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周大桩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二十年前一箭射穿那只怀崽母黄皮子的肚子,而是今天好心救了那只断腿的黄皮子——那畜-生领他钻进山洞,洞里坐着三个一模一样的他自己:一个笑着流泪,一个哭着笑,一个脸上啥表情没有。黄皮子说,选一个带出去,选错了,留下来的那个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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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雪夜追狍子,遇见个不该遇见的东西

话说那是民国十八年的事儿了。关东山里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个猎户,姓周,大号叫周大桩。

这人命苦。二十年前从崖上摔下来,摔瞎了一只眼,把从前的事儿摔了个精光,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好在有个女人叫阿绣,说是他媳妇,把他从崖底下捡回去,熬药喂饭伺候了仨月,这才捡回一条命。后来阿绣给他生了个儿子叫石头,可惜石头是个痴子,八岁了不会叫爹,整日里嘴角挂着涎水,眼珠子直愣愣地看天。

村里老人背后嚼舌头,说这是报应,说周大桩上辈子指定造了大孽。周大桩听见了也不恼,他把石头往怀里一搂,该干嘛干嘛。

这年腊月十五,雪下了一宿,天一亮周大桩就上了山。为啥?快过年了,家里没肉,石头眼巴巴等着啃骨头呢。

他在山脊上追一只狍子,追了三道山梁子,狍子钻进一片乱石窖子里没影了。周大桩蹲下歇气,那只瞎了的左眼又开始疼——这眼就这样,一到阴天就闹腾,里头像有东西在拱,二十年了都没消停。

狍子跑了,他只能往回走。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椴树底下,瞧见雪地里一团黄乎乎的东西在动弹。凑近一瞅,是只黄皮子,后腿让猎人下的钢套夹住了,骨头都露出来,血在雪上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

那黄皮子看见他,没龇牙也没跑,就仰着头盯着他。眼珠子绿莹莹的,里头映出他的脸——就一只眼的那张脸。

周大桩心一软,蹲下来掰开钢套。黄皮子一瘸一拐往山沟里走,走几步回头瞅他一眼,又走几步,又回头。那意思明摆着——跟我来。

周大桩就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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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头坐着三个“自己”,黄皮子开口说了人话

黄皮子领着他钻进一道石缝。那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里头突然豁然开朗——好大一个山洞,洞壁上的水珠子反着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辈子最邪性的事儿。

山洞当中坐着三个人。那仨人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个头,一样的猎户衣裳,一样的左眼是个黑窟窿。不是别人,就是他周大桩自己。

左边那个在笑,可眼泪从那只瞎眼窟窿里往外淌,像蜡油子似的往下流。右边那个在哭,可嘴角往上翘,哭得跟笑似的。中间那个最瘆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还没画出五官的白纸。

那只黄皮子蹲在仨人面前,慢慢转过头来,张嘴说了人话:

“选一个,带着他走出去。选错了,留下来的那个就是你。”

周大桩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猎刀,刀鞘是空的——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

他想起老辈人讲过,遇见黄皮子迷人,咬破舌尖喷血能破。他狠咬一口,满嘴血腥味,一口血雾喷出去。血雾落了地,仨“自己”纹丝没动,黄皮子反倒歪着脑袋看他,那眼神儿像在看个傻子。

“你那只眼,是我戳的。”黄皮子说话了,语气跟唠家常似的,“二十年前,腊月十五,也是今天。”

阿绣不是人,石头也不是人

周大桩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追一只怀崽的母黄皮子,追到这道崖壁上。她一尸两命,你摔下悬崖。我戳瞎你一只眼,抹了你的魂儿,让你把自个儿干的脏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然后我把你交给了阿绣。”

“阿绣是谁?”

黄皮子笑了,露出一嘴细密的牙:“你回头瞅瞅。”

周大桩猛地转身。

洞口站着个人——正是阿绣,穿着那件靛蓝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里头的火苗子是绿的。石头站在她腿边,嘴角还挂着涎水,眼珠子还是直愣愣的。

可这回周大桩看清了。阿绣的脚没踩在雪地上,悬着,离地半寸。石头的影子不是人影子,是一条细长的、蜷着的东西,活脱脱一只蹲着的黄皮子。

“二十年。”阿绣开口了,声音轻得像纸片子刮风,“二十年了,大桩。我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生儿子,给你暖被窝。你夜里说梦话,喊的是‘别追了,别追了’。我一直当你梦见追猎物——后来我才知道,你追的是我娘。”

“你不是阿绣。”周大桩声音都干了。

“我是阿绣。”她笑了,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地上没留下印子,“我也是你杀的那只母黄皮子的闺女。”

