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全球医药一哥礼来刚登顶市值和营收双料第一之后,又高调宣布进军一个全新领域——宣布以最高70亿美元收购体内CAR-T(In-vivo CAR-T)企业Kelonia Therapeutics。

如果把此前买下基于环状RNA递送技术公司Orna的24亿美元也算上,礼来在体内细胞疗法条赛道上,已经砸下了近百亿美元的筹码。

巨头为何在此时密集下注?答案其实藏在中国医疗市场一个颇为残酷的折叠空间里。

水面之上,目前已上市的几家CAR-T公司,产品年均销量基本都只是海外同类产品的零头,大多甚至还没收回研发环节的成本。而水面之下,一些绕开GMP质量管理、缺乏严格质检、从临床IIT渠道发起的野生CAR-T”,因为价格相当之低但真能“救命”,有相当体量的存量用药患者,在“818禁令的监管风暴落地之际,这批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群体,即将面临着无药可用的绝境。

这种反差,也折射出第一代细胞疗法在当下国内支付环境的商业难题:制造成本如果压不下来,有效且合规的创新药就是少数人的特权。

往深里看,当下的细胞治疗因其高度定制化而难以用规模去摊薄成本:从患者体内抽血到制备中心,经历分离、转导、扩增,最后熬过3周的生死等待期回输。不仅如此,回输前患者还得硬扛高毒性的清淋化疗预处理。这些过程,是无法通过一些设备和耗材的国产替代去实现成本大幅下降的。

回到礼来这次的交易上,当ADC、双抗以及GLP-1减肥药的投资热潮持续了太久之后,整个医药产业都在寻找新的突破方向。尽管有Y药和强生收购传奇的产品珠玉在前,但总归销售量和这个“划时代”的新机理产品的颠覆性无法划等号。第一代细胞治疗产品始终没法解决可及性这个短板,但这绝对是一个有颠覆性治疗潜力的赛道。

或许也正因如此,刚刚在减肥药和资本市场赚足了钞票和热度的L司,才也选择了在此时砸下70亿美金去押注体内CAR-T(In-vivo CAR-T)。

他们买的,其实是一张颠覆成本结构的门票:通过一针mRNA打进患者体内,让肉身直接充当制药工厂。一旦砍掉漫长的体外培养链条,原本百万级别的天价疗法,就有望被压缩到几千块钱的抗体药水平。

伴随着礼来等跨国巨头的重金布局,国内的CGT公司在经历了一段资本沉寂期后,这半年也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复苏。

盘面上的信号具体且清晰:一部分头部企业正调转船头,比如药明巨诺和驯鹿生物,正将现有的CAR-T管线加速推向诸如系统性红斑狼疮等自身免疫疾病领域,试图去讲新的百亿故事;

另一部分企业则紧跟前沿风向,像邦耀生物、科济药业等,在通用型或是更底层的递送技术上接连斩获中美两地的临床批件;与此同时,向海外兑现管线权益的交易开始密集浮出水面,前有亘喜生物被阿斯利康斥资12亿美元溢价并购,后有元启、士泽、英百瑞、沙砾生物等一批新兴VC阶段公司迎来新一轮规模性融资。

而在完成较大规模融资的企业中,又数沙砾生物最值得圈点。这家公司早在巨头大举扫货前,就已经悄然完成了战略腾挪。他们将具备体内CAR-T爆发潜力的业务,前瞻性地独立拆分为子公司微滔生物,两家公司一家求“深”,一家求“广”

本文将以沙砾生物的成长轨迹为线索,回溯中国CGT行业这些年的暗流与沉浮。从团队死磕实体瘤、攀登TIL疗法这座工艺最难的山峰,到寒冬中果断拆分管线、做最极致的资本风险匹配,再到最终迎战体内细胞工程的工业化终局。

透过这家本土药企的突围之路,我们或许能看清,在这个曾被天价账单裹挟的赛道里,到底谁在讲故事,谁又在真正铸造商业与技术的壁垒。

绕不开的Iovance与沙砾生物的“笨办法”

中国创新药的拓荒史,带有十分鲜明的代际烙印。

第一波崛起的本土药企,往往由60后和70后掌舵,他们顺应了小分子和抗体药的爆发周期,如今已是整个国内Biotech产业的中坚力量。而伴随以CGT产业为代表的新兴技术成长起来的80,也开始作为新生代力量走向舞台中央。

