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边上拧衣服,手里那件旧毛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盆里肥皂沫还没散。
“等一下,来了!”
我把湿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急急忙忙往门口跑。我们这房子老,地砖不平,我跑得快了点,差点在茶几角上磕一下。到了门边,我照例先凑猫眼看了一眼,这一看,人就有点傻了。
门口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那女人个子高,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利索的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浓妆,气色却好,看着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漂亮,倒像一把收着锋芒的刀,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也叫人不敢轻慢。
她身后站着的那个男的,我认出来了。
昨天本地新闻里还播过,市里开大会的时候,他就坐在台上,别人都叫他刘秘书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下就凉了。
这阵仗,总不可能是走错门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把门打开。
“请问是方云女士家吗?”为首的女人先开口,声音很稳,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是方云。”
“您好,我是叶文澜,新任云州市市长。”
她说得轻轻巧巧,倒像在说自己姓叶,来借个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市长”两个字都像隔着层棉花。手上还带着洗衣粉味,我又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才跟她碰了一下手。
“市、市长好。”
“别紧张。”叶文澜笑了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今天来,是做个入户走访,顺便看看老街住户的实际情况。方便进去坐坐吗?”
“方便,方便,就是家里乱,您别嫌弃。”
我赶紧把人让进来。
我们家六十平都不到,两室一厅,客厅里那张旧沙发还是十几年前买的,坐垫都塌了。墙皮因为受潮起了壳,我前阵子拿报纸糊了糊,远看还成,近看就露怯。人一多,整个屋子就显得更挤了。
我忙着去烧水泡茶,手都在抖。柜子里没什么好茶,就一包便宜的茉莉花茶,还是上个月社区发慰问品时带的。我怕丢人,可又没别的,只能拿这个招待。
“家里条件一般,您凑合喝点。”我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脸热得慌。
“挺好,闻着就香。”叶文澜端起来抿了一口,倒真不像客套。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她示意了一下,我才在小凳子上挨着边坐下。
刘秘书长坐在旁边,表情有些古怪,从进门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另外两个应该是随行工作人员,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拿着资料袋。
叶文澜看着我,问得很细,倒不像走过场。
“家里现在几口人住?”
“我和我姥姥。”
“老人多大了?”
“七十八。”
“身体怎么样?”
“腿脚还行,就是记性有时候差点,药不能断。”
她点点头,又问:“听社区说,您之前在纺织厂上班?”
“是,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改制,就下岗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
“零工,什么都接点,超市理货、钟点工、缝点手工活,在家也做。”
“收入稳定吗?”
我苦笑了一下,“哪有什么稳定,干一天算一天。”
她听着,没打断,只在本子上记着。写字挺快,字也秀气。我不知怎么,越看越紧张,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领导下基层我也在电视上见过,可大多去的是困难户里的典型,或者先进模范家庭。像我这种,日子过得不上不下,低保没批下来,房子又旧又小,按理说轮不到市长亲自上门。
“听说您之前申请过低保,没通过?”
我点头,“说是我姥姥有退休金,人均算下来超了一点。”
“超多少?”
“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叶文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能带我看看家里吗?”
“啊?行,行。”
我赶紧起身,领着她往里走。
先看的是我那间,床,柜子,折叠桌,没什么好看的。再是姥姥房间,房间小得很,窗边摆了张旧书桌,上头摞着药盒、老花镜,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闹钟。床头墙上挂着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旁边是我姥爷的遗像。
叶文澜进了这屋,脚步慢了下来。
她目光落在那张老照片上,很久没挪开。
“这是您母亲?”她问。
“嗯,我妈。十几年前去世了。”
“怎么去世的?”
“车祸。”我嗓子有点发紧,“我爸妈一块走的,那年我才十岁。后来就是姥姥把我拉扯大的。”
叶文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拿起一个瓶子看说明,又轻轻放回去。
回到客厅,她又问了我女儿的情况,问我丈夫。
“丈夫呢?”
“前年没了,肝癌。”
这句说出来,我还是有点发空。日子再苦,咬牙熬着也过去了,可人没了,就是没了,提起来心口还是会一沉。
叶文澜沉默了片刻,才问:“孩子多大了?”
“二十一,在省城上大学。”
“学费怎么解决?”
