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伺候你做月子，没帮你带过娃，这些年也没补贴过你们，我老了，你愿意照顾我吗?"
岳母李秀芬突然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夹菜还是放下。六岁的女儿童童还在埋头吃饭,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氛围毫无察觉。
我看向妻子苏晴,她正慢慢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讽刺,有心酸,还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妈,这个问题啊......"苏晴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还是问您儿子吧。"
李秀芬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愣住了。儿子?岳母还有儿子?
这个认识了八年的女人,我结婚五年的岳母,从来没提过她还有别的孩子。她三年前退休后直接搬来我家,我以为她就苏晴这一个女儿,所以理所当然地接纳了她。
"晴晴,你......"李秀芬的声音颤抖着。
"怎么?不敢让我说?"苏晴放下筷子,看着李秀芬的眼神逐渐冰冷,"您搬来我家住的这三年,我每天给您做饭洗衣,周末陪您去公园散步,冬天给您买保暖衣,夏天给您开空调。我以为您是真的需要女儿照顾。"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结果呢?您每个月五千块的退休金,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过。我以为您存着给自己看病用。直到上个月,我无意中看到您的银行流水......"
"够了!"李秀芬突然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童童被吓了一跳,小手抓紧了我的衣袖。我赶紧把她抱起来:"童童乖,去房间看会儿动画片,爸爸一会儿陪你。"
等女儿进了房间,我才看向苏晴:"到底怎么回事?"
苏晴深吸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她有个亲儿子,叫李俊,今年三十二岁。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全都转给他了。这三年,一共十八万。"
我如遭雷击。
十八万?这三年我们省吃俭用,想给孩子攒点教育基金,家里的空调坏了都舍不得换新的,结果岳母每个月把钱全给了一个我们从不知道的"儿子"?
"苏晴,他是你哥哥,我给他钱怎么了?"李秀芬理直气壮地说,"他是我儿子,我的钱给儿子天经地义!"
"哥哥?"苏晴惨笑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从小到大,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哥哥。您把我送给别人养的时候,可曾记得您还有个女儿?"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送给别人养?
我瞪大眼睛看向苏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李秀芬的亲生女儿,虽然从小跟着外婆长大,但那只是因为父母工作忙。
"那是有原因的......"李秀芬的声音弱了下去。
"什么原因?"苏晴站起身,直视着李秀芬,"因为我是女孩,而他是男孩,对吗?"
李秀芬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我彻底明白了。
原来这三年,我们照顾的这个老人,心里根本没把女儿女婿当回事。她享受着我们的照顾,却把所有的钱和爱,都给了那个我们从未谋面的"哥哥"。
"所以您今天问这个问题,是想试探我们,看我们会不会继续当冤大头?"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冷,"还是说,您那个宝贝儿子出了什么事,需要我们接手照顾您了?"
李秀芬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这三年的朝夕相处,这三年的嘘寒问暖,这三年的孝顺付出,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窗外的夜色渐浓,客厅里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问题,恐怕没那么容易回答了。
01
这一夜,我和苏晴都没睡好。
躺在床上,苏晴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哭,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五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妻子的过去了解得如此少。
"对不起。"我轻轻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
苏晴没有回应,只是把被子拉得更紧了。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李秀芬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说是退休了,想来帮我们带孩子。当时童童才三岁,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苏晴在广告公司加班到很晚,我在建筑设计院也经常出差。
"妈愿意来帮忙,太好了!"我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
苏晴的反应却很冷淡。她看着李秀芬,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住客房吧。"
我以为她是嫌弃老人家生活习惯不同,还劝过她:"晴晴,妈都六十了,一个人在老家也孤单,来咱们这儿住挺好的。"
现在想想,苏晴当时的表情有多复杂啊。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三年,李秀芬确实帮着接送童童上幼儿园,但做饭洗衣这些家务,基本还是苏晴在做。我出差回来,经常看到苏晴忙到深夜,而李秀芬却在客厅看电视。
"妈年纪大了,让她休息吧。"我总是这么劝苏晴。
苏晴从来不反驳,只是默默地做着所有的事。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也没用。在她心里,这个"妈",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母亲。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走到客厅时,发现李秀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妈......"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着,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子谦啊,我今天就搬走。"她的声音很低,"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挽留吗?可昨晚的事确实让我很难接受。不挽留?又觉得于心不忍,毕竟是长辈。
这时苏晴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已经换好了工作服,化了淡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有些红。
"妈要走?"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能走。"李秀芬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去哪儿?"苏晴突然问,"去您儿子那里?"
李秀芬的脚步顿住了。
"他最近...不太方便。"她艰难地说。
"不方便?"苏晴冷笑,"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
李秀芬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宝贝儿子,根本不愿意接她去住。
"所以您才来我这儿的,对吗?"苏晴一步步走近,"三年前,不是您想帮我们带孩子,而是您儿子不要您了。"
"不是这样的......"李秀芬慌乱地辩解。
"那是怎样?"苏晴打断她,"您说啊,您那个宝贝儿子,为什么三年都不让您去住?您每个月给他五千块钱,他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您,这就是您要的儿子?"
我突然想起这三年的细节。李秀芬确实经常打电话,但每次都躲在房间里,声音压得很低。打完电话出来,总是眼圈红红的。
我以为她是想老家的老朋友了,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给那个儿子打电话,而对方根本不想接她的电话。
"俊儿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我不能给他添麻烦。"李秀芬小声说。
"所以给我们添麻烦就行了?"苏晴的声音颤抖起来,"您从小就不要我,把我送给外婆养,说是因为家里困难。结果呢?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哥哥,好吃的好穿的,全是他的。我穿的是外婆缝的旧衣服,吃的是外婆种的青菜。"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六岁那年,外婆生病了,我去您家求您,您知道您说什么吗?您说,'你外婆的病,关我什么事?'然后关上了门。"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后来外婆去世了,我十岁,一个人给她办了丧事。"苏晴的声音已经哽咽了,"我跪在外婆坟前,哭着问她,为什么我的妈妈不要我。"
李秀芬的脸色煞白,身体摇晃着,似乎站不稳了。
"您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苏晴擦了擦眼泪,"我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熬过所有的苦。我告诉自己,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让您后悔当初的决定。"
"可是您退休后找来,说想弥补,想照顾我的孩子。"她惨笑,"我心软了,我想,也许您真的后悔了,也许您真的想做个好外婆。结果呢?您只是把我这里当成免费旅馆,一边享受着照顾,一边把钱都给您儿子。"
李秀芬终于撑不住了,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错了?"苏晴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您错在哪里?错在被我发现了?还是错在您儿子不要您,所以不得不来找我?"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割在每个人心上。
童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房间门口,怯怯地看着我们。我赶紧过去抱起她,她小声问:"爸爸,外婆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她的外婆,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的妈妈?
02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秀芬没有走,她病倒了。那天争吵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晚饭也没吃,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发烧。苏晴虽然心里有气,但还是叫了救护车,陪她去了医院。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童童。小家伙很敏感,知道家里出了事,变得特别乖,连最喜欢的动画片都不敢要求看。
"爸爸,妈妈和外婆是不是吵架了?"她趴在我腿上,小声问。
"嗯,大人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摸摸她的头,"童童不用担心。"
"外婆是不是不喜欢妈妈?"
这个问题让我一愣。六岁的孩子,竟然能察觉到这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外婆从来不夸妈妈。"童童认真地说,"幼儿园老师说,妈妈爱孩子,就会经常夸孩子。可是外婆从来不夸妈妈,只会让妈妈做这做那。"
我心里一沉。连孩子都看出来了,我这个做丈夫的,却迟钝到现在才明白。
傍晚,苏晴回来了,脸色很差。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打了点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办了住院手续。"
"你没事吧?"我给她倒了杯水。
苏晴摇摇头,端起水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子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在医院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
我等着她继续说。
"是她儿子打来的。"苏晴的声音很轻,"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俊儿啊,妈生病了,在医院住着呢'。然后她就一直在解释,说没事,小毛病,让他不用担心,不用来看。"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挂了电话,她转头对我说,'你哥工作忙,让我别告诉他'。工作忙?我看她手机,那个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她又打过去,响了十几声才接。"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可笑吗?"苏晴自嘲地笑,"她这么维护他,他却连医院都不愿意来。而我这个从小被抛弃的女儿,却要在医院陪床,给她办手续,垫付医药费。"
"医药费多少?我去取钱。"我说。
"先交了五千。"苏晴摆摆手,"她住院要用医保,但需要先垫付。她自己有钱,银行卡就在包里,但她说卡在儿子那里,取不出来。"
我皱眉:"卡怎么会在她儿子那里?"
"谁知道呢。"苏晴冷笑,"也许是她主动给他的,方便他随时用她的钱。"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李秀芬每个月五千的退休金,全都转给儿子,现在连自己的银行卡都不在身边,万一有急事怎么办?