沙砾生物的创始人刘雅容博士,正是这股新浪潮中的一个典型样本。

早年间,刘雅容在美国南加州大学的病毒工程实验室攻读博士,专攻慢病毒的改造与靶向。那段时间,她恰好见证了美国CGT产业从学术界走向工业界的破茧期。毕业后,她进入全球知名大药厂安进,投身于下一代实体瘤CAR-T的开发。

2017年前后,国内细胞治疗监管政策迎来重塑。刘雅容顺应这股趋势回国,作为科学创始人团队加入了当时国内早期的细胞治疗企业恒润达生,带领团队在本土拿下了多个CAR-T的临床批件。

但在那个资本狂热的周期里,她也遇到了一道许多科学家创业者都会面对的现实课题:不同背景的投资人,在时间预期与回报路径上的理解存在一定差异。部分来自传统行业的投资方,更习惯于相对清晰、可预期的商业化节奏;而创新药研发本身,则往往意味着更长周期的技术积累与持续投入。

与此同时,当时的国内CGT赛道几乎全部拥挤在血液瘤CAR-T的红海里疯狂内卷,真正愿意去啃实体瘤这块硬骨头的企业寥寥无几。为了做一款真正能解决实体瘤未满足需求的药,刘雅容在2019年选择离开,创立了沙砾生物。

而她为沙砾生物选定的起点,正是细胞治疗领域一座难攀登的山峰——TIL(肿瘤浸润淋巴细胞)疗法

血液瘤CAR-T靶点单一,而实体瘤高度复杂的微环境和免疫抑制性,让传统CAR-T极易发生抗原逃逸且难以浸润组织。相比之下,TIL疗法利用患者肿瘤组织中天然存在的多克隆T细胞,能够识别多个新抗原,组织浸润能力更强,是攻克实体瘤的理想路径。

而谈及TIL疗法,整个行业都绕不开一家名为Iovance的美国企业。这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拓荒者。

1988年,Steven Rosenberg尝试从黑色素瘤患者的肿瘤组织中提取TIL并回输,取得了初步疗效。此后数十年间,整个领域进展缓慢,直到Iovance与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合作,才开始将这种极其复杂的疗法按照标准化药物的路径进行推进。

2024年,Iovance的首款TIL产品终于获批上市。临床数据显示,在经历了多线免疫疗法复发的末线黑色素瘤患者中,接受一次TIL治疗的客观反应率达到31.4%,5年总体生存率(OS)将近20%。

在那段漫长的等待期里,还发生过一个颇具意味的小插曲。沙砾生物在早期一轮融资过程中,面对这类前沿、但同时也伴随较高不确定性的疗法,一些投资人将关注点更多放在了海外先行项目的进展上——尤其是Iovance首款TIL产品的审批结果。

彼时,不少投资人坦言,他们更担心的是:如果这一标志性产品的监管路径或临床结果不及预期,可能会对整个TIL乃至实体瘤细胞治疗赛道的信心与估值体系产生连锁影响。在这种情绪之下,对于早期项目的判断,也不可避免地被放大到了对“行业确定性”的审视。

某种程度上,这一现象也折射出国内一级市场在面对前沿创新时的一种典型心态:当技术进入无人区,个体项目的判断往往会被映射为对整个路径的判断;而“风险投资”在实际操作中,也在不断寻找可以锚定的不确定性边界。

所幸,Iovance的最终获批成为了一个行业分水岭。它向资本市场和监管机构证明了一件事:复杂的自体细胞产品在实体瘤中是具备成药性的。在此之前,沙砾生物在推进自身首款TIL产品GT101时,行业内存在诸多疑虑;而Iovance的成功,也最终扫清了技术可行性的核心障碍。

但沙砾生物并没有完全照搬Iovance的路线。

在商业策略上,沙砾生物在适应症选择上打出了差异化:Iovance主攻黑色素瘤,而沙砾生物将首发适应症锚定在了中国人群发病率更高的宫颈癌

而更深层的挑战在于CMC(化学、制造和控制)。Iovance在商业化进程中暴露出明显的短板:CMC能力薄弱、过度依赖外部CDMO,且与监管沟通不够充分。对于TIL这种高度异质性的细胞群体,任何生产环节的不稳定都会导致批次失败。

