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哈夫把一家德国化工企业打造成了全球消费品巨头。作为亿万富翁,他往往比别人更早看见趋势。他说,德国已经毁掉了自己的商业模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彼得·哈夫在慕尼黑查尔斯酒店八层的蒙福特套房接受采访。他说:“这里有点像家,封控期间我在这里住了四个月。”彼得·哈夫是德国最成功的经理人和投资者之一。

近45年来,他把赖曼家族旗下的化工企业约翰·阿·本克泽变成了一个价值数十亿的商业帝国——雅博控股。他把卡尔冈从洗衣房用品做到了世界顶尖,又买下了雅各布斯咖啡、胡椒博士、卡戴珊美妆等众多品牌。哈夫几乎不会错过任何细节。你几乎能看见他的目光不断聚焦,谈话中把每个细节都吸收进去。

世界报:哈夫先生,您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彼得·哈夫:我1946年出生在一片废墟中的科隆。我们住在临时安置房里,14个大人和1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我和我的舅公睡一张床,每次他的法国未婚妻来访,我就得被挪到兼作起居室的厨房去睡。

那时候还有照片留下来:所有人都瘦得吓人,只有中间那个戴着厚眼镜的小胖子,总有人不断塞东西给他吃,生怕他饿死。我的女儿们到今天还爱拿这事打趣我:我是14个大人围着长大的独生子——王子一样。

世界报:您的父亲是机械锁匠,母亲是家庭主妇。两人中谁对您的影响更大?

哈夫:我母亲。她毫无保留的爱,给了我最初的安全感。她父亲拥有德意志帝国最早的一批驾照,编号是282。二战前,他是飞艇驾驶员,身体素质极好,到了65岁还可以倒立。

我父亲出身工匠家庭,曾在德国海军打拳。我自己一点也不擅长运动,但因为有母亲的爱撑着,我对自己信心爆棚,胆子也大得很。历史是我最大的爱好,这让老师们很头疼。很多老师甚至真有点怕来教我们班,因为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得更多。不过,我懂得多这件事,对我的成绩并没有太大帮助。

世界报:既然您是个历史天才,后来为什么去学国民经济学?

哈夫:为了给我岳父留下好印象。我16岁时在舞蹈学校认识了梅希蒂尔德。她父亲是学者,也是个工作非常拼命的人,参与创建了科隆教育学院。我的妻子聪明又漂亮,我当时立刻就知道:我想娶她。

但我也很清楚,要赢得她,我必须在经济上取得成功。

世界报:您很早就走上了自己的路,并凭借对强势品牌的判断,为赖曼家族建立起一个价值数十亿的商业帝国。您有什么别人没有的能力?

哈夫:一方面是运气,另一方面是好奇心。很多人年纪越大,好奇心越少,而我恰恰相反。能一直坚持下去,也和人的性格有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一直非常欣赏沃伦·巴菲特,他对世界始终充满好奇,而且极其聪明。我和他算是有过比较深入的接触。那时我在安海斯-布希监事会任职,我们曾在科罗拉多山区的一次研讨会上多次见面,进行了很深入的讨论。巴菲特经常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有一次我偷偷拿走了他落下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想法。可我立刻又觉得太丢人了,马上把它扔掉。我当时想:彼得,你可不能堕落到这个地步。

世界报:您观察社会和消费者已有大约50年。今天我们处在什么位置?

哈夫:借用查尔斯·狄更斯的话说,我们活在最好的时代,也活在最坏的时代。政治和技术都在剧烈变动,德国这趟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在所有新技术上都落后了。再加上人工智能,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把我们带向哪里。很多人觉得它危险,也有人这么说,只是因为唱衰对他们有利。

德国已经没有一个运转正常的商业模式了,我们是自己朝自己膝盖开了一枪。

世界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夫:我们原本是内燃机领域的专家。德国汽车工业的高层,一辈子都在琢磨怎么把汽油发动机的扭矩再提高一点,怎么把百公里加速从4.5秒做到4.2秒。结果我们突然说:不做了,我们要淘汰内燃机。

自诩为民主中间派的人,已经把自己带进了死胡同,也耗掉了很多信任。人们觉得,在意见空间不断收窄的情况下,自己被居高临下地管束。很多议题成了禁区,一些最基本的问题也没人问:我们的防务战略到底是什么?德国需不需要核武器,还是继续依赖别人?真到紧急时刻,谁来拍板?几十年来,我们把关键政策领域外包了出去:防务交给美国,外交交给法国,能源供应交给俄罗斯。我们需要一套战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世界报:比如说?