石头突然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尖得瘆人,像有人拿指甲在铁锅底上刮。笑着笑着,石头的嘴就裂开了——裂到正常孩子裂不到的角度,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根细长的、湿漉漉的东西,像黄皮子的尾巴在那里头甩。

那只救回来的黄皮子蹲在三个“自己”中间,慢悠悠地又说了一遍:

“选吧。选错了,你就留下来,替我做二十年的石头。”

二十年前的真相,像决了堤的水涌回来

周大桩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了。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水,一瞬间全涌回来了。

二十年前,腊月十五,他二十三岁,跟着爹学打猎刚满三年。那天他一个人进山,看见一只黄皮子在山梁上跑,肚子鼓鼓囊囊的,跑得不快。他追了她整整一个时辰,从这道梁追到那道梁,最后把她堵在崖壁上头。

那母黄皮子没地方跑了,转过身来。肚子大得离谱,眼里的恐惧比他在任何猎物身上见过的都浓。可他那时候年轻,心狠手也狠,拉弓就放箭。

箭扎进肚子里的时候,那母黄皮子发出一声不像野兽的叫声——跟女人惨叫一模一样。然后她从崖壁上摔下去,连同肚子里已经成了形的崽子,一起摔在乱石上。

他趴在崖边往下看,血在白色的石头上炸开,像一朵黑红色的花。然后他脚下的石头松了,他也摔了下去。半空中一根断枝戳进他左眼,疼得像有人在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再后来——一只小黄皮子站在他脸上,还没断奶的样儿,爪子按在他好眼上。那只黄皮子眼里的恨,像两把烧红的刀子。

“忘了。”一个声音在他脑瓜里炸开,“忘了你是谁,忘了你干了什么。我要你活着,活在我手心里。”

然后就是阿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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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自己”,一个都不能留

“我给了你二十年。”黄皮子说,声音突然老了许多,“二十年,阿绣伺候你,石头陪着你。你伤了阿绣给你熬药,你冷了石头往你怀里钻。你享了二十年的福——用你杀的那条命换的。现在,该你还了。”

黄皮子用那条伤腿指了指三个“他”。

“左边这个,笑着流泪的,是你的愧疚。你一直在愧疚,但你不记得自个儿在愧疚什么,所以你把它藏起来,假装没有。”

“右边这个,哭着笑的,是你这二十年的日子。你明明啥都没有,可你骗自己过得挺好。”

“中间这个,没有表情的,是你真正的样子。你啥都没有。你不记得过去,你不配拥有现在,你没资格谈将来。你就是一张白纸,上面啥都没写过——因为你的罪太重了,重到连你自己都扛不住,所以你把自己擦了个干净。”

“选一个带走。你带走的那个会住进你身体里,剩下的两个留在这儿。你选错了——留下来的是你。”

周大桩看着那三个“自己”。左边那个还在笑,眼泪还在淌;右边那个还在哭,嘴角还在翘;中间那个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口空棺材。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中间那个面无表情的“他”面前,伸出手,搭上了肩膀。

“我选他。”

黄皮子闭上眼:“你知道你选的是啥?”

“知道。”周大桩说,“我选啥都没有。我没有啥可带走的,我也不配带走啥。阿绣和石头是你的,不是我的。那二十年好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你给我的,你拿走。”

“我要走出去。不是带着愧疚,不是带着假笑,是带着这张啥都没有的脸,走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重新做人。不杀生,不欠命。我欠你的,这辈子还。还不完,下辈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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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洞,再也没人见过他

黄皮子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洞壁上的水珠子一滴滴往下落,像有人在哭。

“阿绣。”黄皮子轻轻叫了一声。

洞口的女人放下灯笼,走到周大桩面前。她抬手摸了摸他那张空白的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走吧。”阿绣说,“别回头。”

周大桩转身往外走。经过石头身边的时候,石头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那双直愣愣的眼睛里涌出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一个字——他听了二十年都没听清过的字。

“爹。”

周大桩没停。

他走出山洞,身后的石缝在他出去的瞬间合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站在老椴树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表情了——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平静的、像刚睡醒似的神色。

山脚下,有人看见这个独眼汉子从山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啥。有人问他大桩你去哪了,你媳妇阿绣和石头呢。

他停下来,想了想,说:“我没有媳妇。我没有儿子。我是周大桩,我一个人。”

说完他继续走,走进腊月十五白茫茫的大雪里。

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在山沟里搭了个窝棚,养了一条瘸腿的老黄皮子,一人一兽住了好些年。

有人说他去了关东,在长白山脚下开了块荒地,一辈子没碰过弓箭,一辈子没吃过肉。

也有人说他在某个腊月十五又走进了那座山,再没出来。

那以后,那座山上的猎户都在腊月十五听见一个声音。有的说是哭声,有的说是笑声,也有的说什么都没有——就是雪落在地上的响声。

(图片为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