”

“够了。”他打断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僵持了十几秒,他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无奈的笑。

“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很像一个小孩?”他说,“我不给你糖吃,你就把糖罐子摔了。”

“那你把糖给我不就行了?”

“我给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你给不了?你跟沈清晚吃饭的时候,给她转钱的时候,怎么就能给了?顾深,别说得好像你多委屈一样。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现在倒成我的错了?”

他不说话了。

又是沉默。

(17)

第二天,我去他的公司,坐在他办公室里不走。

有客户来,我就坐在旁边听着。顾深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由着我去。客户走了之后,他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会影响工作。”

“哦,我影响工作?”我说,“顾深,你这个公司三年前就要倒闭了,是我爸的投资救活的。我要是想影响你的工作,你连这个办公室都租不起。”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反驳。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我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饭,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碗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了。

“知意,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他说。

“好好谈?行啊,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最后他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我是个很好的人。这五个字比“你是个好人”还要杀人。好人,多好的词啊,夸你人品好,夸你善良,就是不夸他爱你。

“行了,我知道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也不说。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月。

我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穿宽松的衣服勉强能遮住。顾深每天早出晚归,我们见面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好说。这个家像个冰窖,冷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但我不会走。我说了,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约了闺蜜林晚喝茶,聊到中途,林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我问。

“知意,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顾深的朋友圈。他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人,今天突然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定位。

“感谢岁月,让我遇到最好的你。”

定位是沈清晚家的地址。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他居然敢公开发这种东西?他当我是死人吗?

林晚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知意,你别冲动……”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翻到顾深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七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喂?”沈清晚的声音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但吹在我耳朵里像刀子。

“让顾深接电话。”

“他在洗澡,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洗澡。下午三点。在他白月光的家里。我的丈夫,在别的男人家里洗澡?不对,沈清晚是个女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随即就清醒了。

“不用了,我直接过去。”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林晚拉住我:“知意,你别去,去了也是自己难受。”

我甩开她的手:“难受?我难受什么?我难受了三年了,今天我是去送他一份大礼的。”

我到沈清晚家楼下的时候,顾深正好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他看到我,脸色骤变:“你怎么来了?”

我上下打量他,衬衫换了,不是早上出门穿的那件,头发湿的,刚洗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和沈清晚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来看你洗澡啊。”我笑眯眯地说,“洗得舒服吗?”

“知意,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说,“你跑到一个单身女人家里洗澡,然后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顾深,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走过来拉我的手,我躲开了。这次轮到我躲他了。

“我们离婚吧。”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他就站在沈清晚家楼下,头发还没干透,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对我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什么?”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我会给你一笔补偿,孩子你愿意生就生,我会负责。”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不,他从来就没熟悉过。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陌生人,我嫁的是一个陌生人,爱的是一个陌生人,被伤害的是一个陌生人。

“不离。”我说。

他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段对话:

他的声音:“清晚,等我离了婚,我们就结婚。”

她的声音:“可是她不肯离怎么办?”

他的声音:“她会离的,她家里也不会想看到她继续耗下去。再给我一点时间。”

录音放完了。

顾深的脸白得像纸。

“你什么时候录的?”他问。

“你以为我回娘家那几天是去哭了?”我笑,“我是去找人了。顾深,你出轨的证据我有一摞,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照片、录音,你要什么我给你看什么。你想离婚?行,你主动提的,财产你七我三,公司股份你占六我占四,孩子归我,每个月赡养费你看着给,这个条件你答应吗?”

他的瞳孔缩了缩。

“你不答应,我就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我说,“你知道后果的,顾氏的股价,你们的合作伙伴,还有你妈——你妈最要面子了,你猜她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五年的女人,会不会气得住院?”

“你威胁我?”

“我威胁你?”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深,是你先对不起我的。你骗了我三年,让我以为你有洁癖,让我在你面前活得像个笑话。你以为我是什么?你人生里的工具人?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一脚踢开?”