“助学贷款,还有她自己打工。我这边能凑一点是一点。”
她合上本子,抬眼看我。那眼神说不上来,不像同情,也不像怜悯,倒像是在很认真地看一个人,一家人的日子究竟过到了什么地步。
“方女士,您的情况我大致知道了。政策范围内该享受的,一样都不会少;政策外的困难,我们也会再想办法。”
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关于这片老街,您应该也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
“是说拆迁吗?”
“对。”她声音还是很稳,“旧城改造方案已经定得差不多了,老街片区今年就会启动。您这栋楼,还有后边几栋,都在范围内。”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裤子。
这事前阵子社区贴过通知,可一直没明确。我心里说不上是盼还是怕。盼的是旧房子总算能换新,怕的是补偿不够,搬来搬去又是一堆麻烦,尤其姥姥年纪大了,最怕折腾。
“安置方案还没正式公布,不过会充分考虑老住户实际情况。”叶文澜看着我,“您不用太担心。”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人穷的时候,就怕听“大变化”三个字。听着像好事,可哪一步都得钱,哪一步都得精力。偏偏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
“云啊,开门,我手里拎着东西呢。”
是姥姥回来了。
我心里一慌,赶紧迎过去,“来了来了。”
门一开,姥姥提着菜篮子进来,肩上还挎着她那只旧布包。她先是冲我说了句“今天菜便宜,我多买了点”,接着一抬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人。
她脚步一下顿住了。
我本来想解释,可话还没出口,就见姥姥直勾勾地盯着叶文澜,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那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先是愣,接着是认,再后来,脸色一点点变了。不是惊喜,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压了太多年、旧得发黑的怒气,突然一下被捅开了。
“姥?”我小声叫她。
她没理我。
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下一秒,她大步朝客厅走过去,那架势把我都吓住了。我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冲到叶文澜面前,一把揪住了她头发。
“死丫头!”
这一声又尖又狠,屋顶都像震了一下。
我脑子都空了,“姥,您干什么!”
刘秘书长他们也都猛地站起来,可真要上前,又全停住了,像谁都不敢碰这个场面。
叶文澜被揪得偏过头,脸一下白了,可她没挣,也没躲,只是看着姥姥,眼底一下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姥姥咬着牙,手上力气一点没松,“在外头装什么大人物?你就是当再大的官,在我眼里也是那个狠心绝情的死丫头!”
“阿姨,您先松手,有话慢慢说。”刘秘书长在旁边劝,声音都发虚。
“我跟她没什么好慢慢说的!”姥姥眼泪突然下来了,可手还是抓着,“三十年啊!整整三十年!她连个信儿都没有!她爸死的时候她没回来,她妹妹死的时候她没回来,家里天塌了她都没回来!”
我整个人都蒙了。
妹妹?
她爸?
我看看姥姥,又看看叶文澜,脑子里像是有团乱麻被人一把扯开,偏偏扯得我更懵。
就在这时,叶文澜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发颤。
“妈……”
空气一下静了。
姥姥的手明显松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妈。”叶文澜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是文澜。”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市长,叶文澜,是我大姨?
那个姥姥这些年从来不肯多提,家里几乎像没这个人一样的大姨?
刘秘书长他们几个更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姥姥死死盯着叶文澜,像是要从她这张如今成熟沉静的脸上,硬生生认出三十年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姑娘。
“你……你是文澜?”
叶文澜从包里慢慢掏出一个旧皮夹,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妈,您看。”
姥姥手抖得厉害,照片差点没拿稳。我凑过去看,那是一张老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姥姥还年轻,站在院子里,身边站着两个女孩。小一点的我没见过,应该是我妈;大一点的那个,梳着麻花辫,瘦瘦高高,眉眼和眼前的叶文澜,确实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姥姥眼泪啪嗒啪嗒往照片上砸。
“你还留着这个……”
“我一直带着。”叶文澜声音哽得厉害,“三十年了,从来没丢过。”
刘秘书长轻咳一声,看看我们,又看看门口,终于试探着说:“叶市长,要不我们先……”
“你们先回去吧。”叶文澜抹了下眼角,很快把情绪压住了,“今天后面的安排取消。”
“可是……”
“先回去。”
她声音不大,但没商量余地。
刘秘书长没办法,只好带着另外两个人离开。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也有尴尬,大概也没想到跟着领导走访一趟,能撞上这么一出家门大戏。
门一关,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挺吓人的,连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姥姥还拿着那张照片,哭得一抽一抽的。叶文澜站在她面前,头发有些乱,可人还是站得很直,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发抖。
好半天,姥姥才哑着嗓子问:“你还回来干什么?”
