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婆婆住院三个月,小叔子一家一次没来过,全靠我辞职贴身伺候。
出院那天,她当着全家亲戚的面把房子过户给了小叔子,让我收拾东西搬走。我没哭也没闹,平静地打开了随身带的包。
01
婆婆出院第三天,家里摆了一桌。
说是答谢宴,感谢亲戚们这三个月的关心。
我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忙,去菜市场挑了活鱼、买了排骨、称了两斤虾仁,又拐到卤味店切了半只烧鹅。
回到家放下菜,先熬上汤,再洗菜、切配、腌肉。
陈铭打下手帮我端盘子,偶尔递个调料,动作慢吞吞的,我说把葱切了,他切出来的葱段有粗有细,我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又重新切了一遍。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养生节目,时不时喊一声:「汤里少放点盐,我刚出院吃不了太咸的。」
我应了一声,把盐罐往回拨了拨。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鱼要清蒸,别红烧,我吃不了油大的。」
我说好。
再过一会儿:「虾别放辣,三姑吃不了辣。」
我没再应声了,低头剥虾。
小叔子陈磊带着弟媳和孩子来了,手上拎了两箱牛奶,进门就笑着喊妈。
婆婆的脸立刻亮了,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拍着旁边的位置让陈磊坐,又弯腰摸了摸孙子的头说长高了、胖了。
弟媳把牛奶放到茶几上,笑盈盈地说妈你气色真好,跟没生过病似的。
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弟媳的手说你也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别太拼了。
陈铭在厨房探了个头看了一眼客厅,又缩回去了。
我往锅里加了一勺水,没说话。
02
亲戚陆续到了。
大伯一家三口、三姑带着三姑父、还有婆婆的一个老姐妹刘阿姨。
满满当当挤了一桌。
我又加了两把椅子,把凉菜先端出去,回厨房盯着蒸鱼的火。
三姑进来帮我端菜,看了一眼灶台上大大小小七八个盘子,说素云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说没事,习惯了。
三姑欲言又止,端着盘子出去了。
婆婆坐在主位上,气色确实不错,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跟三个月前在ICU里插着管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举起茶杯,说:「今天把大家叫来,一是报个平安,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二是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惦记。」
刘阿姨接话说:「老姐姐你恢复得真好,我还以为得养个半年呢。」
三姑说:「嫂子你能恢复这么快,多亏了素云照顾。三个月啊,工作都辞了。」
婆婆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没接这个话。
她转过头问陈磊:「小宇期末考得怎么样?」
陈磊说数学考了九十八,全班第三。
婆婆眉开眼笑:「随你,你小时候数学就好。」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在陈铭旁边坐下,拿起筷子。
我注意到三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03
三个月前,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周会。
是陈铭打来的,声音发抖,语速很快:「妈脑溢血,120已经送第一人民医院了,你快去,我在出差赶不回来。」
我跟领导说了声家里有急事,拿上包就往外跑。
电梯等不及了,从十二楼走楼梯下去的,跑到一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打车到医院,急诊的护士说已经推进手术室了,让家属在外面等着签字。
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
白色的灯管嗡嗡响,手术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给陈磊打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打,直接关机了。
我给弟媳发微信,过了四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嫂子,我们这边实在走不开,孩子马上期末考了,离不了人。你先顶着啊,有什么事随时说。」
先顶着。
我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陈铭从外地赶回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两点了。
他进病房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签了手术同意书,在病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白天他去问了医生病情,回来跟我说了,然后沉默了很久。
晚上他说:「素云,我那边的项目真的到关键节点了,走不开。你能不能先照顾几天,最多半个月,等我把这个阶段收了就来换你。」
我说行。
半个月过去了,他没来。
一个月过去了,他说再等等。
后来他不说了,我也不问了。
这一照顾,就是三个月。
04
第一个星期婆婆还在ICU,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医院,在ICU门口的走廊上守着。
ICU不让家属进去,每天只有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可以探视。
剩下的二十三个半小时,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等的时候也不是闲着——跑缴费窗口、找主治医生问病情、去药房取药、到住院处办各种手续。
有一次我去找主治医生,他正好在查房,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他出来以后跟我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恢复看个人体质和护理质量,家属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说我明白了。