他不说话了。

沈清晚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站在顾深身后,怯怯地看着我。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倒真像一对璧人。

“嫂子——”她开口。

“闭嘴。”我说,“沈清晚,你再叫我一声嫂子,我把你的破事全抖出来。你在顾氏挂了个顾问的空职,每个月拿两万块钱,干过什么活吗?你住的这套房子,首付是顾深付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清晚的脸色也白了。

我一人怼两个,说的全是事实,他们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开口。

(21)

那天之后,顾深消停了一个星期。

他没再去找沈清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每天按时回家,偶尔还会在厨房里站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理他,该吃吃该喝喝,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第八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突然开口了。

“知意,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清晚她……得了癌症。”

我的手顿了一下,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胃癌,早期,”顾深的声音有点哑,“她一个人在S市没有人照顾,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给她租房子,每个月给她转钱,去她家吃饭洗澡?”我看着顾深,一字一句地说,“顾深,你编故事能不能编得像一点?上一个台词是你家公司要破产,这一次是白月光得了癌症,你下次是不是要说你也要死了?”

他没说话,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检查报告,递给我。

我没接。

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打开台灯,让我看清楚上面的字。S市第一人民医院,姓名沈清晚,诊断结果:胃癌(早期)。

病房号,主治医生,住院记录,手术通知书,全都有。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越来越凉。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年前。”他说,“我们结婚之前查出来的。她家里条件不好,治疗要花很多钱,她不想拖累我,就主动跟我提了分手。后来你父亲提亲,我觉得……反正她也不要我了,和谁结婚不是结。”

空气突然很安静。

(22)

“所以你是为了给她治病,才同意我爸的条件?”我问。

顾深没回答,但他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年前,他喜欢的人得了癌症,为了不拖累他提出分手。转身他接了我爸的条件,用一场婚姻换来了救命的钱。他把沈清晚安顿在S市最好的医院,治了两年,病情控制住了。然后他把她接到B市,给她租了房子,每个月给她生活费,让她安心养身体。

而这一切,我全都不知道。

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帮他打理公司、应付他的家人,我以为我们在经营一段婚姻,其实我只是在给他的白月光打工。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原来我是他的投资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告诉你什么?”顾深低着头,“告诉你我娶你是为了钱?告诉你我喜欢的人得了癌症?告诉你我每个月给她转的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知意,你以为你没问过吗?你问过我爱不爱你,我说爱,你信了。你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你也信了。你什么都信,因为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因为我爱你。”我说,“因为我爱你,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从来没见过顾深的眼睛里有水光。

(23)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笑了一下,“现在我怀孕了,你白月光的病也好了,你可以功成身退了是吗?”

“我没说要退。”

“你也没说要留。”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太近了,近到会碰到他的洁癖防线。但他没有后退,反而伸出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肚子上。

“知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迷茫的,脆弱的,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我对清晚,是欠了她。她跟我好了一场,生病了我不能不管。对你……我不知道我对你算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你走。”

我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然后拿开了。

“顾深,你说不想我走,但你有没有想过,从头到尾我都是你利用的对象?你需要钱,娶了我;你需要照顾,我照顾你;你需要家庭体面,我维持着。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感情、会难过、需要被爱的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喜欢沈清晚,因为她吃了你做的菜会夸你,她会跟你说谢谢,她会给你情绪价值。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说谢谢吗?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不用说谢谢,我做那些事是应该的。”

我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但你让我明白了,夫妻之间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对我不好就是不好,跟他是白月光我是工具人没有任何关系。顾深,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从一开始就不在。”

(24)

那晚之后,我搬回了公寓。

顾深来找过我几次,我没见。他让助理送了花和补品过来,我让阿姨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林晚说我傻,都到这个地步了,直接离婚拿钱走人不香吗?何必跟他耗着。

但我就是想耗。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告诉他:不是你想娶就娶,想离就离的。

你以为这是你的独角戏吗?

转折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做产检,许令仪给我做的B超。她一边在屏幕上找胎儿的位置,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这孩子发育得真不错,比一般孕周的偏大一点。”

我笑了笑:“随他爸。”

许令仪突然说了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对了,你老公上周也来体检了,你知道吧?”

“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许令仪犹豫了一下,“他没告诉你吗?他查出来有点问题。”

我坐起来了:“什么问题?”

许令仪眨了眨眼,看我的表情好像有点意外:“你真的不知道?他没告诉你?呃……这个我可能不能随便说,关系到病人隐私。”

“许令仪,我是他老婆,我问你他不舒服的事,你跟我说病人隐私?”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你到底说不说?”