这话不大,却扎人。
叶文澜慢慢蹲下去,蹲在姥姥跟前,像小时候犯了错等训的孩子一样。
“妈,我回来晚了。”
“你不是晚了。”姥姥抹了把眼泪,“你是狠。你是真狠啊文澜。家里人是死是活,你都不问一句。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夜里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饿着了、病了、让人骗了,我醒了坐床边哭,哭到天亮。你倒好,当大官去了。”
叶文澜低着头,任她说,一句没辩。
“你爸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是文澜回来,你别怪她。你妹妹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姐怎么还不回家’。可你呢?你在哪儿?”
她每问一句,我心里就跟着一沉。
叶文澜终于抬起头,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掉。
“我去过。”她轻声说,“爸下葬那天,我在很远的地方站着看。妹妹出事后,我也回来过一次,没敢进门。”
姥姥愣住了。
“你回来过?”
“回来过。”她声音发颤,“可我没脸进来。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回来也帮不上忙。我看了你们一眼,就走了。”
“你这个傻子……”姥姥像被抽空了力气,手抬起来,拍了她肩膀一下,不重,倒像是疼,“谁要你成了什么样才许回家?回家还要资格吗?”
叶文澜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站在旁边,也不由自主红了眼。
这三十年,好像就压在这间小屋子里,谁都没躲过去。
哭了一阵,姥姥吸了吸鼻子,忽然看向我。
“云,叫人。”
我愣住了,“叫……叫谁?”
“你大姨。”姥姥看着我,眼圈通红,“这是你大姨,叶文澜。”
我看着叶文澜,喉咙像堵住了。
她也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疼,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盼望。
我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
“大姨。”
她一下应了,声音很轻,“哎。”
那一个“哎”,像是攒了好多年,就等我这一声。
姥姥情绪一上来,整个人就虚了。我赶紧扶她坐下,给她倒水。叶文澜也连忙伸手,动作小心得很,像碰什么易碎东西似的。
喝了半杯水,姥姥才缓过来。
“你吃饭了没?”她忽然问。
我一听这话,差点笑出来。她就是这样,再大的事,绕一圈还是会落到“吃了没”上头。
叶文澜摇摇头,“还没。”
“那别站着了。”姥姥抹掉脸上的泪,“云,去厨房看看锅里还有什么。我今天买了鱼,再炒两个菜。”
“姥,您先歇着,我去做。”
“我帮你。”叶文澜立刻说。
我下意识要说不用,可看她那样,又咽回去了。
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更别说加上我姥姥在门口时不时指挥一句。可偏偏这么挤着,反倒把刚才那阵生硬一点点磨开了。
我切菜,叶文澜洗鱼。她明显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动作还挺熟练。
“大姨,您会做饭啊?”我没话找话。
“这些年都是自己过,不会也得会。”她低头刮鱼鳞,语气很平常。
“你以前连葱蒜都分不清。”姥姥在门口插了一句。
叶文澜难得笑了一下,“人总会变的。”
“变是变了,脾气倒还是那个死样子。”姥姥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一眼都舍不得挪。
饭桌摆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的。红烧鱼,炒青菜,土豆炖肉,鸡蛋羹,外加一个紫菜汤。平时我和姥姥吃,绝没这么丰盛,可今天不一样,家里像突然多了口久别重逢的气。
我们三个围着小桌坐下,谁都没先动筷子。
最后还是姥姥先夹了块鱼肚子,放到叶文澜碗里。
“吃吧,你小时候就爱这个。”
叶文澜低头看着那块鱼,好一会儿才夹起来吃了。
“还是这个味儿。”她轻声说。
“废话,酱油盐都没换,味儿能变到哪儿去。”姥姥嘴硬,可眼圈又红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了很多。
你这些年在哪儿,做过什么,受没受委屈,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
叶文澜也都答。
她说她当年去了南方,先进了厂,后来一边上班一边读书,再后来考公务员,进基层,做乡镇,跑县里,调省城,又辗转回了云州。
她说自己结过婚,又离了,有个儿子,在国外念书,平时联系不多。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出来,很多地方她是一句带过了,真正的苦,根本没往外说。
姥姥也听出来了,却没追着问。人老了,反倒懂得什么叫不拆穿。那些年吃过的亏、受过的罪,就算现在一件件摆出来,也补不回什么。
饭后我去洗碗,客厅里母女俩说话,我隔着厨房门,听得断断续续。
“你为什么不回来?”
