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叫周志远,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委办公室上班。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个在县委大院里端铁饭碗的人,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离开我们那个村子,离开那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周家坳,一个藏在豫西大山里的小村子,穷得叮当响,可再穷的地方也有“土皇帝”。我们村的土皇帝,就是我大伯。

对,我亲大伯。我爸的亲大哥。

他当了十三年村支书,这十三年,是我家最灰暗的十三年。

一、周家坳的“天”

我大伯叫周德厚。

名字起得好,德厚,品德深厚。可我们村的人背地里叫他另一个名字——周扒皮。不是因为他剥削大家,说实在的,那时候村里都穷,也没什么好剥削的。他坏,坏在另外的地方。

他坏在偏心,坏在欺软怕硬,坏在拿着公家那点权力,公报私仇。

而我们家,就是他最大的仇人。

你要问我什么仇?我说不上来。我爸跟他是亲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有什么血海深仇?非要说,大概就是我爸当年分家的时候,多要了半亩地。

那半亩地,是我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说好的,老大分东边那块,老二分西边那块。西边那块靠着河,土质好一点,多收了那么两担谷子。就为了这两担谷子,我大伯记恨了我爸一辈子。

他当上支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集体的鱼塘承包给了他自己。

第二件事,就是把我们家门前那条路,给挖了。

你没听错,他把路挖了。

那时候我七八岁,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家门口那条走了多少年的土路,被挖了一条一米多深的沟。我问我爸咋回事,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我大伯说要修村里的水渠,路线刚好从我们家门口过。可那条“水渠”挖了以后,从来没通过水。它就是一条沟,一条专门挖在我们家门口的沟。

从我们家到村里的主路,本来走几步就到了。那条沟挖了以后,我们得绕一大圈,多走将近一里地。下雨天更是遭罪,泥巴糊到小腿肚子,我上学经常迟到。

我妈去找我大伯说理,我大伯坐在村委会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这是村里统一规划的,又不是针对你一家,你闹什么?”

我妈说,那别人家门口怎么不挖?

我大伯说,别人家的地形不适合。

我妈说不过他,哭着回来了。

那年我才二年级,可我已经记住了我大伯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那种笑不是笑,是一种享受,享受你拿他没办法的那种得意。

二、宅基地的事,我爸跪在了村委会门口

如果说挖路只是恶心人,那宅基地的事,就是往死里逼我们家。

我家的老房子是爷爷手里盖的,土坯墙,茅草顶,住了几十年,墙都裂了缝,一到夏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爸想翻盖新房,找村里批宅基地。

我们村东头有一块空地,靠着山,地势高,不占耕地,谁都觉得那块地适合盖房子。我爸写了申请,交到了村委会。

等了一个月,没动静。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动静。

我爸去找我大伯问,我大伯说,那块地村里另有规划,暂时不能批。

我爸说什么规划?我大伯说,这是村里的机密,不能跟你说。

后来我爸从别人嘴里听说,那块地,我大伯打算留给他小舅子。他小舅子是邻村的,根本不在我们村落户,可我大伯就是要给他留着。

我爸这回真急了。他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不会吵架不会闹,被欺负了就知道忍。可房子的事,他忍不了。那老房子眼看就要塌了,一家老小住在里面,下雨天都不敢睡觉,怕被砸死。

我爸去找了乡镇府。

乡里来了个人,到村里了解情况,我大伯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待了半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爸说,老周,你这个事村里会处理的,你再等等。

等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有一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来,看见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一看,我爸跪在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不说话,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我妈站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那张纸上写的是——请求依法批准宅基地申请书。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爸跪在地上,看着我妈哭,看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的同情,有的看热闹,有的小声说“老周这是被逼急了”。我那时候才十岁,可我当时心里头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楚——我一定要离开这个村子,一定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后来那块宅基地,到底没有批给我们。我大伯的小舅子也没要那块地,因为人家在邻村盖了更好的房子。那块地就那么空着,长满了草。

而我家的新房,最后盖在了村尾最偏僻的地方,背靠着乱坟岗。我妈胆小,晚上不敢出门,说听见山上有鬼叫。那不是鬼叫,那是风穿过乱坟岗上那些枯树的呜呜声。

三、那些年,我们一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大伯欺负我们家,不光是大事,更多的是小事。零零碎碎的,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你身上,不致命,可疼得你浑身不舒服。

村里分田地,我们家分到的永远是产量最低的那块。村里发救济粮,我们家永远是最晚拿到的,有时候拿到手的,已经是被人挑剩下的、发了霉的。村里修路,别人家门口都修到了,就我们家门口那一段,永远拖着不修。

我妈有一次生病,要去乡卫生院,需要村里开个证明。我大伯不在,他老婆——我叫大娘的——在村委会帮忙看着。我妈去了,她不给开,说你男人上次开会跟德厚顶嘴了,你让他自己来认个错。