许令仪叹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25)

我冲出医院,给顾深打了三年来第一个主动打给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有点意外:“知意?”

“你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别动,我过去找你。”

半个小时后,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电脑前看什么东西,看到我的时候愣住了。我这段日子消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他估计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把他看得有点慌:“怎么了?孩子没事吧?”

“你有事。”我说,“你他妈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许令仪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我就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是一片平静。那种平静让我害怕,好像他已经想过这件事很久了,久到他觉得这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检查结果上周出来的,”他说,“医生说早期,治愈率很高。”

“很高是多少?80%?90%?”

他没说话。

他在许令仪那里查出来的是什么病?是癌症。

胃癌。

和沈清晚一样的胃癌。

(26)

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脑子转得飞快。

“你是吃她的剩菜吃出来的?”我问。

顾深差点被我气笑:“能不能严肃点?”

“我很严肃。”我说,“你们俩吃一个碗里的饭,她得了胃癌,你也得了胃癌,你觉得这没关联吗?你俩是不是感染了同一种病菌?”

顾深的表情变了。他拿起手机,翻到什么,递给我看。

是沈清晚发来的一条消息,写着:“顾深,我上次复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我的胃癌可能跟幽门螺杆菌感染有关,建议你也查一下。”

他查了,阳性。做了胃镜,发现了早期病变。

而我怀着他的孩子,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一个人抗着,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去对着空荡荡的家,心里装着多大的石头?

“什么时候安排手术?”我问。

“下周二。”

“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顾深。”我说,“我是你老婆,你生病了我不陪谁陪?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叫坚强?你他妈这叫自私。”

他又愣住了。这是我第二次当场骂他了,上一次发现他出轨,这一次发现他生病。两次骂他的原因不一样,但效果是一样的——他都傻了。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做。

(27)

手术那天,我起得很早,熬了一锅小米粥。

阿姨说:“陈小姐,你不是说不管他了吗?”

我笑了笑:“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我提着保温桶到医院的时候,顾深已经换了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发呆。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味飘了出来。

“先吃点东西,空腹不能做。”我说。

“……不是要空腹吗?”

“做完吃。”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我没看懂,也不想看懂。我就知道这个人现在是我孩子的爸,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他病了,我不能不管。

推他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知意。”他喊我。

“嗯。”

“如果我没出来——”

“闭嘴。”我把他的手掰开,塞回被子里,“你肯定能出来。你欠我的还没还完,阎王爷不收你。”

他笑了,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肚子里的宝宝踢了我一下。我摸着肚子说:“别闹,等你爸出来。”

(28)

手术很成功。

顾深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药里没醒,脸色白得像纸。我跟着护士把他推进病房,手脚轻得不行,生怕碰到哪根管子。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第一句话是:“粥呢?”

“你还记得粥。”我白了他一眼,去保温桶里倒了一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下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怎么了?烫?”

“不是。”他声音有点哑,“这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是啊,结婚三年,每次吃饭都是分餐,他从来不碰我碗里的东西。我这辈子给他做了几千顿饭,他一口都没吃过。

“那你多吃点。”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没说话,低着头把一碗粥喝完了。

晚上我趴在床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裹着一条毯子。顾深的病床被摇高了一点,他侧头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知意。”他轻声喊我。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是你老婆啊。”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那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了呢?”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这张脸我看着三年了,到今天才发现,我从来没看懂过。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

“如果我和沈清晚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他笑了,笑得很无奈:“你要我现在回答?”

“嗯。”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答案。

(29)

他说:“我会先教你游泳。”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所以你是在说,你会救我,也会救她?”我问。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你掉进河里。”他的声音很轻,“知意,三年了,你一直在委屈自己。你学做菜,学我喜欢的口味;你记我所有习惯,连我从小不吃香菜都知道;你帮我妈陪床,帮我打理公司,帮我应付所有我不想应付的人。你把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的妻子,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做你自己。”他说,“不是顾太太,不是顾氏的总监,不是谁的替代品。就是陈知意这个人,什么都不做的陈知意。你不用讨好我,不用迁就我,不用委屈自己成全任何人。你做你自己,我来喜欢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说得倒是好听,”我哽咽道,“那你先跟沈清晚断了。”

“已经断了。”

“什么时候?”