接下来的两天,苏晴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陪床。我提出要替她去,她拒绝了。
"我去是为了我自己心安,不是为了她。"她说,"我不想让别人说我不孝。"
这话说得我心里难受。苏晴这么要强的人,从小受了那么多苦,却还要在意外人的眼光。
第三天晚上,李秀芬出院了。苏晴把她接回家,安顿在客房休息。李秀芬看起来虚弱了很多,头发也更白了,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晚饭时,她没有上桌,说没胃口。苏晴给她煮了粥,端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房间里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李秀芬在打电话。
"俊儿,妈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医药费?不用你出,妈自己有钱......"
"你那边缺钱?缺多少?妈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发,等发了就给你......"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苏晴默默地收拾碗筷。我帮着洗碗的时候,她突然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怎么这么说?"
"我这辈子,一直在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努力读书,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嫁给你,有了童童。我以为我已经过得很好了,可是在她眼里,我永远比不上她那个儿子。"
我放下手里的碗,转身抱住她:"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
苏晴靠在我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第一次完整地跟我讲了她的童年。
她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外婆是个农村老太太,靠种地和养鸡为生。苏晴从小穿的都是外婆改的旧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饭。别的孩子有父母接送上学,她要自己走一个小时的山路。
"我五岁的时候,有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哭着跑回家找外婆。"苏晴说,"外婆抱着我,说,'晴晴啊,咱不哭,咱们自己争气'。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争气。"
她确实做到了。小学到高中,她一直是全校第一,拿过无数奖状。高考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外婆把家里的鸡全卖了,给我凑学费。"她的声音哽咽了,"她送我去车站的时候,塞给我一千块钱,说是生活费。我知道那是她所有的积蓄。"
"后来外婆病了,我在学校接到电话,连夜坐车回去。"她闭上眼睛,"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不行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没能照顾我到结婚。我说外婆别怕,我会照顾好自己。她笑了,说晴晴最争气。"
我紧紧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外婆走了以后,我去找过她一次。"苏晴指的是李秀芬,"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当年要把我送走。她说,家里困难,养不起两个孩子。我问,那为什么不送走哥哥?她说,儿子要传宗接代,不能送走。"
她惨笑:"你看,在她心里,女儿生来就是可以舍弃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紧她。
"后来我再也没去找过她,直到三年前,她突然来了。"苏晴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心里有气,但看到她那么老了,又想,也许她真的后悔了。可是现在看来,我又错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晴突然问:"子谦,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是我,我会把账算清楚。她住在咱们家三年,吃住都是咱们的,这笔账要算。她生病住院,咱们垫付的医药费,也要算。不是说非要她还钱,而是要让她知道,女儿女婿不是理所当然要照顾她的。"
苏晴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你说得对,有些账,确实该算清楚了。"
03
周末,我正在书房处理工作上的图纸,突然听到客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赶紧跑出去,看到李秀芬正拉着苏晴的手,脸上满是焦急。
"晴晴,你就帮帮你哥吧,他真的急需这笔钱!"李秀芬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说了,我没钱。"苏晴冷冷地甩开她的手。
"怎么会没钱?你和子谦工作都挺好的,拿出二十万应该不难吧?"李秀芬继续恳求,"就当妈求你了,你哥那边真的等不了了。"
二十万?
我愣住了。李秀芬这是要我们资助她儿子买房?
"等不了什么?"苏晴的声音很冷,"他要买房,关我什么事?"
"他都三十二了,还没结婚,没房子人家姑娘不愿意。"李秀芬急道,"他相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二十万。妈这些年给他攒的钱都用在装修上了,实在拿不出钱了。"
"所以就来找我要?"苏晴冷笑,"您可真是个好妈妈,儿子要买房,就来找女儿要钱。"
"这不是要,是借!"李秀芬连忙说,"等你哥买了房,娶了媳妇,有钱了就还你。"
"还?"苏晴的声音提高了,"您儿子工作这么多年,每个月还拿着您的退休金,怎么一分钱都没攒下?现在买房还要找我借钱?"
李秀芬的脸色有些难看,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妈,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也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李秀芬看向我,眼里带着责备,"你是男人,难道不该帮帮你妻子的哥哥?他娶不上媳妇,我们李家就绝后了!"
这话说得我一肚子火。什么叫"我们李家"?苏晴也姓李,怎么她就不算李家人了?
"妈,我姓什么?"苏晴突然问。
李秀芬一愣:"李......李啊。"
"那我也是李家人,为什么李家绝不绝后,跟我没关系?"苏晴步步紧逼,"还是说,在您眼里,只有儿子才算李家人,女儿不算?"
"这......"李秀芬语塞。
"行了,您别说了。"苏晴打断她,"这钱,我不会借。"
"你......"李秀芬气得脸色通红,"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苏晴看着李秀芬,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您养我?您说的是哪几年?是我出生到两岁那段时间吗?还是我十岁到十八岁,外婆去世后我自己打工上学那段时间?"
李秀芬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从六岁开始,就没花过您一分钱。"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是外婆养大了我,不是您。您没资格用这句话来道德绑架我。"
"我是你妈!"李秀芬大喊。
"是吗?"苏晴反问,"那这个'妈',我做月子的时候您在哪里?我生童童的时候,是婆婆照顾的我。童童出生后,您来看过一次吗?没有。童童一岁、两岁、三岁,您在哪里?给您儿子做饭,带您儿子的孩子?"
"你哥没有孩子。"李秀芬小声说。
"那您这些年在干什么?"苏晴追问,"在老家给您儿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当免费保姆?然后把退休金全给他?"
李秀芬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已经默认了。
我这才明白,李秀芬这些年根本不是一个人在老家生活,而是在儿子家当保姆。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全给儿子,还要伺候儿子的吃喝拉撒。
"那他为什么不让您住他家?"我忍不住问。
李秀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苏晴冷笑:"我猜猜看,是不是他要结婚了,嫌您在家碍事,所以把您赶出来了?"
李秀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对,没错吧?"苏晴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三年前,您儿子说要结婚,让您搬出去。您无处可去,就来了我这里。您跟我说要帮我带孩子,实际上是无家可归了。"
"不是这样的......"李秀芬慌乱地辩解。
"那是怎样?"苏晴步步紧逼,"您说您儿子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您。可是他忙什么?忙到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收留?"
"他......他有自己的生活。"李秀芬的声音越来越弱。
"所以您就来找我,因为我好欺负?"苏晴的眼眶红了,"您住在我家三年,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把我当成免费旅馆。然后把您的退休金,一分不留地给您儿子。现在您儿子要买房,您又来找我要钱。您有没有想过,我也要养孩子,我也要还房贷,我也要生活?"
"你们的条件比你哥好......"李秀芬小声说。
"所以就该倒贴您儿子?"苏晴打断她,"凭什么?就凭我是女儿,就该帮哥哥?还是凭您养了我两年,就要我报答您一辈子?"
李秀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李秀芬把一切都给了儿子,却被儿子嫌弃,赶出家门。而她从小抛弃的女儿,却收留了她三年,照顾她的吃喝起居。
这是多大的讽刺啊。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苏晴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您要是觉得我不孝,可以去法院告我。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留下李秀芬呆呆地站在客厅。
我看着李秀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长辈,按理说我应该劝苏晴。但我知道苏晴说的都是对的,李秀芬确实太偏心了。
"子谦......"李秀芬突然看向我,眼里带着恳求,"你帮我劝劝晴晴,就二十万,对你们来说不算多......"
"妈,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打断她,"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做,对晴晴公平吗?您从小就不管她,现在却要她帮哥哥。换成任何人,都接受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叹了口气,"您要真为儿子着想,就让他自己想办法。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房子首付都拿不出,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这些年他的钱都花哪里去了?"
李秀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她不敢反驳我。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秀芬一个人坐在客厅,不停地打电话,应该是在跟她儿子商量。我听到她说:"俊儿,你姐这边不同意......不是我不帮你,是她不愿意......"
我摇摇头,回到房间。
苏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看到我进来,她突然说:"子谦,我是不是很自私?"
"怎么会?"我坐到她身边。
"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妈。"苏晴的声音很轻,"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帮她。"
"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把你当女儿。"我握住她的手,"晴晴,你不欠她的。"
苏晴靠在我肩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很深,房间里只有我们的呼吸声。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04
接下来的几天,李秀芬一直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焦急。我听到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俊儿,你再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事情爆发了。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推开门,看到客厅里坐着李秀芬和苏晴,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打量着我。
"这就是你妹夫?"他的语气有些轻蔑。
我皱了皱眉,看向苏晴。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这是我哥,李俊。"苏晴的声音很冷。
原来这就是那个李秀芬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我打量着他,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有出息的样子。
"你好。"我客气地点点头。
"行了,别废话了。"李俊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就问你们一句话,这二十万,给不给?"