我妈回来把这事跟我爸说了,我爸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地。他什么都没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大,可那个影子是弯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被压弯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爸在叹气,一声接一声的,像拉风箱。

我躺在被窝里,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对自己说,周志远,你一定要争气。你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要让你爸你妈过上好日子,一定要让你大伯看看,你们周德厚家的人,不是永远骑在我们头上的。

四、我爸不让我恨

我恨我大伯吗?恨。恨得咬牙切齿。

可我爸不让我恨。

有一回我跟大伯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在学校打架了。堂哥比我大两岁,比我高半个头,他学他爸,在学校里也欺负人。那天他说我爸是“软蛋”,说我爸跪在村委会门口丢人现眼,我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我俩打成一团,他把我鼻子打出血了,我也把他嘴角打破了。

老师把我们俩拉开,叫了家长。

我爸来了,看见我鼻子里塞着纸团,脸上还有血痕,什么都没说。他带我回家,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看着我说,志远,你答应爸一件事。

我说啥事?

他说,不要恨你大伯。

我说凭什么?他那么欺负咱们,凭什么不恨他?

我爸说,恨一个人,是把别人的错放在自己心里,烧的是你自己的心。你恨他,他不知道,他照样吃他的喝他的,可你心里头天天揣着一把火,你烧的是你自己。

我说,那我该怎么办?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你好好读书。你考出去了,你就赢了。不是赢他,是赢你自己。

他说的这些话,我那时候不完全懂。可我把“好好读书”这四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五、那些年,我是怎么读书的

我们家没有书房,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我写作业的地方,是灶台旁边的一张木板搭的台子,上面铺着报纸,旁边堆着柴火和煤球。冬天冷,我妈会在灶膛里添一把火,让热气烘着我的脚。夏天热,蚊子又多,我爸会用艾草拧成绳子,点着了放在我脚边熏蚊子,烟雾呛得我直咳嗽,可蚊子确实少了很多。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用的是煤油灯。煤油贵,我爸舍不得多点,可我每天晚上要看书到很晚,他就把灯芯挑得长长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坐在旁边,有时候抽烟,有时候打盹,有时候看着我写作业,啥也不说。我知道他不是在监督我,他是在陪我。他觉得他帮不了我别的,只能这样陪着。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在镇上,离家十五里路。我每个星期天下午背着书包和一罐咸菜走回去,星期六下午再走回来。那条路我走了三年,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我妈哭了,我爸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说了一句,志远,你爸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你了。

我说,爸,你放心。

六、高考那天,我大伯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高中三年,我拼命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书,晚上寝室熄灯了,我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接着看。手电筒的电池用得快,我把早点钱省下来买电池,饿得胃疼也舍不得花一块钱买碗面。

高考前一个月,我瘦得脱了相,一米七五的个子,只有一百零几斤。我妈来看我,看见我这个样子,眼泪哗哗地流,把带的鸡蛋和腊肉塞给我,说你别省了,你好好吃饭。

高考那天,我大伯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县一中门口,从车上拎下来一兜子东西,走到我面前,说,志远,这是你大娘给你煮的鸡蛋,还有两罐牛奶,你拿着。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比我爸还多。他当支书那些年的威风,在我面前的得意,都不见了。他站在那,像一个普通的、有点不好意思的乡下老头。

我说,大伯,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爸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让我来看看你。他说着把东西塞到我手里,又说了一句,好好考,别紧张,你是咱们周家坳第一个考县一中的,你是全村的骄傲。

骄傲?

十三年支书,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家当骄傲了?你挖我们家门口的路的时候,你霸占宅基地的时候,你不给我妈开证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骄傲?

这些话在我嗓子眼里打转,我差点就说出来了。可我没有。

不是我原谅他了,是我忽然想起来我爸那句话——恨一个人,是把别人的错放在自己心里,烧的是你自己的心。

我接过了那兜东西,说,谢谢大伯。

他转身走了,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那条路的尽头,手里拎着那兜鸡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七、通知书来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县城的小饭馆里打暑假工,给人洗碗端盘子。

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志远,你查了没有?我说没敢查。她说我帮你查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说六百三十八分!志远你考了六百三十八!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摔在地上。六百三十八,全县第三十八名。这个分数,够上省城的大学了。

我蹲在后厨的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不是伤心,是那种憋了十几年的气,终于出了一点点的感觉。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喘上了第一口气。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们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周志远,周家坳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的人,一个从乱坟岗旁边那栋破房子里走出来的孩子。

我大伯也来了。

他站在我们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挂鞭炮。他把鞭炮挂在门口的树上,点着了,“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

鞭炮放完了,烟雾还没散尽,他走到我爸面前,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老二,你养了个好儿子。

他叫我爸“老二”。

多少年了,他当上支书以后,就没再叫过我爸“老二”。他叫我爸“周德明”,有时候连名带姓,有时候直接“哎”。可那天,他叫的是“老二”。

我爸没说话,眼圈红红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你知道你大伯今天来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啥吗?