“你搬走那天。”他说,“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我不会再管她的事。她治病的钱我会负责到底,但其他的,我给不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很干净。

“顾深,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说,“我不求你爱我,但求你别骗我。你要是再骗我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消毒水,没有保持距离。

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30)

三个月后。

顾深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医生说预后很好,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像个企鹅。顾深现在每天准时下班,回家给我做饭,陪我看电视。他做菜的时候不让我进厨房,说有油烟。我说你不是有洁癖吗?他说对你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综艺,他突然说了一句:“知意,我们去领个证吧。”

“我们不是有证吗?”

“我是说,重新领一个。”他看着我,“不因为你爸,不因为任何条件,就因为我们想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他的眼睛里是客气,是疏离,是一道干干净净的边界线。现在那道线模糊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长出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但至少,他在努力。

“行吧。”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知意,你真的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试着看看。”

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今天,他愿意吃我碗里的饭了。

(31)

顾深出院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把沈清晚那套房子卖了,钱打到了她账上。他在S市给她重新租了房子,请了护工,医药费走的是公司账目。每笔支出都做成报表,月底送到我桌上过目。

我第一次看到那份报表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

“让你知道每一分钱的去向。”他说,“我之前最大的错,不是帮清晚,是瞒着你帮。以后不会了。”

我把报表翻完,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房租、护工费、药品清单,甚至连买水果的钱都写了。最后一页有顾深的签字,旁边空着一行,是留给我签的。

我没签。

“我不需要看这些。”我把报表推回去,“你答应过我,不会再骗我。我信你一次。”

顾深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知意,你这样会吃亏的。”

“吃就吃呗。”我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又在里面翻跟头了,“反正我又不是没吃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那份报表,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也许是因为以前他从不肯离我这么近。

(32)

转折发生在一个快递上。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同城闪送,有个包裹需要本人签收。我没多想,让他放在物业就行。对方说不行,寄件人特别备注了必须本人当面签收。

我换了件外套下楼,签了字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拆开一看,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顾深和沈清晚在咖啡厅,时间是三天前。

第二张:顾深推着行李箱进了一栋公寓楼,时间是两天前。

第三张:沈清晚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笑着递给顾深。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

最后一张照片背后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顾太太,你确定他改了吗?”

我站在小区门口,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身上却一阵一阵发冷。

他把沈清晚送回S市,我以为他们断了。可照片上的日期清清楚楚,三天前,两天前。他每天准时下班回家给我做饭,周末陪我去产检,晚上搂着我睡觉。我以为这个男人终于学会收心了。

原来不过是演技升级了。

(33)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顾深。

我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然后上楼换了身衣服,打了辆车,直奔公司。

前台看到我的肚子,赶紧过来扶我:“顾太太,您怎么一个人来了?顾总刚才出去了,说要去见个客户。”

“见谁?”

“没、没说。”前台被我眼神吓了一跳。

我笑了笑,拍怕她肩膀:“没事,我在他办公室等他。”

顾深的办公室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一尘不染,文件分类整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好的。这男人的洁癖,在工作上倒是原原本本体现出来了。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打开他的电脑。

密码换了。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我盯着屏幕想了三秒钟,输入了沈清晚的生日。

解锁了。

三年了,他的手机密码、电脑密码,永远是那个女人的生日。而我,连一个备选的资格都没有。

我点开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最近的联系人排在最上面,是一个备注为“FY”的人。头像是一朵栀子花,朋友圈封面是一张手写的毛笔字。

我点进去,消息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一直延续到昨天。

昨天顾深发给FY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放心,她不会知道的。”

(34)

FY。清晚。

清晚的拼音首字母是QW,不是FY。我反复看了几遍,忽然反应过来——FY,晚。晚的拼音是wan,首字母W,FY的Y是什么?

等等。

“FY”如果拆开来看,F——清?不对。清是Q。

我把这个疑问暂时放下,往上翻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也就是我搬回公寓那段时间,顾深每天都在和FY聊天。

FY:她搬走了,你是不是该做个决定了?