他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我还没说话,苏晴就站起来了。
"我说过了,不给。"她的声音很坚定。
"你......"李俊指着苏晴,脸涨得通红,"我叫你一声妹妹,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妈的面子上,我连你家的门都不会进!"
"那你可以走。"苏晴冷冷地说,"这里不欢迎你。"
"走?我凭什么走?"李俊突然大喊,"我是妈的儿子,我有权利得到这笔钱!"
"权利?"我忍不住了,"你哪来的权利?这是我和晴晴的钱,凭什么给你?"
"就凭我是她哥!"李俊理直气壮地说,"妹妹帮哥哥,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苏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那我问你,这些年你做哥哥的,为我做过什么?我上学的时候,你给过我学费吗?我工作后,你关心过我吗?我结婚的时候,你来了吗?我生孩子的时候,你看过我一眼吗?"
李俊被问得哑口无言,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是因为你小时候不在家,我哪知道你的事?"
"不在家?你不知道原因吗?"苏晴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两岁的时候,就被送到外婆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可是我看到的是,你吃着白面馒头,我吃着粗粮;你穿着新衣服,我穿着补丁衣服;你上学有人接送,我要走一个小时山路!"
"那是因为......"李俊想辩解。
"因为我是女孩,你是男孩,对吗?"苏晴打断他,"所以好的都该给你,差的都该我受。现在你要买房,又跑来找我要钱,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男的,我要传宗接代!"李俊吼道。
这句话一出口,连我都愣住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种话?
"传宗接代?"苏晴冷笑,"那你自己想办法,别来烦我。"
"你......"李俊气得说不出话,突然转向李秀芬,"妈,你看看她,这就是你养大的女儿?连哥哥都不帮!"
李秀芬脸色复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叫她妈。"苏晴突然说,"她不配。"
"你说什么?"李秀芬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我说,您不配当妈。"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个好妈妈,会把两岁的女儿送走吗?会让女儿穿着破衣服,吃着粗粮,走一个小时山路上学吗?会在女儿十岁的时候,看着她跪在外婆坟前哭,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李秀芬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六岁那年,外婆生病了,我去找您,求您帮帮外婆。"苏晴的声音哽咽了,"您知道您说什么吗?您说,'她的病关我什么事',然后关上了门。"
"我那时候......"李秀芬想解释。
"那时候什么?没钱?"苏晴打断她,"可是过了两天,我看到李俊穿着新买的运动鞋,那双鞋三百块钱。而外婆看病,只需要一百块。"
李秀芬的脸色变得惨白。
"后来外婆去世了,我一个人给她办丧事,一个人守灵,一个人哭。"苏晴擦了擦眼泪,"我跪在外婆坟前,问她,为什么我的妈妈不要我。外婆说,不怪妈妈,是外婆命不好,拖累了我。"
"可是我知道,不是外婆命不好,是您从来没把我当成女儿。"她看着李秀芬,眼神里全是绝望,"在您心里,只有儿子,没有女儿。"
李秀芬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您现在来找我要钱,我凭什么给?"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冷,"您养了我两年,然后送走我。这两年的养育之恩,我已经还了。这三年,我给您做饭,洗衣,陪您看病,照顾您的吃喝起居,够了吧?"
"晴晴......"李秀芬的声音颤抖着。
"别叫我。"苏晴转过身,"从今天起,我跟您,两清了。"
"两清?你敢!"李俊突然冲过来,想抓住苏晴。
我一把推开他:"你干什么?"
"我要她给钱!"李俊吼道,"这是她应该的!"
"应该的?"我冷笑,"你哪来的脸说应该?你三十多岁了,靠着妈的退休金过日子,现在买房还要找妹妹要钱,你不觉得丢人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李俊指着我,"要不是你娶了我妹妹,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彻底惹怒了我。我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这钱,我们不会给。你要是再纠缠,我就报警。"
"报警?"李俊冷笑,"行啊,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会帮谁!"
"你可以试试。"我掏出手机。
李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真敢报警。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晴,最后把目光转向李秀芬。
"妈,你就看着他们这么对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李秀芬张了张嘴,最后艰难地说:"俊儿,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李俊突然大吼,"我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我把所有的钱都用在装修上了,现在首付差二十万,我上哪去借?"
"装修?"苏晴突然问,"什么装修?"
李俊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我问你,什么装修?"苏晴步步紧逼。
"就......就房子的装修。"李俊支吾着。
"可是你不是还没买房吗?"我也反应过来了,"哪来的房子装修?"
李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说话了。
李秀芬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她颤抖着声音问:"俊儿,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李俊慌乱地说。
"那你说,这些年妈给你的钱,都用哪去了?"李秀芬的声音越来越大,"三年,十八万,加上之前的,少说有三十万了吧?这些钱,都去哪了?"
李俊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闪烁着,不敢看李秀芬。
"说话!"李秀芬突然大吼。
"我......"李俊张了张嘴,最后一咬牙,"我欠了债,行了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上。
李秀芬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欠债?欠了多少?"李秀芬的声音在颤抖。
李俊不说话,低着头。
"我问你,欠了多少!"李秀芬大喊。
"五......五十万。"李俊小声说。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五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李秀芬这些年给他的钱,全都填进了这个窟窿,却连一半都没还上?
"你怎么会欠这么多钱?"李秀芬的眼泪掉了下来。
李俊不说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晴突然冷笑一声:"我猜猜看,赌博?"
李俊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对吧?"苏晴的声音很冷,"这些年妈给你的钱,你都拿去赌了。现在欠了一屁股债,编个买房的理由,来骗我的钱,对不对?"
李俊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你少管闲事!"
"我是少管闲事,可您呢?"苏晴看向李秀芬,"您还要继续帮他吗?"
李秀芬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看着李俊,眼里全是绝望:"俊儿,你......你怎么能这样......"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赢回来......"李俊慌乱地解释。
"够了。"苏晴打断他,"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走!我要钱!"李俊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打了110。
"你敢?"李俊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被我一把推开。
"喂,警察同志吗?我这里有人闹事......"
李俊看我真的报了警,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外跑。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李秀芬一眼,眼里带着怨恨:"妈,您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您儿子?"
李秀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俊狠狠地摔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李秀芬压抑的哭声。
我看着这个老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拼命维护的儿子,原来是个赌徒。她一辈子的积蓄,全都打了水漂。
"妈......"我想安慰她。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李秀芬的声音嘶哑。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客厅。
回到房间,苏晴靠在我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她现在会不会后悔?"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有些人,永远学不会。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好。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客厅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李秀芬在哭。
我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话:"俊儿,你怎么能这样......"
她终于发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原来是这样的人。
可是,已经太晚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客厅里,李秀芬还坐在昨晚的位置,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未眠。
"妈,您一晚上没睡?"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没有说话。
我叹了口气,去厨房做早餐。等苏晴和童童起床后,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李秀芬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妈,过来吃点东西吧。"苏晴说。
李秀芬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不饿。"
吃完早饭,我送童童去上学。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该怎么解决。李秀芬毕竟是苏晴的母亲,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回到家,我看到苏晴正在收拾客房。
"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决定了,送她回去。"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她想帮她儿子,就让她去帮。我不管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晴打断我,"子谦,我累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努力让她看到我不比任何人差。可是没用,在她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她儿子。既然这样,我何必自找罪受?"
我理解她的心情,但还是有些不忍:"那她怎么办?"
"她有儿子。"苏晴冷冷地说,"她不是一直说儿子要传宗接代吗?那就让儿子照顾她。"
我不再说话,帮着她一起收拾。
中午的时候,李秀芬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是李俊打来的。
"妈,我找到借钱的地方了......"李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李秀芬的眼睛突然亮了:"真的?从哪借的?"
"您别管,反正能借到钱。"李俊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您把您的身份证和退休证给我,我要用。"
"要这些干什么?"李秀芬问。
"办手续用。"李俊说,"您快点,我等着呢。"
李秀芬犹豫了一下:"可是,这些东西......"
"您到底给不给?不给我就自己想办法了!"李俊威胁道。
"给,给......"李秀芬赶紧说,"我马上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向客房,要去拿证件。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拦住她:"妈,您不能给他。"
"你让开。"李秀芬推开我。
"妈,您想想,他要您的身份证和退休证干什么?"我急道,"这些东西,能办很多事,能贷款,能借高利贷......"
李秀芬的手停在半空。
"对,高利贷。"苏晴也走过来,"他欠了五十万,哪那么容易借到钱?肯定是要用您的名义去借高利贷。"
"不会的,俊儿不会害我......"李秀芬的声音在颤抖。
"不会?"苏晴冷笑,"那他为什么要您的证件?为什么不用他自己的?"