“刚开始是赌气,后来是没脸,再后来……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看见你老。”
这一句出来,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低着头洗碗,鼻子却有点发酸。
等我出来时,姥姥已经累了,靠在沙发上打盹。叶文澜坐在边上,拿了条薄毯给她盖腿,动作轻得很。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跟刚进门时那个干练利落的市长完全不一样,就是个终于回到家里、怕惊着母亲的女儿。
“今晚别走了吧。”我小声说。
她看了我一眼,愣了愣。
“方便吗?”
“家小,您别嫌弃就行。”
她笑了下,“我嫌弃什么,这是家。”
这一句说得我心里一热。
晚上安排睡觉又成了问题。姥姥非说让她睡自己那屋,自己睡沙发。叶文澜不同意,最后还是我说我俩挤一张床,让姥姥安安心心睡自己屋,这才算定下。
等灯都关了,我和叶文澜并排躺着,谁也没睡着。
窗外有风,吹得防盗窗轻轻响。房间里很暗,我看不清她,只能听见她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了口。
“小云。”
“嗯?”
“你这些年,怪过我吗?”
这话她问得很轻,像怕吓着我。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怪过。”
她那边没动静了。
我又说:“小时候不懂,只知道别人家都有舅舅姨妈走动,过年过节热热闹闹,我们家总冷清。后来长大了,知道家里还有个大姨,却从来没见过,心里总会想,为什么她不回来。再后来姥姥不肯提,我也就不问了。”
“是我不好。”她说。
“可今天见了您,我又觉得……”我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谁都不是光一句对错能说清的。”
黑暗里,她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
“你比我想的通透。”
“我不是通透,是日子过到这份上了,很多事不想看开也得看开。”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说:“谢谢你,把妈照顾得这么好。”
“那是我姥姥。”
“也是我妈。”她轻声接了一句。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
又过了会儿,她问我女儿的事,问她读书辛不辛苦,问她是不是很懂事。我一点点跟她说,从女儿小时候怕黑,到现在上大学会自己打工。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像想把错过的这些年,一点点补回来。
半夜快一点了,我们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我醒来时,厨房里已经有响动了。
我出去一看,叶文澜正系着我那条掉色的花围裙煎鸡蛋。姥姥坐在一边,笑眯眯看着,活像在看什么稀奇景儿。
“您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她把鸡蛋盛出来,“正好给你们做早饭。”
我愣了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个昨天还在新闻里出现的人,今天站在我家这巴掌大的厨房里做早饭,怎么想都不真实。
吃过饭,她本来该走了,可姥姥拉着她不让。
“你今天有事没?”
“上午有个会。”
“那中午呢?”
“中午……”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还是接了。
说了几句后,她挂了电话,有些歉意地看向我们。
“妈,我得先回去一趟。”
姥姥嘴一下就撇了撇,明显失望了,但还是摆手,“去吧去吧,你工作重要。”
“我晚上再来。”
“你忙就别折腾了。”
“我来。”她说得很肯定。
这一来一回,倒像把这三十年的生分一点点磨掉了。
接下来那几天,叶文澜果然常来。有时候晚上来吃顿饭,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陪姥姥说说话。她工作忙,手机总响,可只要进了我们家门,她就会先把手机调静音。
姥姥表面上还端着,嘴上总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往这儿跑”,可每到傍晚就往门口看,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都会抬头。人老了,盼的其实很少,无非就是想看见自己惦记的人。
一周后,社区重新来人了,核实低保材料,还把我家的情况又详细登记了一遍。张主任跟我说,之前卡在那一百二十块的地方,现在要综合考虑支出和实际困难,估计问题不大。
我心里清楚,这里头肯定有叶文澜的推动。可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我替你打招呼了”,反而每次都强调按政策办。她这人有一股拧劲,哪怕是帮家里人,也要帮得堂堂正正。
老街拆迁的事,也慢慢明朗了。社区开会,讲政策,讲安置。楼下邻居们议论个不停,有人盼着早点搬,有人舍不得,有人担心补偿不够。姥姥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
有天晚上吃饭,她突然问:“文澜,咱这老街拆了以后,还能找着原来的样子吗?”