顾深:再等等。

FY:等什么?等她主动提离婚?她不会的。她那个人,你不推她一把,她能忍一辈子。

顾深:我知道。

FY:那你打算怎么办?顾深,我不想再等了。

顾深:我有个办法。你帮我演一场戏。

FY:什么戏?

顾深:我得让她对我彻底死心。但她现在怀着孩子,不会轻易放手。所以我要让她觉得,我又背叛了她。等她主动来跟我谈离婚条件,那时候就好办了。

FY:你想怎么做?

顾深:下周你来B市,我们见一面。我会故意让人拍到照片,寄给她。

我的手开始抖。

所以三个月前,他就开始布局了。什么生病,什么手术,什么“我教你游泳”——全是剧本。他演了一场苦肉计,让我心软,让我回头,让我相信他会改。

然后在我重新信任他的时候,再给我一刀。

(35)

我继续往下翻。

FY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胃镜的检查报告。但没有名字,没有医院抬头,只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

顾深:这个能用吗?

FY:可以,许令仪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不会多嘴的。

许令仪。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许令仪是沈清晚的同学,不是我的朋友。她给我做产检,告诉我顾深生病了。我当时以为她是出于好意,现在才看明白——她是沈清晚的棋子。

从头到尾,这盘棋就我一个人是局外人。

顾深和沈清晚是执棋的人,许令仪是帮手,而我是那个被算计的傻子。

我把聊天记录往下拉,看到一条让我彻底崩溃的消息。

FY:她肚子里的孩子,你确定是你的?

顾深:确定了。孕周对得上。

FY:那怎么办?她要是用孩子绑住你,你这辈子都脱不了身。

顾深:不会的。她那个人心软,知道我生病了,就算不原谅我,也不会不让我见孩子。等孩子生了,我再慢慢跟她耗。

FY:你对她可真狠。

顾深:我对你够好了。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打这两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有一丝对我的愧疚?还是从头到尾,他都在笑?

(36)

顾深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电脑恢复了原样,坐在沙发上喝他柜子里的茶。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我说,“今天产检,医生说宝宝偏大,让我控制饮食。”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轻轻放在我的肚子上,脸上带着笑:“这小子随我,胃口好。”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离我只有二十厘米。眉毛,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寸我都熟悉。就是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能让我心碎三年的男人。

“顾深。”我喊他。

“嗯?”

“你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我问,“胃怎么样?”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挺好的,上次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问问。”我笑了笑,“对了,许令仪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下周去复查,你陪我一起去吧。”

“行。”

他说“行”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如果不是看了那些聊天记录,我真的会以为这个男人变了。会以为他终于看到我了,终于愿意把心交出来了。

可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我主动提离婚,等我把孩子生下来,等他可以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地回到他的白月光身边。

而我的三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必要的交易。

(37)

我没拆穿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跟一个不爱你的人争对错,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他爱沈清晚,这是事实。他不爱我,这也是事实。不管你哭也好闹也好,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的眼泪改变。

但我也不会再当傻子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书房待了三个小时,把顾深三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开房记录全部备份了。许令仪那边我也留了心眼——她把顾深的病当作人情送给沈清晚,那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林晚。

林晚是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脏话。

“知意,这个男人不能要了。”她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他净身出户。”我说。

林晚看了我一眼,犹豫道:“净身出户不太可能,法律上——”

“法律上不行,那就用别的办法。”我笑了笑,“他不是最在乎沈清晚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他为了沈清晚,能失去多少东西。”

(38)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布局。

第一步,查账。

顾深的公司虽然现在是他自己的,但当初那笔救命的投资,是我爸给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如果顾深在婚姻存续期间有重大过错导致离婚,他需要偿还当初的投资款,并按每年10%的利息计算。

三年前的投资是一个亿。三年利息加本金,一亿三千万。

他现在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撑死了四千万。剩下的九千万,就算把公司卖了都凑不齐。

第二步,取证。

我又去了两次顾深公司,每次都趁他不在的时候,用他电脑上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我发现他还用了一个加密软件,密码没变,还是沈清晚的生日。里面存着他和沈清晚这几年的全部对话,从大学到现在,一条不少。

有些人说不爱就不爱了,有些人说不爱其实从来就没爱过。

顾深是后一种。

第三步,等。

我等他把戏演完。

(39)

一周后,照片寄到了家里。

这次是寄到家里的信箱,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顾深拆开一看,脸色当场变了。

“这什么东西?”他把照片摔在茶几上,声音很大,“谁寄的?”