哈夫:公元前338年,雅典失去了独立。此后1000年里,这座城市靠富有的罗马人把儿子送来受教育,依然过得不错。也许,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的雅典?危机也是机会。很少有哪个时代像现在这样充满变化,也这样令人兴奋。

我的人生已经很长了——5月9日我就80岁了,这已经很不错了。但有时候我也会遗憾,自己已经这么老了。未来10年的变化,会超过此前几十年。哪怕我刚刚正式退休,我还是很想亲眼参与其中。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我父亲活到了97岁。

世界报:德国为什么会被甩开这么远?

哈夫:原因很简单:我们太擅长阻止事情发生了。我们缺少硅谷那种心态:敢于承担巨大风险,也能接受失败。我去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人们甚至还没开始说“硅谷”这个词。后来成为巨头的英特尔和惠普,当时都还只是小公司,而那时我28岁,给它们做过咨询。

现在回头看,我自己都觉得几乎难以置信。那是一个万象更新的年代,到处都是淘金热般的气氛,疯狂极了。20世纪初,我们对未来的想象还停留在加速气动邮政上,而在硅谷,信息革命已经被直接做出来了。

世界报:那您为什么没有留在那里?

哈夫:因为我妻子怀孕了,她想回欧洲。我自己一直更像半个美国人。那个国家总是有更多事情在发生,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但美国也是个很难把握的地方。如果你不理解这个国家,摔得会很惨。很多人以为它只是一个放大版的德国,这是致命的误判。

世界报:您从来没有投资过科技行业,为什么?

哈夫:这是我从巴菲特那里学来的:只投资你真正懂的东西。互联网泡沫破裂时,很多人亏了很多钱。我们在本克泽是从卡尔冈起步的,那是一种洗衣机除垢剂,之后我们就坚定地专注于消费品。

2010年,咖啡业务真正开始起飞。这是个理想的生意:销量平得像一张纸,几乎零波动,哪怕在危机和战争时期也一样。人们离不开咖啡,而且它还健康。我的原则一直是:当品牌足够强、产品又几乎无法被替代时就买入,这样你就能守住价格。喝咖啡的人,终究不会彻底变成只喝茶的人。

世界报:尽管如此,雅博现在正在出售咖啡业务。您的继任者是不是已经不再相信您的那套方法?

哈夫:咖啡业务非常成功。我们现在正在剥离这块业务,是为了把资金投向其他领域。接手这项业务的是克里格胡椒博士。我预计,未来它会拆分成一家软饮公司和一家咖啡公司。

这个新公司很可能会比雀巢的咖啡业务还大。

世界报:您出售它,难道不是因为消费品已经不那么好做了吗?

哈夫: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今天的人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好生活。新一代成长起来了,对他们来说,有意识地吃东西本身就成了一种真正的爱好。上世纪90年代,龙虾和鱼子酱代表奢华,矿泉水还得来自斐济;那时候,如果你想炫耀,这就是奢侈的代名词。

而今天,品质有了全新的意义,同时,食物也带有连接人与人的功能。人们购买的是体验——演唱会门票、旅行、特别的时刻。为这些东西,大家愿意花钱。

世界报:为什么会这样?

哈夫:“为什么”这个问题,我其实没那么在意。关键是识别趋势。去看,停下来,弄明白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投资。

你看波托菲诺,过去那只是意大利富人的目的地,如今已经彻底国际化了,由贝尔蒙德、白马庄园这样的奢华连锁品牌主导——顺便说一句,这些都属于贝尔纳·阿尔诺。他是个终极“松露猎手”,对消费者有惊人的直觉,虽然我并不认为他靠迪奥赚到了特别多的钱。阿尔诺看懂了这批新的旅行客户:35岁到40岁、年轻而富有,靠发明一款应用程序赚到人生第一个5亿美元,然后想在很短时间里,以最高规格体验欧洲。

趋势在于经过精心策划的体验式旅行——把多个目的地打包在一起:波托菲诺、佛罗伦萨、罗马、卡普里、西西里,一切都被完美编排。于是,一些原本偏远的新区域突然成了热门地点。很遗憾,我居住的科莫湖也是这样。

世界报:在五星级消费领域,人们依然舍得花钱,但除此之外,大家都在捂紧钱包。

哈夫:确实如此。我们正在经历一种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财富集中,甚至法国大革命前都没有这么严重。七大科技公司主导着市场,它们是唯一的增长引擎。

世界报:法国大革命对精英阶层来说,结局可不太好。

哈夫:历史能给人很多教训,但它不一定会简单重复。不过,毫无节制这件事,在历史上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今天一些科技大佬觉得自己简直能在水上行走。有些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现实感。一个人有了170米的游艇,另一个就要180米,甚至直接上200米。

更何况,如今还有一种腐败,是公开发生的。

如果凯莉·詹娜开出一个漂亮的报价,那就可以谈。

彼得·哈夫,经理人、投资者

世界报:和克丽丝·詹娜谈判是什么感觉?