他看了看我,问:「就你一个人吗?」
我说嗯。
他没再多说。
ICU探视的半小时我一分钟都不浪费。
进去之后先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再看婆婆的脸色,帮她擦擦脸、润润嘴唇。
头几天她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会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我就任她抓着,一句话不说也陪着。
有一次她半清醒的时候叫了一声「磊子」。
我握了握她的手,说:「妈,是我,素云。」
她的手松了一下。
然后又抓紧了。
05
转到普通病房以后,事情就多了起来。
婆婆脾气本来就急,生了病以后更厉害了,好像一辈子的不耐烦都在这时候爆发出来。
早上五点半她就醒了,醒了就要喝水,水温不对——太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得是那种刚好入口的温度。
我专门去网上买了一个温度计,每次倒水先量一下。
擦身的时候她嫌毛巾拧得太湿,有一次直接把毛巾甩到我脸上,说你手上没劲吗,这么湿擦身上冷不冷。
我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拧了一遍,拧到指关节发白。
粥她嫌太稠了不好咽,让我去食堂换一碗稀的。
食堂说粥就这一种,没有更稀的。
我端回来她不吃,我只好自己想办法,用保温杯接了热水一点一点兑进去,搅匀了再喂她。
晚上翻身她自己翻不了,医生说两小时翻一次防止压疮。
我在手机上定了闹钟,每两小时响一次。
三个月,我没有一次睡过整觉。
最长的一次是连续睡了三个小时——那天白天太累了,闹钟响了我没听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吓得跳起来去看婆婆,她醒着,看着天花板。
她说:「你昨晚翻身迟了。」
我说对不起妈,我太困了。
她没说没关系,也没说别太累了。
她说:「粥呢?」
有一次凌晨三点我扶她上厕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子是糊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她在厕所里叫了一声,我靠在门边上打了个盹没听见。
她自己扶着扶手站起来了,出来以后骂了我整整十分钟。
从「你什么耳朵」骂到「指望不上你」,最后说了一句:「要不是没别人,谁让你来伺候。」
我道歉,说我下次注意。
她翻过身去睡了。
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病房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痕迹,很久没动。
06
小叔子陈磊这三个月总共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住院第三周,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一盒蛋白粉、还有一束花。
花用彩纸包着,很好看,插在病床头的水杯里。
婆婆高兴得像过年,拉着陈磊的手说:「你看你,工作那么忙还买这么多东西,花多少钱呐。」
陈磊笑着说:「给妈花钱不是应该的嘛。」
他在病房坐了不到半小时,期间接了两个电话,说了几次「好的」「我知道了」,都是对着电话里说的,不是对婆婆。
走之前跟我说了句:「嫂子辛苦了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随时说。跟弟媳那句「先顶着」一样,都是那种说出来好听、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话。
他走了以后牛奶是我热的,一天一杯喂婆婆喝的。
苹果是我削的,削成薄片方便她嚼。
蛋白粉是我冲的,按说明书上的比例,温水搅匀,怕有结块还要用筷子再搅一遍。
花三天就蔫了,我扔掉的时候婆婆说:「陈磊买的花你怎么扔了?」
我说妈,花谢了。
她叹了口气,说:「陈磊这个孩子,心里有我。」
我把花扔进了垃圾桶,顺手把垃圾袋提出去换了一个新的。
第二次是第二个月,来了二十分钟,坐下来还没把外套脱了就说公司有个紧急会议要先走了。
婆婆一点都不生气,说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他走了以后,隔壁床的李阿姨跟我搭话:「你这小叔子挺孝顺的哈,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婆婆在旁边说:「我这小儿子从小就贴心。开公司的,你知道多忙吗,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抽出时间来看我,不容易了。」
李阿姨看了看我,她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她每天看着我六点来、十一点走,看着我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去食堂打饭、回来喂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正好端着熬了两小时的排骨汤进来。
我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用毛巾垫着防烫。
转身去走廊洗锅了。
07
陈铭每周末来一趟,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在医院待两三个小时,然后再开一个半小时回去。
他来的时候婆婆态度就不一样了。
说话声音轻了,语气软了,会说「铭子给妈倒杯水」「铭子你工作别太累」。
会问他吃了没,会让他坐下歇一会儿。
等他走了,婆婆的声音就又回来了:「水凉了,你不会看着点吗?」「那个苹果皮削厚了,浪费。」
我有时候觉得我伺候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陈铭在场时的婆婆,一个是陈铭不在场时的。
有一次我实在累得受不了了。
是连续第三个夜里被叫醒四次以后,早上六点坐在医院走廊上,腿是麻的,手指是僵的,后背像被人抽了一棍子似的酸。
我给陈铭打电话,说你能不能请几天假来换换我,哪怕两天也行,我想回家洗个澡睡一觉。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再坚持一下。这个月过了我就轻松了。」
你再坚持一下。
他也是这么说的。
跟他妈说的「先让你嫂子顶着」是一样的逻辑——我的坚持是应该的,我的累是可以被无限延长的。
