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

契诃夫

契诃夫是19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代表作有《装在套子里的人》《小公务员之死》《变色龙》。他跟美国的欧·亨利、法国的莫泊桑一起号称“世界三大短篇小说之王”。

《萨哈林旅行记》

《萨哈林旅行记》

萨哈林旅行记》于1895年出版,其实是一部长篇报告文学作品,是契诃夫一生最为自豪的作品。作品中写了大量人物,其中主要是苦役犯,因为萨哈林岛本身就是一个流放之地。

1890年,身体羸弱的契诃夫不辞长途跋涉,从莫斯科出发,横跨茫茫西伯利亚,前往沙皇政府安置苦役犯和流放犯的萨哈林岛。他在岛上停留三个多月,亲眼目睹了沙皇统治暴政下的真实图景——一片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土地。契诃夫用笔记和访谈记录下这一切,向世人揭开了那个被官方话语精心掩盖的黑暗角落,让我们得以窥见沙皇专制社会中底层民众被奴役、被践踏、被遗忘的命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契诃夫笔下的萨哈林岛,没有任何浪漫的色彩。这里没有壮丽的风景,没有异域的风情,有的只是无尽的荒芜、凄凉和死一般的寂静。贫瘠的土地透出残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所有一切都打上了悲惨与死亡的烙印。这片远离俄国欧洲中心的远东孤岛,被沙皇政府当作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将那些“不受欢迎的人”——苦役犯、政治犯、流浪汉、破产农民——像倾倒废物一样扔到这里。官方宣称这里是“惩戒之地”,是改造罪犯的场所。然而,契诃夫看到的,却是一个彻底丧失人性尊严的奴役系统。

在这个岛上,苦役犯、强制移民、自由民和土著基里亚克人共同构成了社会的主体。但他们的命运截然不同。苦役犯们日复一日地背负着惩罚的重担,他们的身体被繁重的劳动消耗,他们的精神被无休止的羞辱摧残。强制移民者虽然名义上比苦役犯自由一些,但他们同样被锁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无法逃离。自由民们的日常话题令人震惊——他们从早到晚只是谈论着有谁挨打,有谁逃跑,有谁被捉住并将要挨打。这种谈话内容,暴露了一个以暴力为日常管理手段的社会生态。在这里,鞭笞、棍棒、镣铐不是惩罚,而是生活本身。

契诃夫以冷静而克制的笔调记录着这一切,没有慷慨激昂的控诉,没有煽情的渲染,只是将事实摆在读者面前。然而,正是这种客观,产生了比任何修辞都更为强烈的震撼效果。因为他所呈现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时代的真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契诃夫在岛上最为惊骇的发现之一,是官僚体系对苦役犯的肆意奴役。表面上,萨哈林岛有一套管理规章,有典狱长、狱吏、看守等职位。然而,在实际运作中,这套规章形同虚设。官员们把苦役犯当作私人仆役,随意差遣。契诃夫记录道:数不清有多少苦役犯在侍候官员先生们,每一位官员,甚至一个小小的办事员,都可以不限数量地使用仆役。一个典狱长按规定可有八名仆役——女裁缝、鞋匠、使女、听差兼信使、保姆、洗衣妇、厨师、清扫工。但实际占用的苦役犯数量远超此数。

更为严重的是,苦役犯本身也被分为三六九等。那些稍有背景或懂得讨好官员的,可能获得较为轻松的差事;而那些“不听话”的,则被分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挨最毒的打。这种内部的分化,使得苦役犯之间难以形成团结,反而彼此猜忌、告密,成为官员们“分而治之”的工具。

契诃夫通过这些细节,向我们展示了沙皇专制下官僚体系的本质:它不是为管理服务,而是为权力者的私欲服务。官员们不是社会的公仆,而是民众的主人。他们手中掌握的每一分权力,都可以兑换成对自己有利的服务和财物。而最底层的苦役犯,则成为这架奴役机器最卑微的燃料——被消耗,被磨损,被抛弃,没有任何人为他们发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萨哈林岛上,除了被流放的俄国人,还有世代居住于此的土著——基里亚克人。在沙皇官方和俄国移民眼中,基里亚克人是“智力发展处于比较低级阶段的部族”,他们仍然处于“石器时代”。这种傲慢的种族主义视角,成为压迫他们的合法化理由。

基里亚克人没有信仰,没有任何文明社会的仪式,没有尊卑等级,不尊重长辈和祖先——这些特征在俄国人眼中是“野蛮”“落后”的标志。然而,契诃夫以一种更为人类学的眼光看待他们。他意识到,基里亚克人的社会结构与俄国完全不同,他们的“无信仰”只是另一种精神世界,“无等级”只是另一种社会组织方式。但这并不能保护他们免受专制暴政的侵害。

