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哈尔滨的22天,我把老公的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回来那天,我以为等着我的是他的冷脸,或者他又在加班。

但家里没人。

客厅的灯关着。我妈不在。

茶几上放着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急性应激障碍,伴被害妄想。诱因:被家属遗弃(连续22天失联)。」

我翻手机,才看到他22天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安素,妈联系不上你,每天给你打几十个电话。她出现幻觉了,我送她去医院了。你别担心。」

我没回。我在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陪女网友看冰雕。

我冲去医院。我妈坐在床上,看到我,往后缩了一下,问护士:「这个人是谁?」

护士说:「是您女儿啊。」

我妈摇头:「我没有女儿。我女儿不要我了。」

01

周五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来访者从咨询室出去,我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这个来访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全职妈妈,抑郁症复发,哭了整整五十分钟。她说她觉得自己活着没意义,老公不理她,孩子嫌她烦。我用标准的共情句式一条条接住她的情绪,引导她看到自我价值,布置了认知行为作业。她走的时候眼眶红着说「安老师,谢谢你」。

我关上门,第一件事是倒杯水,第二件事是拿起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的。

我没回拨,先翻了明薇的朋友圈。她刚发了一条:一张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宣传图,配文是「今年最后一场心灵之旅,名额有限,带你找回自己」。

手机又响了。妈。

我接了,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收拾桌上的咨询记录。

「素素,妈这几天心慌,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妈,你就是焦虑。吃点维生素B族,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是我真的难受,心慌,有时候喘不上气——」

「你是退休综合征。」我把咨询记录锁进柜子,「我每天接那么多来访者,比你严重的多了。你自己调整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上次你说这周末——」

「忙。挂了。」

我挂了电话,收拾包准备走。手机又亮了。妈。我按掉了。

又亮。妈。按掉。

第三次亮的时候,我直接开了勿扰模式。

回到家,许铮在厨房炒菜。他围着一条灰色围裙,锅铲翻着番茄炒蛋,听见我换鞋的声音,回头说:「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她又找你告状?」

「不是告状。」许铮把火调小,转过身看我,「她说心慌,晚上睡不着,我听着不太对。要不你这周末回去看看?」

「许铮,你不是学心理的,你不懂。」我打开冰箱拿酸奶,「她就是空巢焦虑,标准的退休综合征。我每天在咨询室处理这种个案——」

「她不是你的个案。她是你妈。」

我拧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没接话。

许铮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把番茄炒蛋盛出来,没再说。

晚饭的时候,明薇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气音:「安素姐,你太累了。你知道吗,你需要一场真正的心灵之旅。哈尔滨的冰雕,纯净得像天堂。陪我去吧,就咱俩。我订好了民宿,超美的那种,推窗就是雪。」

我打字:「几天?」

「不急回来。十天半个月都行。你难道不想给自己放个假?」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许铮。他在低头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番茄,嚼得很慢。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好的。」

我没告诉许铮。

明薇是我三个月前在一个心理学交流群里认识的,自称「心灵疗愈师」,在群里经常发一些灵性语录和冥想音频。她第一次私聊我,说「安素老师,我看过你的文章,太有共鸣了,我觉得我们是同频的人」。

同频。这个词击中了我。

许铮不同频。他是工程师,每天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从不关心我在咨询室里经历了什么。我说来访者的故事让我很沉重,他说「那你别干了」。我说我在探索正念冥想,他说「那是啥,打坐吗」。

而明薇懂。她懂共情疲劳,懂替代性创伤,懂「疗愈者也需要被疗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量身定做的处方签。

那天晚上,我妈又打了五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周六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许铮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咖啡。他看到行李箱,愣了一下。

「我跟明薇去趟哈尔滨。」我低头穿鞋,没看他。

「几天?」

「没定。十天半个月吧。」

许铮端着咖啡的手没动。「妈这几天老打电话,说心慌、睡不着。你走之前——」

「许铮。」我拉好行李箱拉杆,站直了看他,「你能不能别老拿我妈的事烦我?她就是焦虑,又不是什么大病。你要是担心,你去看看她。」

「我是说,你打个电话——」

「我没空。飞机快来不及了。」

我打开门。许铮叫了我一声:「安素。」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我拉着箱子进了电梯。手机响了。妈。我按掉。