我说好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面墙上贴着一张高血压防治宣传画,画上一个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拳,笑得很健康。
我看了很久,看到阳光从走廊那头的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到了我的脚尖上。
然后我站起来,回病房给婆婆热牛奶去了。
08
婆婆偏心陈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嫁进陈家五年,这件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逢年过节,婆婆给陈磊两口子发红包,六千、八千,从来不少。
给我们,没有过。
有一年中秋节我问陈铭,妈是不是忘了给我们?陈铭说:「别在意这些。」
不是忘了。是没打算给。
陈磊结婚的时候婆婆出了十八万的彩礼,还给他们付了婚车的钱。
我和陈铭结婚,婆婆说家里条件有限,彩礼给了两万八,婚礼在饭店办了八桌。
陈铭说:「妈手里确实没多少钱了。」
我没说话。
婆婆来我们家住的时候——对,就是我和陈铭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她嘴里最常说的话是「这是你爸留下的房子」。
窗帘旧了我想换一副,婆婆说浪费钱,能用就行。
阳台我想封起来,冬天风灌进来冷,婆婆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没封过,你封什么。」
沙发坐垫都坐塌了,我买了新的套上去,婆婆看了一眼说:「你爸用了十几年的沙发,好好的。」
嫁过来五年,这个家里,我没有一样自己做主添的大件。
不是买不起。是婆婆不让。
她不说不让,她说「不用」「浪费」「你爸那时候就是这样的」。
意思就是——这个家不是你的。
公公前年走的。
走之前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请了假去陪护。
最后两天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偶尔醒过来,看看床边的人。
有一次就我一个人在,他伸出手来,我握住了。
他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硌得我手心疼。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他说:「素云,委屈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攒了好久才说出来的。
那是这个家里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三个字。
也是最后一次。
09
住院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婆婆睡下了,我去护士站借充电器,手机白天联系医生、查资料、回陈铭消息,电量用得飞快。
护士站那个时候人不多,值班的小护士在填表,旁边坐着一个护工,就是照顾隔壁床李阿姨的小周。
小周二十出头,河南来的姑娘,个子不高,手脚很麻利,干活实在,但人太老实了,不会说话,总被其他护工使唤。
那天她坐在那里不太对劲,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隔壁科有个护工跟护士长告了她的状,说她夜班的时候偷懒不巡房,护士长要处分她,还要调她的班,连着上三天夜班。
其实不是她偷懒。是那个护工把自己该干的活推给她了,她帮忙干了,没人看见。没干的人反倒去护士长面前邀了个功。
小周眼圈红红的,说她要是被扣了钱这个月就白干了。
我说你别急,明天我去跟护士长说一下。
第二天我去找了护士长,护士长姓张,五十来岁的人,在这个病区管了十几年。
我跟她说了我看到的情况——那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周在巡房,另一个护工在休息室看手机。
张护士长查了排班记录和巡房签到,确认不是小周的问题,把班调回来了,还批评了那个护工。
小周那天晚上来我们病房,给婆婆削了个苹果,弯着腰对我说了好几遍谢谢。
我说不用谢,举手之劳的事。
后来那几天,小周只要值班,就会特意来看看婆婆的情况,帮忙翻个身、换个水之类的。
有时候我俩在走廊上碰见了,会聊几句——她家在哪里、来这边多久了、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她家在农村,出来打工三年了,一个人在这边,没什么朋友。
有一天晚上她来帮婆婆量血压,量完以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我,欲言又止。
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嫂子你早点休息吧。
然后走了。
我没追问。那时候我想,也许她就是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说了太多遍了。
后来想想,不是。
10
第三个月尾,婆婆恢复得不错了。
能自己下床走几步,能自己拿勺子吃饭,说话也有力气了。
主治医生查完房说可以准备出院了,回家静养就行,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我收拾病房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三个月下来,这间小小的病房像个家一样,什么都有。
脸盆、毛巾、换洗衣服、暖水壶、带盖的饭缸、两双拖鞋、一叠用了大半的护理垫、半箱没喝完的牛奶——陈磊第一次来带的那箱,到现在还没喝完。
我把东西分了两袋,扛到楼下。
陈铭来接人,先把东西搬到车上,又上来扶婆婆下楼。
婆婆走出住院楼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叹了口气。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医院住满三个月的感觉——大概只有住过的人才知道。
她叹完气,转头跟我说:「素云,晚上家里摆一桌,把陈磊他们叫上,热闹热闹。」
我说好。
出院手续是我跑的。
医保报销的单据整理了厚厚一沓,每一张我都按日期排好,夹在文件夹里。
回到家里,我放下东西就开始打扫。
三个月没住人,屋里有一股闷味儿,角落里有灰,茶几上落了一层。
我开了所有的窗户通风,从卧室到客厅到厨房到卫生间,一间一间擦过去。
擦客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挂的全家福。
是公公还在的时候拍的,在影楼里,四个人站成一排。