在萨哈林岛上,基里亚克妇女处于族群最底层。更为悲惨的是,不论年龄和家庭地位,基里亚克妇女可以轻易沦为奴隶,甚至成为被贩卖的物品。她们是岛上的一种特殊“流通货币”——可以用她们换取物品,偿还债务,甚至作为礼物送人。这种将人彻底物化的行为,是专制暴政与人治社会的极致表现。在权力不受制约的环境里,强者对弱者的剥削可以没有任何底线。基里亚克人的遭遇告诉我们,在沙皇专制统治下,不仅俄国底层民众受难,那些被征服的土著民族更是承受着双重的压迫——来自殖民者的种族歧视和来自官僚体系的肆意掠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沙皇专制阴影下的流放地

契诃夫在萨哈林岛所目睹的一切,并非孤立的边疆乱象,而是整个沙皇专制体制的逻辑延伸。那个时代的俄国,是一个典型的“人治”社会。国家的一切权力高度集中于沙皇一人手中。沙皇的意志就是最高法律,他可以凭个人好恶随意做出决策,随意处置任何臣民的人身与财产,而不负任何法律责任。法律与制度的存废,取决于沙皇的主观意志;臣民的生死,存乎沙皇的一念之间。

在这种体制下,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衡权力的滥用。贵族、大臣、官僚,都只是沙皇的奴仆,而非独立的权力主体。他们可以向上级献媚,向下级施压,却无法对最高权力说“不”。这种垂直的权力结构,导致整个社会缺乏纠错机制——一个错误的决策可以从顶端一路贯彻到底层,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却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或修正。

萨哈林岛正是这种“人治”逻辑的极端体现。沙皇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人被流放到这片荒凉之地。他们被剥夺了基本权利,被当作劳动力随意使用,被殴打、羞辱、甚至杀害,而施暴者却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因为在这里,法律是为统治者服务的工具,而不是保护弱者的盾牌。契诃夫通过《萨哈林旅行记》,向读者呈现了一个没有法治、只有人治的社会究竟会堕落到何种地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治社会的另一必然产物,就是官僚体系的普遍腐败。在沙皇专制下,官员们的升迁奖惩完全取决于上级的赏识,而非工作成绩或民众评价。因此,官员们只对上级负责,不对民众负责。他们手中掌握的资源分配权,成为向上级行贿的资本,也成为向下级和民众索贿的工具。

契诃夫在萨哈林岛上看到,腐败已经渗透到官僚体系的每一个毛孔。从典狱长到小小的办事员,每个人都利用职权为自己捞取好处。他们可以把苦役犯当作私人仆役,可以克扣犯人的口粮和衣物,可以收受贿赂后给某些犯人“特殊照顾”。这种腐败不是个别人的道德败坏,而是制度的必然产物。在一个权力不受监督、官员只对上级负责的体制中,腐败的成本极低,收益极高,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而这种腐败,最终由最底层的民众买单。那些苦役犯、强制移民、基里亚克人,他们本已一无所有,却还要被层层盘剥。官员们从他们身上榨取最后一点劳动力和财物,然后任由他们在疾病、饥饿和绝望中死去。这种敲骨吸髓式的剥削,使得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底层民众对国家的认同感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仇恨与不信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契诃夫以医疗般的精确,诊断了这种社会的最终结局:当国家不再是圣天子治下的王道乐土,而是一个个面目可憎、鹭鸶腿上劈精肉的贪官污吏时,当国家危难之际,你还敢指望民众共赴国难吗?官员们虽然名义上是“公仆”,是君主亲自选定的“民之父母”,但当末世来临,他们的最大功用就是使民众对这个国家更快地丧失信心。

《萨哈林旅行记》最为沉重的一页,在于它揭示了在专制暴政下,个体选择的虚无与挣扎的徒劳。岛上的人们,无论是苦役犯还是自由民,都生活在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之中。他们可以选择服从,也可以选择反抗,但无论哪种选择,都无法改变他们被奴役、被剥削、被遗忘的命运。

选择服从,意味着日复一日地忍受苦役、羞辱与殴打,在沉默中慢慢枯萎。选择反抗,意味着更残酷的惩罚——加刑、加重镣铐、关禁闭、甚至处死。正如契诃夫所写,这里“包容了社会与自然双重的痛苦与折磨,自由与囚禁的界限已然相当模糊”。你分不清谁是囚徒,谁是看守;分不清哪里是监狱,哪里是“自由”之地。因为在这座岛上,整个社会就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所有人都被囚禁在专制暴政的铁笼之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于那些试图逃跑的人,命运更加残酷。萨哈林岛远离大陆,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即使侥幸逃出营地,也会在荒野中冻饿而死,或者被土著抓获送回,换来一顿更毒的鞭打。逃跑不是出路,只是一种更快的死亡方式。选择是多余的,挣扎只是一种姿态而已,结果往往是命中注定的。

契诃夫以这种近乎存在主义式的洞察,揭示了专制制度的强大与个体的渺小。但与此同时,他本人决定前往萨哈林岛——那个被官方遗忘、被文人忽视的流放地——并以文字记录下所见所闻,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对“徒劳”最有力的反驳。他没有拯救那些苦役犯,但他让世界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没有推翻沙皇,但他让世人看到了专制暴政的真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