我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把照片捡起来看了。还是那些照片,还是那个角度,连背后那行字都一模一样。看来沈清晚那边有点急了,催他赶紧摊牌。

“你不解释一下?”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衣服我认得,是上周你开会穿的那件。”其实我根本不记得,但诈他一下又不亏。

顾深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想炸毛又不确定该不该炸。

“知意,这是有人故意在挑拨我们。”他说,声音放软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上周确实去了S市,但那是去处理分公司的事。清晚那边我已经断了,照片上这些肯定是有人偷拍的,角度问题——”

“角度问题?”我差点笑出声,“你推着行李箱进她家楼道,她穿着睡衣给你端汤,这还能有角度问题?”

顾深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你猜这些照片是谁寄的?”我问他。

他摇头。

“沈清晚寄的。”我说,“她等不及了,想让你快点跟我摊牌。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

顾深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40)

“你在说什么?”他干巴巴地问。

“我在说,你和你白月光布的那个局,我已经知道了。”我把照片扔回茶几上,“什么癌症,什么手术,全是假的。许令仪是你的人,病历是你伪造的。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心软,让我回头,然后找个机会再甩了我,好让我心甘情愿签字离婚,对不对?”

顾深的脸白了。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白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站起来,俯视着他,“顾深,你是不是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你演戏演了三年,连你自己都信了吧?但你忘了一件事——我陈知意不是傻子,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

“我没——”

“你的电脑密码还是沈清晚的生日吧?”我看着他,“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以为你换个备注我就不知道FY是谁了?FY,晚,不就是WAN的W和Y吗?清晚两个字,清是Q,晚是W。但你在电脑里给她的备注是FY——F是她的姓,沈的首字母是S,不是F。FY是什么意思?是放Y?还是什么暗号?你想过没有,我连大学选修课选的犯罪心理学。”

他的嘴唇在抖。

“但是你露了一个最大的破绽。”我说,“许令仪跟你是同学,我让林晚查过了,大学的时候你们班一共四十二个人,许令仪和沈清晚是室友,住一个寝室。你跟她的关系,不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吧?”

顾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没有给你做胃镜。”我说,“那天的报告,是你在网上找的模板,自己填的。我让林晚的朋友去S市人民医院查了,根本没有你的住院记录。”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

客厅里那面钟,是顾深选的,德国进口的机械钟,每秒钟“嗒”一声。嗒,嗒,嗒,像在帮我倒数。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但你不应该把我当猴耍。”

(41)

顾深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辩解,会否认,会说“你听我解释”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你打算怎么办?”他最后问。

“离婚。”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大概是震惊,也可能是不甘,但不会是后悔。这个人不会后悔,他所有的选择都是经过精算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只是没算到我有一天会比他算得更快。

“条件你提。”他说。

“我提?好啊。”我说,“第一,你欠我爸的一个亿,连本带利一亿三千万,一个月内还清。第二,顾氏归我,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顾氏的法人代表,我接替你的位置。第三,你和沈清晚公司的合作项目全部终止,违约金你们自己承担。”

“你这是让我死。”

“你让我死的时候,也没手软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笑。我不知道该叫什么笑,但我记住了这个表情。

这个表情告诉我,从头到尾,他对这段婚姻唯一的感受就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42)

三天后,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我的肚子,表情有些犹豫:“你们确定吗?女方怀孕期间,离婚需要——”

“确定。”我和顾深同时说。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盖了章。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顾深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收进西装内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知意,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说。

“说。”

“你那天看到的聊天记录,有一句你看错了。”

“哪句?”

“我说‘她不会知道的’,不是说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是说清晚。我想让她以为你还不知道这些事,这样她就不会急着逼我做决定。”

我愣了一下。

“你在跟我解释?”我说。

“算是吧。”他笑了笑,“虽然现在解释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中间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阳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顾深,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觉得和我在一起还不错?”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是骗我也好,给我一个答案。

但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你会有更好的。”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是“有”,不是“没有”,而是“以后,你会有更好的”。翻译一下就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

(43)

我没哭。

从民政局出来到坐上出租车,一滴眼泪都没掉。司机师傅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一个孕妇从民政局出来脸色还这么难看,不是离了就是丧偶。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消息:“搞定了?”