公公站在最后面,手搭在婆婆肩上,笑得很拘谨,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
陈铭站在他旁边,西装领带打得很正式。
我和婆婆站前排,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用力。
我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然后把抹布洗了,接着擦别的地方。
11
这就回到了开头那桌饭。
菜上齐了,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碗碟挤着碗碟。
刘阿姨夹了一口虾说素云你这虾处理得真干净,去虾线去得多利索。
我笑了笑说都是家常菜,大家别嫌弃。
婆婆又举了一次杯。
这次她没有笑。
她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坐直了,看了一眼桌上的人。
然后她说:「有个事情,趁今天大家都在,我说一下。」
桌上安静下来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有人嚼东西的动作也慢了。
婆婆看了一眼陈磊。
陈磊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要不是我一直在看那个方向,不一定注意得到。
婆婆说:「这套房子,是你们爸留下的。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一直说要留给家里人。上周我让陈磊帮我办了手续,产权已经过到了陈磊名下。」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
整张桌上没有人说话。
三姑先反应过来,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问:「嫂子,这不是……铭子他们一直住的房子吗?」
婆婆点了下头,说:「是。但这房子原来是他爸的名字,他爸走了以后过到我名下。现在我做主,过给陈磊。铭子两口子可以先去外面租房住,铭子工资不低,养得起。」
三姑皱了下眉头,没有再说话。
大伯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放下了杯子。
婆婆像是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加了一句:「这是陈家的事,我做的主。铭子是长子,以后有出息了自己买。陈磊条件差一点,我做老人的总要照顾一下。」
然后她看着我。
她的眼神有一点闪躲,但只有一瞬间,很快就稳住了。
她说:「素云啊,你毕竟是外姓人。这房子是陈家的祖产,你住着……不太合适。」
大伯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大伯母拉了一下袖子。
三姑低下了头,手指在桌布上捏出了一个褶。
陈磊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但又在努力控制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那种已经吃到嘴里了但还在装作若无其事的得意。
弟媳坐在他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鱼,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着,一口菜也不夹。
刘阿姨喝了一口汤,假装没听见。
12
我转头看陈铭。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夹着一块红烧肉。
我等他看我。
他没有。
他把那块红烧肉慢慢放回了盘子里,筷子搁在碗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
碗里的饭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白米饭被汤汁浸成了一滩褐色的糊。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松了,又绷了一下。
嘴唇动了。
我以为他要说话了。
但他只是把嘴唇抿紧了,抿成了一条线。
从我嫁给他到现在,每次婆婆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他都是这个样子。
嘴唇动一下,不说话。
第一年我觉得他是在忍。
第二年我觉得他是不敢。
第三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当时没接话。
到了第五年,我已经不觉得什么了。
不是释怀了。
是那个位置上原本应该站着一个人替我说话,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太久,我已经习惯了空着。
桌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客厅的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
我在心里数了三秒。
一。
二。
三。
陈铭没有抬头。
13
我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我说:「行,妈,我知道了。」
声音很平,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以为自己会颤,或者哽一下,但没有。
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然后我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不大,A4纸的尺寸,鼓鼓的,封口用红线绕着缠了几圈。
我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婆婆面前。
纸袋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婆婆看着那个档案袋,脸上的表情变了。
是困惑。
一种「这不在我计划里」的困惑。
她本来以为这顿饭的流程是:她宣布,大家接受,吃完散场。
但这个档案袋不在流程里。
陈磊也看着档案袋,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贴在嘴唇上没有喝。
全桌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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