李秀芬说不出话来。
"妈,您醒醒吧。"我劝道,"他已经欠了五十万了,您还要继续帮他吗?到时候,债主找上门来,您怎么办?"
"我......"李秀芬的脸色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夹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请问,李秀芬在家吗?"其中一个问。
我心里一紧:"你们是谁?"
"我们是李俊的朋友,来找李秀芬聊聊。"那人笑着说,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债主找上门了。
"她不在。"我说着要关门。
那人一把抵住门:"别急啊,我们就是来聊聊天,不会做什么的。"
"我说了,人不在。"我用力推门。
"真的不在?"那人的脸色变了,"那李俊呢?他在哪?"
"我不知道,你们走吧。"
"不知道?"另一个男人冷笑,"行啊,那我们就在这等。反正李俊欠我们的钱,总要还的。"
我心里一沉,正要说话,苏晴走过来了。
"你们要多少钱?"她冷冷地问。
"哟,这位是......"那人打量着苏晴。
"我是李俊的妹妹。"苏晴说,"他欠你们多少钱?"
"五十万本金,加上这几个月的利息,一共六十五万。"那人伸出手,"李俊说,他妈有钱,能还上。"
六十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短短几个月,利息就涨了十五万?
"他骗你们的。"苏晴冷静地说,"他妈没钱,她的退休金都被他拿走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没钱?那他拿什么还?"
"我不知道,你们去找他。"苏晴说着要关门。
"等等!"那人抵住门,"既然你是他妹妹,那你得帮他还这笔钱。"
"凭什么?"苏晴冷笑,"他欠的债,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苏晴的声音突然提高,"他从小到大,有把我当妹妹吗?我上学的时候,他给过我一分钱吗?我工作后,他关心过我吗?现在他欠了债,就要我还?做梦!"
那人的脸色变得阴沉:"小姑娘,说话别这么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没钱还,那就得他家人还。"
"我说了,不关我的事。"苏晴说,"你们要钱,去找他。"
"找他?他人都不见了!"那人突然吼道,"我告诉你,这钱你们不还也得还!"
"你敢!"我挡在苏晴前面,"这里是法治社会,你们敢乱来,我就报警!"
"报警?"那人冷笑,"行啊,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会管这种家务事吗?"
就在这时,李秀芬走了出来。
"你们......你们是谁?"她颤抖着问。
"哟,这就是李俊的妈吧?"那人笑了,"大妈,您儿子欠我们六十五万,该还了。"
"六十五万......"李秀芬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摇晃着,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妈,您别怕,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有什么用?"那人不屑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苏晴冷笑,"那你们去法院起诉他,走法律程序。来我家闹事,算什么本事?"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苏晴这么难对付。
"行,我们走法律程序。"他冷冷地说,"但我告诉你们,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头看,李秀芬已经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妈......"我想安慰她。
"都是我的错......"李秀芬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苏晴,眼泪不停地掉:"晴晴,对不起......是妈对不起你......"
苏晴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说:"妈,我送您回去吧。"
"回哪?"李秀芬茫然地问。
"回老家,或者去您儿子那里,随便哪里。"苏晴的声音很平静,"您不能再待在我家了。"
"晴晴......"李秀芬想说什么。
"别说了。"苏晴打断她,"这些年,我已经尽力了。您要是还想帮您儿子,那是您的事,我不管了。"
李秀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就在这时,李秀芬的电话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医院打来的。
"喂......"她颤抖着接起电话。
"请问是李秀芬女士吗?您上次在我们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有些异常,需要您尽快来医院复查......"
李秀芬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和苏晴,嘴唇哆嗦着:"我......我可能病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妈!"我和苏晴同时扑过去。
我抱起李秀芬,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快,送医院!"苏晴慌乱地说。
我抱着李秀芬冲出家门,苏晴在后面打急救电话。
楼道里,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窃窃私语着。
我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把李秀芬送到医院。
可是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刚刚那个电话,说的是什么异常?
李秀芬,到底病了什么病?
而那两个债主,又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这一切,就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我们所有人。
我抱着李秀芬,冲进了医院的急诊室。
身后,苏晴跟着跑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我知道,不管她嘴上说得多绝情,心里还是在意这个母亲的。
只是,这个母亲,曾经伤她太深。
医生很快赶来,把李秀芬推进了抢救室。
我和苏晴站在门外,等着。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知道她在哭,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子谦,你说,我是不是很残忍?"
"不,你不残忍。"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她先伤害了你。"
"可是......"苏晴的声音哽咽,"她是我妈啊。"
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是啊,她是妈妈。
不管她做过多少错事,这个身份,永远无法改变。
而这,也是苏晴最痛苦的地方。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我们就这样等着,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病人的情况不太好,她的......"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心瞬间凉了。
那两个债主,又来了。
而且这次,他们带来了更多的人。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医院。
昨晚医生说,李秀芬是因为过度紧张加上低血糖导致晕厥,但检查报告显示她的肺部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现在她已经醒了,正在住院观察。
推开病房门,我看到苏晴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未眠。李秀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子谦来了。"苏晴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妈怎么样了?"我问。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可能是......"苏晴的声音哽咽了,"可能是肺癌。"
我心里一沉。肺癌,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心上。
"还没确诊,不要太担心。"我安慰道,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两个护士推着检查设备进来。
"李秀芬是吗?现在要做CT检查。"护士说。
我和苏晴退到一边,看着她们把李秀芬推走。
走廊里,苏晴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如果真的是肺癌......"她的声音很轻,"需要很多钱。"
我明白她的意思。李秀芬没有积蓄,她的钱都给了李俊。而治疗癌症,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
"先看检查结果吧。"我说,"如果真的需要钱,我们想办法。"
"可是那两个债主......"苏晴担忧地说,"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昨天那两个人虽然被保安赶走了,但他们一定还会再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李俊的妹夫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正是昨天来闹事的那个人,"我是张哥。"
"你想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别紧张,我就是想告诉你,李俊这小子跑了,现在找不到人。"张哥的声音里带着威胁,"既然找不到他,这笔账就得他家人还。"
"我说过了,这是他个人的债务,与我们无关。"
"无关?"张哥冷笑,"他妈现在住院了吧?听说病得还挺重。我就想问问,治病的钱,你们准备怎么出?"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有钱给老太太治病,那就应该有钱还债。"张哥的语气变得阴冷,"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钱。否则......"
"否则怎样?"我压着怒火。
"否则,老太太的病,恐怕就没法好好治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怎么了?"苏晴看出我的不对劲。
我把通话内容告诉了她。苏晴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是黑社会吗?"她颤抖着问。
"应该是放高利贷的。"我说,"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苏晴慌了,"报警?"
"报警有用吗?"我苦笑,"李俊确实欠了他们钱,这是事实。而且这种人,有的是办法规避法律。"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护士,回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人是李俊。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我和苏晴,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
"妈呢?"他急切地问。
"去做检查了。"苏晴冷冷地说,"你还有脸来?"
"她是我妈,我为什么不能来?"李俊理直气壮地说。
"你妈?"苏晴冷笑,"你欠了六十五万的债,现在债主找上门,威胁要伤害她,你这个做儿子的,就是这么关心她的?"
李俊的脸色变了变:"我......我会想办法还钱的。"
"怎么还?你拿什么还?"苏晴步步紧逼,"你自己说,这些年妈给了你多少钱?至少三十万吧?结果呢?全让你输光了!现在妈病了,需要钱治病,你能拿出一分钱吗?"
李俊被问得哑口无言。
"说话啊!"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她为了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把女儿都不要了,现在她病了,你能做什么?"
"我......"李俊张了张嘴,最后说,"我能照顾她。"
"照顾?"苏晴冷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照顾她?"
"那你想怎么样?"李俊突然吼道,"我是没钱,但我是她儿子!法律规定了,儿子有义务赡养母亲!"
"对,你是儿子,你有义务赡养。"我终于忍不住了,"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赡养?带她回你家住?可是你连家都没有吧?给她治病?可是你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吧?"
李俊被我说得脸色通红,却反驳不了。
"还是说,你是来让我们出钱,你来照顾?"我继续说,"那我问你,你拿什么照顾?你有时间吗?你有能力吗?"
"我......"李俊语塞。
"我告诉你,我们不会给你一分钱。"我冷冷地说,"你想照顾妈,自己想办法。"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李秀芬回来了。
看到李俊,李秀芬的眼睛突然亮了:"俊儿!你来了!"
"妈......"李俊走过去,声音哽咽,"我来晚了。"
李秀芬握住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掉:"没事,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老人,都病成这样了,看到儿子,还是这么高兴。
可是这个儿子,能给她什么呢?