我说啥?

她说,他说“嫂子,我对不起你们”。

我说,然后呢?

我妈说,然后他就哭了。

我坐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天的星星又多又亮,银河从东边拉到西边,像一锅泼洒了的米汤。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大伯这个人。他坏过,也好像没那么坏。他欺负过我们家,也在某个时刻出现过。他不是个纯粹的恶人,可他的善意,来得太晚了。

八、毕业以后,我考进了县委办公室

大学四年,我没敢松一口气。

别人谈恋爱、打游戏、逛街、旅游,我全都没干。我的生活就三件事:上课、图书馆、勤工俭学。我当过家教,发过传单,在食堂打过饭,在图书馆整理过书架。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没跟家里要过学费。

大四那年,我决定考公务员。

不是有多大的抱负,是我想回去。不是回周家坳那个村子,是回那个县城。我想去一个能说话的地方,一个能帮到像我爸妈那样老实人的地方。

我考了两次。第一次笔试过了,面试没过。第二次,笔试面试都过了。

我被分到了县委办公室。

报到那天,我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忽然想起来十二岁那年,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我爸跪在地上的样子。

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我回来了。

不是为了报复谁,是为了做一点事,一点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爸妈、对得起那些被我大伯欺负过的人的事。

九、我大伯现在怎么样了

我大伯前几年就不当支书了。岁数大了,干不动了,加上现在的政策也不允许一个村支书一干就是十几年,他被选下来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拄拐棍。他耳朵背,你跟他说句话得大声喊,可他脾气还是那个脾气,倔得很,谁的话都不听。

我考上公务员以后,有一回回老家,在路上碰见他。他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走着,看见我了,停下来,看了我好几秒才认出来。

他说,志远,你回来了?

我说,大伯,我回来了。

他说,听说你在县委上班?

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好,好,有出息。比你大伯强。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志远,以前你大伯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没关系”,因为不是所有的“没关系”都能说得出口。可我也没说“我恨你”,因为那些恨,在这么多年以后,在我爸那句话以后,在我考上大学那天以后,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我说,大伯,你身体还好吧?

他说,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你有空去县城,我请你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他以前在村委会翘着二郎腿的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硬的、得意的、居高临下的。这个笑是软的、不好意思的、有点讨好的。

他老了。

那个在我童年里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们家头顶上的人,老了。他的腰弯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耳朵背了,他连走路都得拄拐棍了。

我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头那点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十、我爸妈现在过得很好

我在县城买了房子,把爸妈接了过来。

我妈刚开始不习惯,说城里住着闷,没有村子里的空气好。我爸倒是适应得快,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下棋,日子过得比我滋润。

有一回我爸下棋回来,我问他,爸,你还恨我大伯吗?

他想了想,说,恨啥,都多大岁数了。

我说,可他对咱们家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

我爸说,志远,爸以前跟你说过,恨一个人,烧的是你自己的心。你大伯欠咱家的,老天爷会记着。你过好你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大伯还深,他的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坐在那,腰板是直的。

我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爸,在这个家里被欺负了那么多年的爸,他心里头没有恨。不是他懦弱,是他比我们都强大。他不需要用恨来支撑自己,他有比恨更有力的东西——他把儿子养大了,他儿子考出去了,他没输。

十一、写在最后

现在我坐在县委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趴在灶台旁边那块木板上写作业,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我妈在旁边纳鞋底,我爸在灶膛前烧火。那个画面,又穷又苦,可我现在想起来,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爸我妈在那样的日子里,没放弃,没让我放弃。

至于我大伯,他欠我们家的,我不想算了。可我也不想再计较了。

不是原谅了他,是我要把心里那块地方腾出来,放更重要的东西。

我媳妇,我孩子,我爸妈,我的工作,我身边那些实实在在的日子。

那些恨,太沉了,我不想背了。

我大伯还活着,快八十了,身体还行。我每年过年回去,还是会去看他一眼,给他带两瓶酒,一条烟。他留我吃饭,我就吃。他跟我说以前的事,我就听着。

他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不哭。

我笑着给他倒酒,说,大伯,喝酒。

这辈子,我跟我大伯之间,不会再有拥抱,不会再有和解的眼泪,也不会有真正的原谅。

可也不会有怨恨了。

不是所有的账都要算清楚,不是所有的仇都要报回来。

有时候,你过得好,就是最大的“算清楚”。

我过得好吗?我觉得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