“搞定了。”

“晚上来我家,我炖了汤。”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进包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热闹得不像话。可在这三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我连一个可以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不对,林晚家算一个。

晚上到林晚家,她开门看到我,二话没说把我拉进去,塞了一碗热汤在我手里。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汤里。

“哭什么哭?”林晚白我一眼,“打赢了离婚官司还哭,你可真有出息。”

“我不是哭他。”我说,“我是哭我自己。三年了,我连他喜欢我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一直在演他喜欢的样子。演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自己长什么样了。”

林晚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你长什么样?你长陈知意的样。你是那个大学辩论赛上把对手说得哑口无言的女人,是那个创业大赛拿第一名的女人,是那个一个人扛下整个市场部也没喊过累的女人。不是因为顾深你才是陈知意,是因为你是陈知意,顾深才有机会认识你。”

我哭得更大声了。

(44)

顾深搬走那天,我去收拾了最后的东西。

婚房归我,这是离婚协议里写好的。顾深只拿了自己的衣服和几本书,剩下的什么都没要。我站在玄关,看着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三个月前,我从这里搬走的时候,也是拎着一个行李箱。

我们都从彼此的生活里搬走过,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我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他低头一看,是一枚戒指。我们的结婚戒指,三年前他给我戴上的那一枚。我一直没摘过,哪怕在民政局办离婚的时候都没摘,因为那是唯一证明我们曾经在一起过的东西。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深看着那枚戒指,没接。

“你留着吧。”他说。

“我不要。”

“那就捐了。”

“捐了?”

“捐给那些需要的人。”他笑了一下,“反正留在我这里也没意义。”

我把戒指收回来,随手塞进了门口的花盆里。顾深看了那个花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炸开了。

我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终于放声哭了。

(45)

三个月后,我生了一个女儿。

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大,护士说这孩子以后是个当领导的料。我给她取名叫陈念,跟我姓。林晚说你怎么不叫陈知意二号,我说那多没创意。

陈念满月那天,林晚来了,带了一大堆东西,尿不湿、奶粉、小衣服,堆了一沙发。我抱着陈念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林晚在旁边剥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顾深那边,你听说了吗?”林晚问。

“什么?”

“他跟沈清晚在一起了,上个月官宣的,发了朋友圈。”林晚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文案写的是‘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我笑了:“他还挺会写的。”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说,“他等到了他的白月光,我有了我的女儿,两全其美,挺好的。”

林晚盯着我看了半天,确认我不是在强颜欢笑,才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

我是真的不生气了。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不值得。一个女人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青春,不是感情,是时间。你把时间花在恨一个人身上,就是你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我不想再惩罚自己了。

(46)

陈念三个月的时候,我接了顾氏。

董事会那天,我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身材还没完全恢复,但气势不能输。底下坐着的老头子们一个个面色复杂,当初顾深娶我的时候,他们都在背后笑我是个花瓶。

现在花瓶坐在了主位上,他们笑不出来了。

“各位叔叔伯伯,”我站起来,把手撑在会议桌上,环顾一周,“从今天起,顾氏改姓陈。你们有任何不满,可以现在就提出来,但提了也没用。顾深已经把股份转让给我了,我现在是最大的股东。”

鸦雀无声。

有个头发花白的董事清了清嗓子:“陈总,那我们之前跟沈氏的合作——”

“终止。”我干脆利落地说,“沈氏的项目我已经评估过了,利润率不足5%,风险却很高。我会重新规划投资方向,下周给各位一个新的方案。”

没有人再说话。

我坐下来,翻开了第一份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我的肩膀上。陈念今天早上特别乖,喝了奶就睡了,好像知道妈妈今天要去办大事。

我在心里对她说:念念,妈妈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不用靠任何人,不用讨好任何人,就靠我们自己。

(47)