苏晴转过身,擦了擦眼泪,声音冷静地说:"护士,请问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下午应该就能出来。"护士说,"家属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有事我们会通知的。"
"好,谢谢。"苏晴点点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李秀芬躺在床上,拉着李俊的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李俊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和苏晴站在旁边,像两个局外人。
过了一会儿,苏晴说:"我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跟了出去。
走廊里,苏晴靠着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她哽咽着说,"她病了,我比谁都着急。可是她心里,只有她儿子。"
我抱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恨她。"苏晴的声音颤抖着,"可是我又不想她死。"
"我知道。"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她是你妈。"
苏晴靠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下午三点,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表情严肃:"肺部有一个三厘米的肿瘤,从影像上看,恶性的可能性很大。建议尽快做穿刺活检,确诊后立即手术。"
李秀芬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惨白。
"医生,能治好吗?"李俊急切地问。
"如果是早期,手术加化疗,五年生存率还是比较高的。"医生说,"但现在关键是要尽快手术,不能拖。"
"手术......需要多少钱?"李秀芬颤抖着问。
"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需要十到十五万。"医生说,"后续的化疗,还需要二十到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四十多万,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不是小数目。
"医生,能不能先欠着,等有钱了再还?"李俊问。
医生摇摇头:"医院有规定,手术前必须缴纳足够的押金。"
"那......那需要多少押金?"
"至少十万。"
李俊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医生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你们商量一下吧,尽快做决定。这个病,拖不得。"
说完,他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秀芬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李俊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抱着头发。
我和苏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李秀芬突然说:"别治了。"
"妈,您说什么?"李俊猛地抬起头。
"我说,别治了。"李秀芬的声音很平静,"我都六十三了,活够了。这个病,治不好的,别浪费钱了。"
"怎么能不治?"李俊急了,"医生说了,早期治好的几率很高!"
"可是没钱啊。"李秀芬惨笑,"十万押金,你有吗?我有吗?"
李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别治了。"李秀芬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妈......"苏晴突然开口,"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秀芬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苏晴:"晴晴,你......"
"我去筹钱,给您治病。"苏晴的声音很坚定,"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李秀芬问。
苏晴看了一眼李俊,冷冷地说:"第一,您那个儿子,必须承担一半的医药费。第二,治病期间,由我来照顾您,他不许插手。第三,病好了以后,您必须跟我们住,不许再去找他。"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李秀芬和李俊心上。
"你凭什么......"李俊想反驳。
"凭我有钱,你没有。"苏晴打断他,"你要是不同意,那就你来出钱,我不管了。"
李俊的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晴晴......"李秀芬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是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用。"苏晴的声音很冷,"您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出钱。不答应,那就算了。"
李秀芬看着苏晴,又看看李俊,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答应。"
"妈!"李俊不甘心地喊道。
"你闭嘴!"李秀芬突然大吼,"都是你!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李俊被吼得愣住了。
"你欠了那么多债,把我的钱都拿去还债,现在我病了,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李秀芬哭着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偏心你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李俊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李秀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妈,您......您怎么能这么说......"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说错了吗?"李秀芬擦了擦眼泪,"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把女儿都不要了,结果呢?你有照顾过我吗?你有关心过我吗?我退休后,是你把我赶出来的,让我去投奔晴晴。现在我病了,还是晴晴肯出钱给我治病,你呢?你做了什么?"
李俊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站起身,看了看李秀芬,又看了看苏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秀芬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泪不停地掉。
"晴晴,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还愿意救妈......"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看向窗外。
我知道她在哭,但她不想让李秀芬看到。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十万块钱,交了住院押金。
医生安排了手术时间,三天后进行穿刺活检,确诊后立即手术。
这三天,苏晴一直在医院陪床。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去医院替她。
李俊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秀芬有时候会问:"俊儿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苏晴总是冷冷地说:"他很忙。"
李秀芬就不再问了,但眼神里,满是失落。
第三天,穿刺活检做完了,结果要等一周才能出来。
这一周,是最煎熬的。
我们都在等,等着那个决定生死的结果。
07
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正好是周五下午。
医生叫我们去办公室,表情严肃。
"确诊了,是肺腺癌,二期B。"医生说,"好消息是还没有远处转移,手术切除的话,预后还是不错的。坏消息是,二期B已经有淋巴结转移,需要术后化疗。"
苏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医生,手术什么时候能做?"我问。
"下周一就可以安排。"医生说,"但手术有风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而且术后的化疗也很重要,至少要做六个疗程,每个疗程的费用大概在两万到三万之间。"
我心里算了一下,手术加化疗,总共需要三十多万。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负担。
"医生,我想问一下,如果不做手术,会怎么样?"苏晴突然问。
"不做手术?"医生愣了一下,"那肿瘤会继续长大,最终转移到其他器官。从现在的情况看,如果不治疗,可能只有一到两年的时间。"
一到两年。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苏晴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拉住她:"晴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手术,值不值得做。"苏晴看着我,眼里全是疲惫,"三十多万,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童童还要上学,房贷还要还,我们的积蓄本来就不多......"
"可是她是你妈。"我打断她。
"我知道她是我妈。"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子谦,我也要为我们的家庭考虑。如果我把所有的钱都用在她身上,万一将来童童需要用钱怎么办?万一我们自己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明白她的矛盾。
作为女儿,她不能见死不救。
但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又要为自己的小家庭考虑。
"我们慢慢想办法。"我说,"可以找亲戚朋友借,可以贷款......"
"可是李俊呢?"苏晴打断我,"我说过,医药费他要承担一半。可是现在,他连人都不见了。"
对,李俊。
自从那天离开医院,他就再也没出现过。电话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
"要不......我去找他?"我说。
"算了。"苏晴摇摇头,"找到了又怎么样?他能拿出钱吗?不能。还不如不找,省得看到他就来气。"
我们回到病房,李秀芬正躺在床上,看到我们进来,立刻坐起来。
"医生怎么说?"她紧张地问。
"确诊了,是肺癌二期。"苏晴平静地说,"医生建议手术加化疗。"
李秀芬的脸色变得惨白:"需要多少钱?"
"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李秀芬喃喃自语,然后突然说,"别治了,我不治了。"
"妈,您说什么?"我急了。
"我说不治了。"李秀芬的声音很坚定,"三十多万,太多了,我不能拖累你们。"
"可是医生说,不治只有一两年......"
"那就一两年。"李秀芬打断我,"我这辈子,也活够了。"
"您真的想好了?"苏晴突然问,声音很冷。
"想好了。"李秀芬点点头。
"那行。"苏晴转身就要走。
"晴晴,你去哪?"我拉住她。
"回家。"苏晴冷冷地说,"既然她不治,那我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晴甩开我的手,"她自己选择放弃,我尊重她的选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追苏晴,还是该留下来劝李秀芬。
"子谦,你去陪晴晴吧。"李秀芬突然说,"我真的不想治了。"
"妈,您不能这样想......"
"我知道晴晴的难处。"李秀芬打断我,"三十多万,对你们来说,是太大的负担。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秀芬的眼泪掉下来,"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把晴晴送走,是我的错。偏心俊儿,也是我的错。现在我病了,不能再连累晴晴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妈,您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李秀芬点点头,"你去陪晴晴吧,她需要你。"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我看到苏晴正靠着墙,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说不治了。"苏晴的声音在颤抖,"她终于说出来了。"
"晴晴......"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苏晴转过身,看着我,"我应该高兴,因为不用花那么多钱了。可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只觉得难过,特别难过。"
她的眼泪不停地掉:"她是我妈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晴无助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李秀芬的家属吗?"
"是的,您哪位?"
"我是民政局的,关于李秀芬的社保报销问题,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原来是关于医保报销的事。工作人员说,李秀芬的医保可以报销60%左右的医药费,也就是说,我们自己只需要承担十几万。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晴。
"十几万......"苏晴喃喃自语,"还是很多。"
"可是比三十万少了一半。"我说,"而且我们可以借,可以慢慢还。"
苏晴看着我,眼里满是犹豫。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握住她的手,"你担心李俊不出钱,所有的负担都压在我们身上,对吗?"
苏晴点点头。
"那我去找他。"我说,"就算逼,也要逼他拿出一半的钱来。"
"可是他连人都找不到......"
"找得到。"我说,"他再怎么躲,也不能一辈子不回家。我去他家蹲他。"
苏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感动:"子谦,谢谢你。"
"谢什么,她也是我妈。"我说,"你回去照顾童童,这件事交给我。"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李俊家。
他住在城中村的一个老旧小区,一室一厅,很破旧。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开。问邻居,说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我只好在楼下等。
从晚上八点,等到凌晨一点,李俊终于回来了。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想转身就走。
我一把拉住他:"你想去哪?"