又响。妈。按掉。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打开通讯录,找到许铮的名字,点进去,拉黑。微信也拉黑了。

干净了。

飞机上,明薇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安素姐,你做得对。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别人。你老公不理解你,那是他的问题。你妈太依赖你,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我说:「嗯。」

「你太累了。这趟旅行,什么都别想。只管感受。」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觉得轻松了。像卸掉了一副一直背着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每一个都是无法接通。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拨出」的红色按钮,一遍一遍地按。窗外的光从下午移到傍晚,她没动过。茶几上的降压药没吃,水杯空了没续。

她给许铮打电话。许铮接了。

「许铮,妈今天打了好多电话给素素,都没通。她是不是出事了?」

「妈,安素去哈尔滨了,可能信号不好。」许铮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也联系不上我。

「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会的,妈。您别多想。」

「我睡不着,我害怕。你能来看看我吗?」

许铮挂了电话,开车去我妈家。四十分钟车程,他没开导航,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因为我不愿意去。

到了楼下,他看到我妈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拖鞋,外套都没穿,十二月的北方,零下六度。

许铮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见他,眼睛红着。

「她不要我了。」

「妈,没有的事。安素去旅游了,回来就给您打电话。」

「她骗你的。她不会打的。她好久都不打了。」

许铮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往楼上走。她的手冰凉,抓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六十八岁的人。

那天晚上,我和明薇在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门口拍了一张合影。明薇发了朋友圈:「和安老师来哈尔滨,心灵之旅正式开启。」配了三张图,美颜开到最大,我俩笑得很开心。

许铮看到了这条朋友圈。他正在医院急诊室的走廊上。

我妈被邻居发现晕倒在楼道里。邻居王阿姨下楼倒垃圾,看到她蜷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嘴里反反复复喊着同一句话——「我女儿不要我了」。

03

邻居打了120,又打了许铮的电话。

许铮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躺在急诊的推车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眼睛半睁着,看人的眼神是散的。她不认识许铮了——不,她认识,但她不信。她抓着许铮的袖子说:「你去找找我女儿,她电话打不通,她是不是被人绑走了?」

许铮说:「妈,安素没事,她在哈尔滨——」

「你骗我。」她突然用力推开他的手,「你们都骗我。有人要害她。我听到了,有人在我门外走来走去,他们在监视我,他们把我女儿藏起来了。」

急诊的医生听完,建议转精神科。

许铮扶着她走过医院走廊的时候,她一直在回头看。她说后面有人跟着她。许铮回头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

精神科的主治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金属框眼镜。他让许铮坐下,问了一些问题。

「患者最近有没有重大心理创伤?」

「她女儿22天没接电话。」

「家属呢?配偶?」

「老伴去世八年了,就一个女儿。」

刘医生抬起头看了许铮一眼,然后低下去继续写。笔尖划在纸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许铮都看得清清楚楚——

「被家属遗弃导致应激障碍。」

许铮盯着那几个字,手握成了拳,又松开。

「需要住院观察。」刘医生把诊断书推过来,「您是?」

「女婿。」

「患者女儿呢?」

许铮沉默了一秒。「联系不上。」

刘医生没再问,把住院同意书递过来。许铮签了字。他的手在抖,但字迹很工整。工程师的习惯,连签名都一笔一画。

住院手续办完,护士给我妈打镇静针的时候,她挣扎着喊:「我要找我女儿!我女儿电话打不通!你们放开我!」

两个护士按住她的手臂。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嘴里还在念叨:「电话……打不通……」

护士转头问许铮:「她女儿呢?让她女儿来看看她吧,患者现在需要安全感。」

许铮低下头。「我去联系。」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他拨我的号码——已停用。微信——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