叶文澜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才说:“一模一样不可能了,妈。可有些东西会留下来。那几栋老房子、学校门口那棵槐树、老街口的石牌坊,都会留。新的地方也会照着老街的样子修,不会让它一点影子都没了。”
姥姥叹了口气,“人也是,街也是,留不住原样。”
“留不住原样,也还能留住根。”叶文澜看着她,“只要人在,记得,就不算没了。”
这话说得姥姥半天没作声,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倒比小时候会说话了。”
叶文澜笑了,“不挨骂,自然得学会说点好听的。”
日子像是终于顺了起来。
我的低保批下来了,虽然钱不多,可好歹每个月有个固定进项。张主任还给我介绍了个再就业培训,说现在有会计和社区服务两类,让我自己挑。我犹豫了两天,还是报了会计。女儿学这个,我想着将来说不定能帮上她一点,再说人到中年,总得逼自己学点新东西,不能一直靠零工撑着。
姥姥知道后,高兴得很,“学,尽管学。你大姨脑子聪明,你妈以前算账也快,你差不到哪儿去。”
我被她说乐了,“您这夸得也太大了。”
“本来就是。”
叶文澜听说后,也挺支持,还给我买了两本基础教材。
“别怕学不会,慢慢来。”
我接过书,心里头忽然有点发热。好多年了,我都忘了有人在身后推你一把,是个什么滋味。
可平静没持续太久。
那天下午,我刚从培训班回来,手机就响了。来电是刘秘书长。
我赶紧接起来,“刘秘书长?”
“方女士,叶市长今天可能不过来了。”
“哦,没事,她忙。”
“还有件事,跟您说一声,最近如果有人问起您家里的事,尤其是低保、拆迁、跟叶市长的关系,您实话实说就行,不要紧张。”
我一听,心里顿时发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网上有人发了帖子,说叶市长认亲后照顾亲属,影响政策公平。现在上面在了解情况。您别慌,问题不大,就是按程序核实一下。”
我手一下凉了。
“那……那会不会影响她?”
“清白的事,查清就好了。”他说完,又像怕我乱想,补了一句,“叶市长让我转告您,什么都别担心,照顾好老人。”
电话挂了,我在沙发边站了半天都没回过神。
姥姥看我脸色不对,连连问怎么了。我不想瞒她,只好把话大概说了。她听完,脸一下沉下来。
“谁这么缺德?家里人回来了,按政策办点事,也有人嚼舌根?”
“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我嘴上安慰她,其实自己心里也乱。
果然,第二天就来人了。
不是纪委,先是宣传口的同志,后来是有关部门的人,前后问了两拨。问得不算刁难,但很细。什么时候认的亲,低保是谁重新审核的,拆迁安置有没有特别照顾,叶文澜有没有私下交代什么。
我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有,一切都按政策办,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市长。
姥姥脾气上来了,坐在一边直说:“要查就查清楚,别冤枉人。我女儿要是真想走歪道,还用得着回来住这种小房子?”
说得来人都只能赔笑。
可查归查,风言风语还是起来了。
楼下有几个爱看热闹的,见了我眼神都不一样。有的是羡慕,有的是打量,也有那种嘴上不说心里瞧不起的。甚至还有人绕着弯问我:“你大姨当这么大官,以后你们可发达了吧?”
我听了难受,回家也不敢多说,怕姥姥心烦。
偏偏这几天叶文澜一次也没来。
她只打过一个电话,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小云,妈情绪怎么样?”