"关你什么事?"李俊甩开我的手。
"你妈确诊肺癌了,需要手术。"我直接说,"医药费需要十几万,你出一半。"
"我没钱。"李俊想往楼上走。
我挡住他:"没钱?那你这几天去哪了?"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
"你是不是又去赌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李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他这几天,又去赌了。
"李俊,你还是个人吗?"我压着怒火,"你妈病成那样,你不但不照顾,还去赌钱?"
"我想赢钱给她治病!"李俊突然吼道。
"赢钱?"我冷笑,"你赢了吗?"
李俊不说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显然,他输了。
"你输了多少?"我问。
"三万......"李俊小声说。
"三万?"我差点气笑了,"你哪来的三万?"
李俊不说话,低着头。
我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你不会是借的高利贷吧?"
李俊还是不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这个人,真的无药可救了。
"你走吧。"我转身要离开。
"等等!"李俊突然叫住我,"你们真的要给我妈治病?"
"是。"
"那......那我也出钱。"李俊说。
我冷笑:"你拿什么出?你不是没钱吗?"
"我......我可以借。"李俊说,"我还有些朋友......"
"算了。"我打断他,"你别出了,省得又借高利贷,到时候连累我们。"
"那我妈呢?"李俊急了,"你们不管她了?"
"管,但不需要你出钱。"我冷冷地说,"但是你要记住,你欠你妈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李俊的声音:"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个人,永远都还不清。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苏晴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她问。
"他又赌了,输了三万。"我说,"还是借的高利贷。"
苏晴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决定了。"过了很久,她突然说,"给妈治病,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病好了以后,她必须跟我们住,而且要立遗嘱,把她所有的财产都给童童。"苏晴看着我,"我不是为了她的钱,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女儿不比儿子差。"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一口气。
"好,我支持你。"我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苏晴就去了医院,跟李秀芬说了我们的决定。
李秀芬听完,眼泪不停地掉:"晴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救妈......"
"别谢我。"苏晴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白救您,我有条件。"
她把条件说了一遍。
李秀芬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答应。"
"那好,明天就签遗嘱。"苏晴说,"签完遗嘱,我就去交手术费。"
李秀芬点点头,眼里满是愧疚和感激。
第二天,我们请了律师,当着律师的面,李秀芬立下了遗嘱。
遗嘱很简单:她所有的财产,包括房子、存款,以及去世后的抚恤金,全部由童童继承。
李俊,一分都没有。
签完遗嘱,苏晴去交了手术费。
手术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李秀芬一直很沉默。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我会看到她在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她在想李俊。
但她不敢说,也不敢问。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没资格了。
08
手术那天,是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我和苏晴一早就到了医院,李秀芬已经被推进了准备室。
护士让我们在手术室外等着,说手术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苏晴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别担心,会没事的。"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担心。"苏晴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这些年对她这么冷漠。"苏晴的眼泪掉下来,"虽然她对我不好,但她毕竟是我妈。如果她就这样死了,我们之间,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手术很顺利,肿瘤已经切除了。"医生说,"但是在手术中,我们发现淋巴结转移比预想的严重,已经扩散到纵隔淋巴结。这意味着,她的病情是二期C,而不是二期B。"
"二期C?"我心里一沉,"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医生说,"二期C的五年生存率只有30%左右,而且需要更强的化疗方案,费用也会更高。"
苏晴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那需要多少钱?"她颤抖着问。
"化疗方案可能需要调整,费用大概在四十到五十万之间。"医生说,"而且就算化疗,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只能说尽力而为。"
四十到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我们心上。
"医生,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方案?"我问。
医生摇摇头:"肺癌的治疗,本来就很贵。如果用便宜的药,效果会大打折扣,可能连30%的生存率都达不到。"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你们考虑一下吧。"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病人现在在ICU观察,明天应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晴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怎么办......"她的声音在颤抖,"四五十万,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的积蓄,只有十万。
房子还有贷款,根本不能抵押。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
四五十万,对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要不......"我艰难地开口,"我们放弃化疗?"
苏晴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医生说,不化疗的话,可能只有一年左右。"我继续说,"但至少,我们不用背上这么大的债务。"
苏晴看着我,眼里满是挣扎。
"可是......"她的声音哽咽,"她好不容易挺过手术了,如果现在放弃,她会怎么想?"
"那你说怎么办?"我也很痛苦,"四五十万,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就算借,也借不到这么多。"
苏晴不说话,眼泪不停地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李俊打来的。
"喂?"
"我妈手术怎么样?"李俊的声音很焦急。
"手术成功了,但情况不太好,需要化疗,费用很高。"我说。
"多少?"
"四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俊才说:"我......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冷笑,"再去借高利贷?"
"我......"李俊语塞。
"算了,你别管了。"我说,"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苏晴看着我:"他说什么?"
"他说会想办法。"我苦笑,"能想什么办法?除了借高利贷,他还能干什么?"
苏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那天下午,李秀芬被推回了普通病房。
她还在昏睡,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老人,为了儿子,付出了一切。
可到头来,能救她命的,却是她从小抛弃的女儿。
晚上,李秀芬醒了。
她看到我和苏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手术......结束了?"
"嗯,很成功。"苏晴说,"肿瘤切掉了。"
"那就好......"李秀芬松了口气,然后问,"俊儿呢?他来了吗?"
苏晴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来。"
李秀芬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又说:"他应该是工作忙,等忙完了就会来的。"
苏晴没有说话,转过身擦了擦眼泪。
"晴晴......"李秀芬突然说,"妈想跟你说句话。"
"您说。"
"妈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李秀芬的声音很轻,"最大的错,就是把你送走。"
苏晴的身体僵住了。
"那年,你才两岁,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李秀芬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家里真的太穷了,你爸工资不高,还要养俊儿,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
"那为什么不送走李俊?"苏晴突然转过身,眼里全是泪水。
"因为......因为他是男孩。"李秀芬艰难地说,"在我们那个年代,没有儿子,会被人看不起。"
"所以女儿就可以送走?"苏晴的声音在颤抖。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李秀芬哭着说,"可是那时候,妈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苏晴冷笑,"那后来呢?后来家里条件好了,您为什么不把我接回去?"
李秀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您为什么。"苏晴的眼泪不停地掉,"因为您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女儿。您只有儿子,只有李俊。"
"不是的......"李秀芬想辩解。
"是不是,您自己心里清楚。"苏晴打断她,"这些年,您给了李俊多少钱?三十万?四十万?可是您给过我一分钱吗?我上大学的时候,您来看过我吗?我结婚的时候,您给过我嫁妆吗?我生童童的时候,您来照顾过我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李秀芬心上。
"妈知道错了......"李秀芬哭着说,"妈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够了吗?"苏晴擦了擦眼泪,"您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外婆去世后,我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被人欺负,被人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让您后悔当初的决定。"
"晴晴......"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苏晴看着李秀芬,眼里全是悲哀,"您从来没有后悔过,您只后悔李俊没出息,没能给您养老。"
这句话,终于戳破了所有的虚伪。
李秀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问您一句话。"苏晴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李俊现在有钱,愿意照顾您,您还会选择跟我住吗?"
李秀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苏晴什么都明白了。
"我知道了。"她惨笑一声,"果然,我永远比不上他。"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追出去,在走廊上看到她靠着墙,肩膀在剧烈颤抖。
"晴晴......"我走过去。
"别劝我。"苏晴的声音嘶哑,"让我哭一会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
过了很久,她终于止住了眼泪。
"子谦,我们不给她化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手术费已经花了十几万,够了。"
"晴晴......"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真的累了。"苏晴看着我,"我这辈子,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努力让她看到我不比任何人差。可是没用,在她心里,我永远比不上李俊。既然这样,我何必还要继续自讨苦吃?"
我明白她的心情。
她不是不想救李秀芬,而是被伤得太深了。
"那你想怎么办?"我问。
"让她自己选择吧。"苏晴说,"如果她愿意化疗,就让李俊出钱。如果他不愿意,那就放弃治疗。反正,我不管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医院。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病房,李秀芬还在哭。
"子谦......"她看到我,急切地问,"晴晴呢?她还会来吗?"
"不知道。"我如实说。
李秀芬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妈,您为什么就不能对晴晴好一点?"我忍不住问,"她是您的女儿啊,亲生女儿。"
"我知道......"李秀芬哽咽着说,"可是俊儿,也是我的儿子啊。"
"儿子?他为您做过什么?"我压着怒火,"这些年,您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他给过您什么?您病了,他来看过您吗?手术费,他出了一分钱吗?"
李秀芬不说话,只是哭。
"反倒是晴晴,她从小被您抛弃,却愿意照顾您,愿意为您出钱治病。"我继续说,"可是您呢?您心里还是只有李俊。您配当她的妈吗?"