他想了想,打开明薇的朋友圈。明薇的最新动态是三小时前发的,一张滑雪场的照片,配文「人生就是要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评论区第三条,我回了一个「太爽了」。

许铮关掉手机屏幕,靠着走廊的墙坐了下来。医院的灯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安素,妈联系不上你,每天给你打几十个电话。她出现幻觉了,我送她去医院了。你别担心。」

这条短信发出去以后,状态显示「未送达」。

他不知道自己被拉黑了。他以为是信号问题。他又发了一条:「你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还是未送达。

他放下手机。

那天,我在哈尔滨的一家温泉酒店里,穿着白色浴袍,端着一杯热红酒,和明薇一起泡露天温泉。雪花落在头发上,热气蒸腾。明薇给我拍了一张照片,说「安素姐,你笑一个」。我笑了。

我发了条朋友圈:「找回自己。」配图是我端着红酒杯、仰头看雪的侧脸。

416。这个数字我后来才知道。22天,我妈给我打了416个电话。平均每天19个。第一个星期,每天30多个。后来越来越少。但一直在打。最后一天,打了3个。

不是她放弃了。是她已经分不清手机和遥控器了。

04

第23天,我回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心情很好。哈尔滨的22天,我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明薇带我做了冥想、泡了温泉、吃了铁锅炖、看了冰雕,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的。我瘦了三斤,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红,但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我打了个车回家。一路上在想,许铮看到我应该会说什么。冷脸?还是又在加班?都无所谓了。我现在状态很好,我能处理任何关系。

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关着的。

「许铮?」没人应。

「妈?」也没人。

我摸到开关,灯打开。客厅比我走的时候干净,许铮收拾过了。茶几上没有茶杯,没有水果,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

我拿起来打开。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的诊断书,抬头印着红色的院徽。

「患者:安淑芬,女,68岁。诊断:急性应激障碍,伴被害妄想。诱因:被家属遗弃(连续22天失联)。建议住院治疗。」

患者签字栏是空的——旁边备注「患者拒绝签字」。监护人签字:许铮。

我站在茶几前,手里的诊断书开始抖。

被家属遗弃。

我掏出手机。解除了许铮的拉黑。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22天前的短信、微信,一共七条。每一条都很克制。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最后一条是十五天前发的:「安素,妈住院了。你回来看看她吧。」

我拨许铮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妈怎么了?你为什么把她送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来医院吧。三院精神科,四楼,412病房。」

他挂了。

我冲出家门的时候,明薇发来一条微信:「安素姐,回到家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回。

又发了一条:「对了,你老公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别理他。你这趟出来是为了自己,他不理解是他的问题。」

我还是没回。

又一条:「安素姐,你别被你老公PUA了啊。你妈的事,他完全可以处理的,非要等你回来?他就是想让你愧疚。」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三院精神科四楼,许铮站在走廊尽头。他瘦了。衬衫领子松了一圈,下巴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他看到我,没说话,侧了侧身,让出412的门。

我推开门走进去。

我妈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枕头。她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白了很多——不对,不是白了很多,是我很久没注意过她的头发了。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任何识别的反应。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往后缩了一下,把手里那样东西藏到身后,转头问旁边的护士:「这个人是谁?」

护士说:「阿姨,这是您女儿啊。」

我妈使劲摇头。「不是。我女儿不会来的。她不要我了。」

「妈。」我走近一步,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妈,我是安素。我是素素。你看看我。」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摇头,更用力了。「你不是。我女儿不会一直不接我电话。她一定出事了。你是假的。你走开。」

我伸出手,想握她的手。

她猛地缩回去,整个人蜷到了床角。「走开!我要等我女儿!她会回来的!」

护士赶紧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护士准备镇静剂。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妈还在重复那句话:「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声音越来越小。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了很多,皮肤上全是褶皱,手指冰凉。她攥着的那样东西松开了——掉在被子上。

是一张照片。我小学毕业照。四角都磨圆了,中间有一条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

我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铮走到我旁边,把诊断书递给我。不是茶几上那张,是另一份,更详细的。

他说:「你看看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