“还行,就是挂念您。”
“你多陪陪她。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大姨,”我忍不住问,“您真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顿,“这种事,躲不开。既然坐这个位置,就得经得起别人看。”
她说得轻,可我能听出来,她并不轻松。
等了大概五六天,事情总算有了结果。有关部门给了反馈,说我家的低保、拆迁安置都符合政策,没有违规操作,只是叶文澜作为亲属,前期没有完全回避,工作程序上需要进一步规范。
我听完,长出一口气。
晚上,叶文澜终于来了。
她看着明显瘦了些,眼底也有红血丝。姥姥一看见她,先是高兴,紧接着又心疼,拉着她胳膊不撒手。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她笑笑。
“胡说,脸都瘦尖了。”
我去厨房热菜,出来时,看见她半蹲在姥姥膝边,任由老人摸她脸。那画面说不出的酸。
吃饭时谁也没提那些糟心事,像是约好了避开。可吃到一半,叶文澜还是主动开了口。
“妈,小云,这阵子让你们跟着受委屈了。”
“什么委屈不委屈。”姥姥把筷子一放,“只要你自己站得直,别人说什么都不怕。嘴长别人身上,管不住。”
“我知道。”她点头,“以后这种容易让人说闲话的事,我会更谨慎。”
我有点着急,“大姨,您别因为我们……”
“不是因为你们。”她打断我,语气很温和,“是因为我既是你们的家人,也是公职人员。家里这头要顾,规矩那头也得守。要不然最后伤的,不止是我自己。”
我听明白了,也更觉得她不容易。
人活在普通日子里,难的是柴米油盐;坐在高处,难的是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可偏偏她又不是石头,她有亲人,有亏欠,有想弥补的心。要把这些东西都放在规矩里摆平,哪有那么容易。
饭后,她陪姥姥坐了很久。
姥姥忽然说:“文澜,你别老想着补偿。你人回来,妈就知足了。”
叶文澜怔了怔,眼圈一下红了。
“我欠你们太多。”
“谁家过日子不欠来欠去。”姥姥摆摆手,“你小时候,我也总觉得自己偏心。你倔,我就老训你;你妹妹软,我就多护她两分。其实说到底,都是我的女儿,哪有不疼的。你走了以后,我常想,是不是我那时候说话太重,把你逼急了。”
“不是。”叶文澜连忙摇头,“是我自己心气太盛。”
“那也是年轻。”姥姥声音慢下来,“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犯点傻不怕,怕的是到老还钻牛角尖。你现在回来了,就别老在心里拿旧账抽自己了。往后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我坐在旁边,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很多年过不去的坎,原来真不是非要谁赢谁输,谁认谁错。有时候老人等的,也不过一句“回来就行”。
再往后,日子就真慢慢走上正轨了。
我白天去一家小公司做出纳助理,晚上偶尔还翻翻教材,怕学的东西忘了。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固定,还能积累点经验。公司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知道我年纪不小才转行,也没嫌弃,反倒说“肯学就不晚”。我听着,心里挺感激。
拆迁安置的方案也正式落地了。我们这片住户可以选择货币补偿,也可以等安置房。姥姥一开始还舍不得,后来跟着去看了安置小区样板房,回来后半天没说话。晚上睡前,她忽然叹了句:“人这辈子,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想到什么?”
“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住上带电梯的新房。”
我笑了,“那您高兴不?”
“高兴。”她眼睛都笑弯了,“当然高兴。就是可惜你姥爷和你妈看不见。”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叶文澜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她最近来得没以前勤,可一有空还是会过来。听见我们说话,她把苹果放下,轻声接了句:“他们看得见。”
姥姥抬头看她。
“人不在了,可惦记还在。只要咱们过得好,他们就看得见。”
姥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骂:“就你会说。”
叶文澜也笑。
那天她没急着走,还陪我们下楼转了一圈。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风一吹,地上簌簌响。路过以前的小学,她停了很久。
“这门还没换。”她说。
“换什么换,你小时候翻墙逃操场,翻的就是这儿。”姥姥哼了一声。
我愣了,“您还翻过墙?”
“她什么没干过。”姥姥来了精神,数落起来就停不住,“偷着去河边摸鱼,上课顶嘴,跟男孩打架,把人鼻子都打出血了,还让我去赔礼。”
叶文澜有点无奈,“妈,当着小辈就别说这些了。”
“怎么不能说?你现在当市长了就不许说你以前的糗事了?”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
原来不管在外头是什么身份,回到家里,还是会被老娘翻旧账。
再后来,安置房真的下来了。
房子不算特别大,但对我们家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宽敞了。两室一厅,朝南,楼层也合适。最关键的是有电梯,姥姥上下楼不用再喘得厉害。我拿到钥匙那天,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心里一阵阵发热,差点掉眼泪。
“怎么样?”叶文澜站在窗边问我。
“像做梦。”我老老实实说。
“那就当做了个好梦。”她笑了笑,“这次别再怕醒了。”
搬家那天,她特地抽空过来帮忙。其实我们家东西不多,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几本相册和老照片。可姥姥坚持把旧书桌也带过去,说那是我妈以前写作业用过的。我说桌腿都松了,别搬了,她不肯。
叶文澜二话没说,和搬家师傅一起把桌子抬上车。她穿着平底鞋,袖子挽起来,动作一点不含糊。楼下有邻居看见,小声嘀咕:“真是市长啊?”我听见了,心里反倒平静了。
是啊,她是市长,可也是我大姨,是这个家的女儿。她帮着搬一张旧桌子,比在新闻里站多高的位置都让我觉得实在。
新家安顿好后,姥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老照片摆在了客厅柜子上。
照片里年轻的她,年轻的我妈,还有年轻的叶文澜,都站在旧时光里。现在再看,像隔了半辈子。
晚上我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还是家常菜,还是那几个人,可心境完全不同。窗户亮堂,厨房也不再转个身都碰胳膊。姥姥坐在餐桌边,左看看右看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宽敞,真宽敞。”她连说了两遍。
“您喜欢就好。”我说。
“喜欢,当然喜欢。”她忽然看向叶文澜,声音慢下来,“文澜。”
“嗯?”