这句话太重了,李秀芬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想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那天晚上,我和苏晴谁都没再去医院。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李秀芬的家属吗?病人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决定化疗方案。"护士说。
我看了一眼苏晴,她正在给童童准备早餐,听到电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快决定。"我说。
挂了电话,苏晴突然说:"子谦,我想跟她谈一次,最后一次。"
"谈什么?"
"谈清楚所有的事。"苏晴的眼神很坚定,"我要她亲口告诉我,在她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09
下午,我陪着苏晴去了医院。
病房里,李秀芬正坐在床上发呆。看到我们进来,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苏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直视着李秀芬的眼睛。
"妈,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希望您能诚实回答。"她的声音很平静。
李秀芬点点头,眼里满是不安。
"第一个问题,如果当年只能留一个孩子,您会选谁?"
李秀芬的脸色变了变,艰难地说:"晴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回答我。"苏晴打断她。
李秀芬张了张嘴,最后小声说:"会选......俊儿。"
虽然早就猜到答案,但亲耳听到,苏晴的心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这些年您给李俊的钱,后不后悔?"
"不后悔。"李秀芬说得很快,"他是我儿子,我给他钱是应该的。"
"那他欠下五十万赌债,您也不后悔?"
李秀芬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后悔他去赌钱,但不后悔给他钱。"
苏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三个问题,如果现在李俊有钱了,愿意照顾您,您还会选择跟我住吗?"
这个问题,让李秀芬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苏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您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苏晴站起来,"最后一个问题,您爱过我吗?"
"爱!"李秀芬激动地说,"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爱你?"
"爱我?"苏晴冷笑,"您把我送走的时候,爱我吗?您看着我跪在外婆坟前哭,却关上门的时候,爱我吗?您每个月把退休金给李俊,却一分钱都不给我的时候,爱我吗?"
李秀芬被问得哑口无言。
"您不爱我。"苏晴的眼泪掉下来,"您从来没爱过我。在您心里,只有儿子,没有女儿。"
"不是的......"李秀芬哭着说。
"是不是,您自己心里清楚。"苏晴擦了擦眼泪,"所以,我决定了,不给您化疗。"
"什么?"李秀芬愣住了。
"我说,我不会给您出化疗的钱。"苏晴的声音很平静,"手术费我已经出了,这是我作为女儿应尽的责任。但化疗需要四五十万,对不起,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义务。"
"晴晴,你不能这样......"李秀芬慌了,"医生说了,不化疗只能活一年......"
"我知道。"苏晴点点头,"但妈,您也要理解我。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为了您,把我们家搞得家破人亡。"
"可是我是你妈啊!"李秀芬哭着说。
"是,您是我妈。"苏晴看着她,"但您当妈当得合格吗?您把我送走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您把钱都给李俊的时候,有想过我吗?现在您需要钱了,就记起您是我妈了?"
李秀芬被说得无话可说,只是不停地哭。
"我最后说一遍,化疗的钱,我不会出。"苏晴转身要走,"您要是想活命,就让您儿子出钱。"
"可是俊儿没钱......"李秀芬哭着说。
"那就别治了。"苏晴头也不回地说,"反正您也说了,您不后悔给他钱。既然不后悔,那就自己承担后果吧。"
说完,她离开了病房。
我看了一眼李秀芬,跟着苏晴出去了。
走廊上,苏晴靠着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说出来了,心里好受一点了吗?"我问。
"不知道。"苏晴的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很累,特别累。"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李俊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到我们,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我妈呢?"他问。
"在病房里。"我说。
李俊想往病房走,被苏晴拦住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冷冷地看着李俊。
"你想说什么?"李俊不耐烦地问。
"妈需要化疗,费用大概四五十万。"苏晴说,"你出一半。"
"我没钱。"李俊想推开苏晴。
"你没钱,那就去借。"苏晴挡住他,"反正我不会出这笔钱,要么你出,要么就别治。"
"你疯了?"李俊吼道,"她是你妈,你怎么能不给她治病?"
"那她也是你妈,你为什么不出钱?"苏晴反问。
"我说了,我没钱!"
"那我也没钱。"苏晴冷冷地说,"你要是真孝顺,就自己想办法。"
"你......"李俊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电梯又开了,两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走出来。
正是那天来过的债主。
他们看到李俊,脸上露出冷笑:"哟,李俊,可找到你了。"
李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身就想跑。
但那两个人动作更快,一左一右抓住了他。
"放开我!"李俊挣扎着。
"放开你?你欠我们的钱还了吗?"其中一个人冷笑,"六十五万,加上这几天的利息,现在是七十万了。"
"我没钱......"李俊的声音在颤抖。
"没钱?"那人冷笑,"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要,我不去......"李俊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李秀芬从病房里跑出来了。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儿子!"她冲过去,想拉开那两个人。
"哟,这就是李俊的妈吧?"那人看着李秀芬,"大妈,您儿子欠我们七十万,您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李秀芬哭着说,"可是我们真的没钱......"
"没钱?"那人冷笑,"那您女儿呢?她有钱吧?"
说着,他看向苏晴。
"她有钱也不会给你们。"李秀芬急忙说。
"是吗?"那人走向苏晴,"小姐,你看你哥哥欠了我们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该帮他还一下?"
"不好意思,他的债务与我无关。"苏晴冷冷地说,"你们要钱,找他本人。"
"找他本人?他拿得出来吗?"那人冷笑,"我看你们家还挺有钱的,妈妈住院都住得起。要不这样,你把你妈的医药费拿出来,先给我们还一部分?"
"你在做梦。"苏晴说。
"做梦?"那人的脸色变了,"小姐,说话客气点。你哥欠我们钱,你们一家人都有责任还。"
"法律可不是这么规定的。"我挡在苏晴前面,"你们要是敢乱来,我就报警。"
"报警?"那人不屑地笑,"行啊,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会管这种家务事吗?"
就在僵持的时候,李秀芬突然说:"我来还!我来还他的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李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说,我来还他的债。"李秀芬看着那两个人,"我有房子,我可以把房子卖了,还你们的钱。"
"房子?"那人来了兴趣,"什么房子?"
"老家的房子,三室一厅,还挺新的。"李秀芬说,"应该能卖个六七十万。"
"行,那就卖房子还钱。"那人点点头,"不过在卖房子之前,你得跟我们走一趟,签个协议。"
"好,我跟你们去。"李秀芬转身要走。
"妈,您不能去!"李俊急了。
"我不去,你去?"李秀芬看着他,眼里全是绝望,"俊儿,你欠的债,妈帮你还。但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跟着那两个人走了。
李俊想追上去,被我拉住了。
"让她去。"我冷冷地说。
"可是......"
"可是什么?这是她的选择。"我打断他,"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满意了吧?"
李俊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苏晴看着李秀芬离开的背影,眼泪不停地掉。
"她还是选择了你。"她看着李俊,声音在颤抖,"到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你。"
李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天,李秀芬跟着债主走了。
她签了协议,同意卖掉老家的房子,还清李俊的债务。
但卖房子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要抵押自己的退休金。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她每个月的退休金,都要用来还债,直到房子卖出去。
而她自己,连治病的钱都没有了。
第二天,李秀芬回到了医院。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晴晴......"她看到苏晴,眼里满是愧疚。
苏晴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掉:"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样做?"
"因为他是我儿子。"李秀芬的声音很轻,"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那我呢?"苏晴哭着说,"我是您什么?我也是您女儿啊!"
"我知道......"李秀芬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晴晴,妈没办法啊。他要是出了事,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您宁愿不治病,也要帮他还债?"苏晴的声音在颤抖。
李秀芬点点头:"妈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帮他还清债,妈也算对得起他了。"
"那您对得起我吗?"苏晴问。
李秀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算了。"苏晴擦了擦眼泪,"您自己的选择,我不管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追出去,在走廊上看到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让我哭一会儿......"她哽咽着说,"就一会儿......"
我蹲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她。
那天,她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李秀芬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拒绝化疗,也拒绝了我们的帮助。
"我要回老家。"她说,"我想在那里度过最后的日子。"
"妈......"苏晴想说什么。
"晴晴,妈这辈子,对不起你。"李秀芬打断她,"但妈已经没有退路了。房子卖了,退休金也没了,妈不能再连累你。"
说完,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转身离开了医院。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不停地掉。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痛。
但这一次,她真的放手了。
10
李秀芬走后的一个月,我们接到了她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虚弱:"晴晴,妈想见你最后一面。"
苏晴握着电话,手在发抖:"您在哪?"
"在老家,在医院。"李秀芬的声音断断续续,"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挂了电话,苏晴立刻订了最快的车票。
我陪着她,连夜赶回了她的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病房里,李秀芬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看到苏晴,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晴晴......你来了......"
"妈......"苏晴冲过去,握住她的手。
李秀芬的手冰凉冰凉的,轻得像片羽毛。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别说了,您好好养病......"苏晴哭着说。
"没用了。"李秀芬惨笑,"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最多还有一个月......"