半年后,公司上了正轨。

我请了职业经理人打理日常事务,自己只把控大方向。每天按时下班,陪陈念吃饭、洗澡、讲故事。阿姨说我变温柔了,我说不是变温柔了,是终于不用装了。

有一天下午,我带着陈念在商场逛街,转角碰到了许令仪。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我倒是很淡定,推着婴儿车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许医生,好久不见。”

“知意姐。”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听说你被医院开了?”我笑眯眯地问。

她的脸更白了。

是的,这是我做的。我没有报复任何人,我只是把许令仪伪造病历的事,匿名举报到了卫健委。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她停职半年,医院也跟她解了约。一个妇产科医生,敢帮别人伪造胃镜报告,这种人留着,迟早会害了真正的病人。

“你——”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恨意。

“我怎么了?”我说,“许令仪,你帮沈清晚演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个医生?你的职业是救人的,不是帮人骗人的。我没告你已经算是客气了,你应该感谢我。”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陈念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挥舞着。我低头看她,她咧着嘴冲我笑,两颗小牙露在外面,可爱得要命。

“走,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我说。

虽然她才八个月,吃不了冰淇淋,但我想吃,她看着我吃就行了。

(48)

陈念一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同城闪送,没有寄件人信息。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拆开了。

里面是一个信封,打开来,是一张手写的贺卡。字迹很熟悉,是顾深的。

“念念,生日快乐。爸爸对不起你,但爸爸希望你一辈子都快乐。”

旁边放着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卡背面。我看了卡号,是顾深以前那张工资卡,每个月工资扣完税直接打到这张卡上。他现在不在顾氏了,不知道在哪里上班,但还是每个月往这张卡里打钱。

我把银行卡收好,贺卡看了两遍,放进抽屉里。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开车路过了一家餐厅,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顾深,他和沈清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吃饭。

沈清晚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他低头吃了。

这次我没有站在原地发抖。我踩了油门,车从餐厅门口滑过去,后视镜里那两个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三年看不够,两年忘不掉,现在一辆车的距离就足够了。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到最大。我跟着唱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出了声。

回家进门的时候,陈念正趴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看到我,她把积木一扔,张开两只小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个字。

“妈妈。”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因为从今天起,我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永远爱我,永远不会骗我,永远不会让我等。

(49)

陈念会走路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

就一句话:“念念,你可以慢慢长大,妈妈会陪着你的。”

配图是女儿歪歪扭扭站在爬行垫上的背影,光脚丫,胖乎乎的小腿,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

底下一堆点赞和评论。林晚说“终于会走了,下次我带她出去玩”,我妈说“念念越长越漂亮了”,就连平时不怎么发朋友圈的我爸,都在底下留了个“好”字。

最后一条评论是顾深点的赞,没有留言。

我看着那个赞,愣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不重要了。

他赞与不赞,对我的生活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就像他爱不爱我,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一样。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全世界,后来才发现,我才是我的全世界。

陈念扶着沙发站起来,回头看着我,笑得露出了四颗小牙。我也看着她笑,眼眶酸酸的,但没有哭。

那几年我流的眼泪太多了,以后不流了。

(50)

结尾。

人生有很多种选择。

你可以选择恨一个人,也可以选择放过自己。你可以站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也可以转身走自己的路。

我曾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然后把所有的真心掏出来,让他一样一样地摔碎。我以为只要我够好,他就会爱上我。后来我才明白,爱不爱这种事,跟你够不够好没有关系。他不爱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心里那个人不是你。

这很残忍,但也很简单。

简单到只有三个字:不爱了。不对,是“从来没爱过”。

我的故事讲完了。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渣男求复合的戏码,也没有白月光被雷劈的爽文结局。生活不是电视剧,不是每一个坏人都要遭到报应,不是每一个好人都能等到圆满。

但生活比电视剧好的地方在于——它是真的。

我真的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一群真心对我的朋友,和一个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人生。

至于顾深和沈清晚,他们在一起了。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人说沈清晚的胃癌是真的,顾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放不下她;也有人说那些病历全是许令仪伪造的,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不需要再用别人的剧本,来演自己的人生了。

那天晚上,陈念睡着了,我坐在阳台上喝红酒。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脸上的感觉,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发现真相的夜晚。

同样的月光,不一样的人。

我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月亮说了一句:“敬我自己,敬我的女儿,敬我们不必再等任何人。”

然后干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