哈夫:很强硬。克丽丝·詹娜是卡戴珊家族经济上的精神主导者,也是个强硬的谈判者。她的做事方式很明确:这个家族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她们转。你如果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接受这一点,生意就能谈成。

世界报:您投资金·卡戴珊的美妆品牌并不成功。雅博最后不得不亏损卖回股份。

哈夫:我们不是“不得不”。金有一些不太商业化的想法,照那样做,她的产品没法被成功推向市场。所以我们想,趁还没闹翻,尽早、友好地分开更好。这个决定是对的,虽然结果没有达到预期。

但她妹妹凯莉·詹娜的品牌就做成了,我们也会继续做下去。她今天如果想把股份买回去?这完全有可能——她们偶尔也会来敲门。说到底,只要价格合适,什么都可以卖。如果凯莉·詹娜开出一个漂亮的报价,那就可以谈。

世界报:有没有哪次错误决定,至今还让您觉得难堪?

哈夫:很少有什么事会让我难堪。再说了,错误本来就是拿来学习的。我们以前曾经试探性进入过奢侈品领域——这我不会再做了。相反,我倒觉得自己当年应该更早投资宠物保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有个朋友刚恋爱时,一切都很完美,直到她的狗出现。这里说的狗,可是个大家伙。现在他们三个人一起睡婚床!这显然不是他原先设想的生活。60%的年轻人会和宠物同床。出生率在下降,单身家庭在增加,宠物越来越像孩子的替代品,也越来越成为生活中的核心伴侣。

我们很早就投资了宠物医院。慢慢地我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宠物主人最担心的是:高昂的手术费怎么支付?以前,人们会让动物安乐死……

世界报:现在,人们会为一只狗换新髋关节,花掉一辆保时捷的钱。

哈夫:我一个朋友的猫跳跃时把两只踝关节都摔断了。那只可怜的猫做了两次手术,还上了牵引固定之类的治疗——一下子就花了40000欧元。宠物保险是个巨大的生意,只是销售流程过去一直没有理顺。在保险推销员的清单上,这类产品通常总是排在很后面。

世界报:您最重要的投入之一,您也反复提到,就是35年前和两个女儿一起创办德国骨髓捐献者数据库。您其中一个女儿凯瑟琳娜·哈夫从她居住的美国来到慕尼黑,现在也和我们一起坐在桌边。

哈夫:是的,这是我对妻子梅希蒂尔德的一个承诺。不过还是你来说吧,凯瑟琳娜。

凯瑟琳娜·哈夫:1991年夏天,我13岁,姐姐维多利亚14岁。那年我们45岁的母亲病了,得的是血癌。父亲为了寻找捐献者,动用了所有资源,和医院、大学联系,飞遍世界各地。我和姐姐则在家发传单,接受广播和电视采访。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捐献者,但并不是最理想的匹配。母亲最终只多活了100天。

彼得·哈夫:那时候我妻子对我说:“彼得,赚钱是一回事,但人也必须回馈社会。”我当时想从赖曼那边辞职,他们说:“这根本不行。”然后给了我一段休假时间和300万马克。后来,我和两个女儿,以及我妻子当时的医生格哈德·埃林格教授,一起创办了德国骨髓捐献者数据库。

那时大约只有3000名捐献者,如今已经有1350万人,超过135000条生命因此得到挽救。

世界报:如今的德国骨髓捐献者数据库已经是全球最大的慈善组织之一,你们却像经营企业一样运营它,目前有1400名员工。

凯瑟琳娜·哈夫:德国骨髓捐献者数据库虽然按营利企业的方式运作,但一切都只服务于一个目标:挽救生命。为此,我们需要每一位志愿捐献者,因为每个人的免疫系统差异都非常大。寻找合适的捐献者,就像大海捞针。

但成为捐献者其实非常简单:在线登记,检测拭子会寄到家里。做完口腔拭子后寄回去就行。如今在大多数情况下,骨髓采集都可以顺利通过手臂完成。建立网络、筹集资金、让世界各地的人都关注这个议题——我们投入其中的热情,和小时候从父亲这个经理人身上看到的一样。通过这份工作,我们的母亲也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彼得·哈夫:人们的互助精神和同情心——尤其是在德国——非常强大。这里有这么多人如此自然、如此投入地帮助别人,这总是让我既敬佩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