苏晴哭得更厉害了。
"晴晴,妈想跟你说些话。"李秀芬艰难地说,"趁着还能说......"
苏晴点点头,眼泪不停地掉。
"妈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李秀芬的眼泪掉下来,"最大的错,就是把你送走。那时候,你才两岁,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妈抱着你,心里也舍不得......"
"那您为什么还要送走我?"苏晴哽咽着问。
"因为......"李秀芬闭上眼睛,"因为你外婆说,她想要个孙女。而且那时候家里真的很困难,养不起两个孩子。妈想着,把你送到外婆那里,至少你能吃饱穿暖......"
"可是您为什么不来看我?"
"看过的。"李秀芬说,"你三岁那年,妈偷偷去看过你。看到你在外婆家院子里玩,穿着外婆给你做的小花裙,笑得很开心。妈当时就想,也许你跟着外婆,比跟着妈更幸福......"
苏晴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后来,妈就再也没敢去看你。"李秀芬的声音颤抖着,"妈怕,怕自己忍不住把你接回来,也怕你恨妈......"
"那您为什么不接我回去?"苏晴哭着问。
"妈想过的。"李秀芬说,"你十岁那年,外婆去世了,妈其实知道。妈想去接你回来,可是你爸不同意,他说你已经习惯了外婆家,突然接回来,你会不适应......"
"所以您就不管我了?"
"不是不管......"李秀芬哭着说,"妈给过你外婆钱,让她给你交学费,买衣服。可是后来外婆去世了,妈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
"您不知道怎么联系我?"苏晴冷笑,"我上大学的时候,您明明知道我在哪个学校,为什么不来看我?"
李秀芬沉默了。
"说啊!"苏晴吼道。
"因为......"李秀芬艰难地说,"因为那时候,俊儿正要结婚,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买了房子,实在拿不出钱来看你......"
这句话,终于说出了真相。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在李秀芬心里,儿子永远比女儿重要。
"妈知道错了。"李秀芬哭着说,"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对你......"
"后悔有用吗?"苏晴的眼泪不停地掉,"您这辈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李俊,却从来没想过我。我从小到大,没穿过您买的衣服,没吃过您做的饭,没享受过一天母爱。现在您快死了,说后悔了,有用吗?"
李秀芬被说得哑口无言,只是不停地哭。
"晴晴,妈求你一件事。"过了很久,她突然说。
"什么事?"
"妈走了以后,能不能......"李秀芬艰难地说,"能不能把妈葬在外婆旁边?妈想跟外婆道个歉......"
苏晴愣住了。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除了你,就是你外婆。"李秀芬哭着说,"是妈把你送给她,让她受了那么多苦。妈想跟她道歉,想跟她说,妈错了......"
苏晴看着李秀芬,眼泪不停地掉。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李秀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谢谢你,晴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李俊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着,显然也是刚哭过。
"妈......"他走到床边,声音颤抖着。
"俊儿......"李秀芬看到他,眼睛又亮了。
"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李俊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是我害了您......"
"别哭,别哭......"李秀芬伸手摸着他的头,"妈不怪你......"
"妈,您不能死,您还没享福呢......"李俊哭着说。
"傻孩子,妈这辈子,有你就够了......"李秀芬的眼泪掉下来。
苏晴看着这一幕,转过身擦了擦眼泪。
到最后,李秀芬心里,还是只有李俊。
"妈,房子的钱下来了。"李俊突然说,"六十五万,我全还给他们了。妈,您的债还清了......"
李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清了就好,还清了就好......"
"妈,剩下的钱,我全给您治病......"李俊说。
"不用了。"李秀芬摇摇头,"妈已经没救了,这些钱,你留着好好生活吧......"
"妈......"李俊哭得更厉害了。
李秀芬看着他,又看看苏晴,突然说:"晴晴,俊儿,你们两个,能不能握个手?"
苏晴和李俊都愣住了。
"妈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矛盾。"李秀芬的声音很轻,"但你们毕竟是兄妹,妈希望,妈走了以后,你们能互相照顾......"
苏晴看着李俊,李俊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伸手。
"晴晴,俊儿......"李秀芬哭着说,"就当是妈最后的请求,好吗?"
苏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李俊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李秀芬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
那天下午,李秀芬陷入了昏迷。
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几天。
我和苏晴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李俊也在,他坐在另一边,默默地流眼泪。
三天后,李秀芬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容。
她临终前,握着苏晴的手,说:"晴晴,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苏晴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化成了悲伤。
因为不管怎样,她终究是妈妈。
葬礼很简单,按照李秀芬的遗愿,我们把她葬在了外婆旁边。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句话:"此生有憾,来世再补。"
李俊跪在墓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两座墓碑,眼泪不停地掉。
"外婆,妈妈来找您了。"她轻声说,"希望来世,她能做个好妈妈......"
11
三年后。
秋天的阳光洒在公园的长椅上,我和苏晴坐在那里,看着童童在草地上追逐蝴蝶。
九岁的童童已经长高了很多,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苏晴。
"爸爸,妈妈,快来看!我抓到蝴蝶了!"童童兴奋地喊着。
"别伤到它,看完就放了。"苏晴笑着说。
童童乖巧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心,看着蝴蝶飞走了。
我握住苏晴的手,她的手不再像三年前那样冰凉,而是温暖柔软的。
"你现在好些了吗?"我问。
"嗯,好多了。"苏晴靠在我肩上,"我终于学会了放下。"
这三年,苏晴确实变了很多。
李秀芬去世后的第一年,她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墓地看望。每次回来,都会哭很久。
我知道她在后悔,后悔没能好好对待李秀芬,后悔最后一段时间的冷漠。
"其实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总是这样安慰她,"换成任何人,都做不到比您更好。"
"可是我心里还是难受。"苏晴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对她好一点,多一点耐心,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不会的。"我说,"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
渐渐地,苏晴去墓地的次数少了。
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童童身上,放在我们的小家上。
她辞掉了广告公司的工作,换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都能按时接送童童上下学。
"我不想让童童像我小时候那样。"她说,"我要让她知道,妈妈永远都在。"
而李俊,也变了。
李秀芬去世后,他像变了个人。他戒了赌,找了份踏实的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每个月都会给我们打电话,问候童童。
"姐,等我攒够了钱,我想给外甥女买个礼物。"他在电话里说,"妈生前最喜欢孩子,我想她应该也希望我对童童好一点。"
苏晴听了,眼圈红了。
"你自己过好就行,不用买礼物。"她说。
"不,我一定要买。"李俊坚持,"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对你好。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今年清明,李俊也来了。
他跪在李秀芬和外婆的墓前,磕了很多个头。
"妈,对不起。"他哭着说,"都是我不好,让您受了那么多苦。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会好好做人,不会再让您失望......"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
"妈,您放心吧。"她轻声说,"李俊真的改了。您在天上,也该安心了。"
那天,我们在墓前坐了很久。
苏晴跟我说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外婆是怎么照顾她的,说她小时候的梦想。
"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赚很多钱,让外婆过上好日子。"她说,"可是等我真的有能力了,外婆却已经不在了。"
"所以现在,你要好好对童童。"我说,"不要留下遗憾。"
苏晴点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现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童童开心地玩耍,苏晴的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
"子谦,谢谢你。"她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苏晴看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傻瓜,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谢。"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妈妈,爸爸,你们在说什么?"童童跑过来,好奇地问。
"在说,我们有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儿。"苏晴抱起童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童童咯咯地笑着,搂着苏晴的脖子:"那我也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苏晴的眼眶又红了。
"童童,妈妈问你一个问题。"她认真地说,"如果将来妈妈老了,你会照顾妈妈吗?"
"当然会!"童童毫不犹豫地说,"妈妈照顾我这么多年,等妈妈老了,我也要照顾妈妈!"
"那如果妈妈做错了事呢?"
"做错了事,也是我妈妈啊。"童童歪着头想了想,"老师说,父母养育我们不容易,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孝顺他们。"
苏晴紧紧抱住童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妈怎么哭了?"童童着急地问,"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童童说得很对。"苏晴擦了擦眼泪,"妈妈只是太感动了。"
我看着母女俩,心里感慨万千。
人生就是这样,有遗憾,有痛苦,也有希望。
李秀芬这辈子,用错误的方式爱着她的孩子们,最终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她的离开,也让苏晴学会了放下,学会了用正确的方式去爱童童。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传承吧。
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下一代。
有些爱,表达得不够好,甚至会伤害到孩子。
但只要能及时醒悟,及时改正,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吧,我们回家。"我站起来,牵着苏晴和童童的手。
"好。"苏晴笑着说。
阳光下,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带来了远方的花香。
生活还在继续,但我们都学会了珍惜当下。
因为我们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有些爱,如果不及时表达,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