“妈这辈子本来以为,等不到你回家,也住不上这么亮堂的房子了。现在两个都等着了,真够本了。”
叶文澜筷子一顿,眼圈一下红了。
“妈……”
“你别哭。”姥姥赶紧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以后好好的就行。”
“好。”她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下来了。
我坐在一边,也不由得跟着红了眼。
有些团圆,来得太晚,可只要来了,就还是让人觉得,等得值。
搬到新家以后,生活像一下宽松了不少。
我上班更方便了,坐两站公交就到公司。姥姥每天早上去楼下遛弯,认识了几个新邻居,回来总有新鲜事跟我说。女儿放假回来住了几天,进门就哇了一声,抱着我直说:“妈,咱们家真像重新活了一回。”
她还专门见了叶文澜。
第一次见面她有点紧张,叫“大姨”都叫得小心翼翼。可叶文澜对她很亲,问她学习,问她将来想做什么,还塞给她一个红包,让她别太省着自己。
女儿回房后偷偷跟我说:“妈,大姨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笑她,“你还指望她端着?”
“不是,就是觉得……她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女儿想了想,“像真把你放在心里。”
我听了,心里热热的。
是啊,她是在用心补这些年缺的空。
年关越来越近的时候,老街改造的第一阶段差不多收尾了。文化广场、老建筑修缮、安置小区,全都慢慢有了样子。电视台又做过一次专题报道,说云州老街改造既保留历史,也照顾民生。画面里一闪而过,正好拍到叶文澜站在槐树下跟居民说话。
姥姥看着电视,忽然轻声说:“你大姨小时候站队都站不直,谁能想到今天。”
我乐了,“那您还老骂她。”
“骂归骂,不耽误我心里疼。”姥姥说得理直气壮。
我笑着点头,“这倒是。”
除夕那天,叶文澜来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早。
她手里拎了不少东西,鸡鸭鱼肉,水果点心,还有一副新对联。进门就说:“今天我不走了,陪你们守岁。”
姥姥一听,高兴得嘴都合不上,“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云,快,把面和上,晚上包饺子。”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我剁馅,姥姥擀皮,叶文澜包。她包得不算快,可包得挺像样。女儿在一边拍照,说非要留个纪念。包到一半,姥姥忽然停下手,看着我们三个,眼圈又湿了。
“你们都在,真好。”
没人接话,可屋里一下静了静。
是啊,真好。
这种“好”,不是有多少钱,不是住多大的房子,也不是谁当了多大的官。就是桌边这几个人,兜兜转转,伤过痛过,到最后还能坐在一块包顿饺子,听着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声音,知道明天还会一起过。
晚上十二点,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
我们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整个城市都亮了。
叶文澜站在我姥姥身边,伸手扶着她肩膀,怕她冷,还把自己的围巾往她脖子上拢了拢。
姥姥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忽然说:“文澜。”
“嗯?”
“以后别再走丢了。”
叶文澜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应了一声。
“不走了,妈。”
这一句不大,却像落了根。
我站在旁边,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烟花,心里忽然特别安稳。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未必没有难处。人活着,总有新的烦恼,新的奔波,新的风浪。可有些事一旦圆上了,心里就会生出股劲儿。哪怕日子还是柴米油盐,还是忙忙碌碌,也不怕了。
因为这个家,终于完整了一些。
因为叶文澜回来了。
因为我姥姥等到了。
也因为我终于明白,很多年没回家的人,不一定就是把家忘了。她可能只是走得太远,远到不敢回头。可只要心里那盏灯没灭,总有一天,她还是会顺着那点亮光,摸回门口。
而门里的人,哪怕骂着,怨着,流着泪,到最后还是会给她留一口热饭,一盏亮灯。
这大概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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