为了避开Iovance踩过的坑,沙砾生物采取了一个极其费时费力的“笨办法”。他们与国内十几家三甲医院合作,收集了涵盖15个适应症、不同取样位置的400多批真实样本,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工艺参数的摸索和固定。在这个海量测试的过程中,他们掌握了能够稳定富集高干性T细胞群体的核心工艺。

同时,沙砾生物放弃了轻资产模式,在苏州拿下一万多平米的厂房,组建了60多人的生产团队,将核心的制造能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细胞与基因治疗领域,尤其对于高度个性化的自体活细胞药物而言,有一句业内铁律叫工艺即产品。和其它大分子产品不一样的是,CGT领域CMC环节的自主性,也是相关企业核心护城河之一。

至此,沙砾生物在实体瘤这座最难攀登的山峰上,夯实了技术与制造的底座。

然而,攀过高峰的刘雅容和她的团队很快意识到,即使将TIL疗法的工艺做到极致,受限于个体化定制的模式,它依然无法突破细胞治疗昂贵的成本天花板。要让创新药真正变得“普惠可及”,沙砾生物必须寻找下一个能彻底重写行业规则的破局点。

寒冬里的拆分

时间拉回到三年前国内医药行业的“寒冬时节”里,CGT行业在经历了前几年的烈火烹油后,同样在2022年下半年迎来了尤为刺骨的境况。

如果说资本市场的紧缩还只是一种外围体感,那么一向对行业冷暖感知最敏锐、执行力也最为强悍的药明系,其在CGT领域的撤退,则释放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信号。当时,药明生基宣布临港工厂停产并解散团队,作为行业风向标之一,药明这个做法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本土CGT产业全面趋冷的一声吹哨。

伴随着行业巨头的退场,细胞治疗赛道的融资也急剧降温。在那段时期,投资人普遍感到焦虑,甚至需要沙砾生物的研发团队反向协助去向LP传递信心。而沙砾生物能做的,只能是一点一点的去把临床数据的做各种实质性推进。这个团队有一种基于科学进展的笃定。

然而,穿越周期不能仅靠科学家的定力,也需要精准的财务与资本规划。

刘雅容和管理团队很清楚,深耕TIL疗法是一场必定漫长且极其艰深的硬仗。作为攻克实体瘤的核心武器,TIL解决的是CGT赛道里最难啃的命题。如今,二代TIL疗法已经大幅提升了疗效,能够在末线患者中提供切实的生存获益,代表了CGT疗法能去攀登的高度。

但做生物医药公司,仅有高度还不够。

但在攀登的过程中,沙砾生物基于团队在底层技术上的日积月累,顺势蹚出了一个有确定性的发展分支。三四年前,团队在内部推演技术演进逻辑时,通过LNP电转染技术的早期探索,一路延伸至新抗原疫苗,最终将视线精准锁定了体内CAR-T(In-vivo CAR-T)这一方向。

这并非沙砾生物一家的狂想,当最近半年整个In-vivo CAR-T赛道在近两年突然被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后,水面之下正以惊人的速度酝酿着一场风暴。

这项技术迎来大爆发,底层逻辑在于技术与商业的双重共振。

供给端,新冠疫情期间数十亿剂mRNA疫苗的接种,在真实世界中彻底跑通了LNP(脂质纳米颗粒)递送技术的路径。既然能把刺突蛋白的mRNA送进细胞,理论上自然能把CAR(嵌合抗原受体)的序列直接精准送进患者体内的T细胞。在需求端,它直接打破了第一代CAR-T必须依赖“体外定制、清淋预处理、长达三周等待”的死结,有望将百万级的天价账单,压缩到几千元人民币的常规抗体药水平。

一旦这种将“高端医疗服务”做成“标准化工业品”的路径变得清晰,跨国巨头与顶级风投的集体狂热便随之而来。梳理过去两年的产业时间线,一条疯狂扫货底层递送平台的逻辑主线跃然纸上。

在海外,礼来表现出很强的主观能动性,接连豪掷数十亿美金将环状RNA公司Orna与专注慢病毒样颗粒的Kelonia收入囊中;顶级风投也没有闲着,明星初创Capstan Therapeutics凭借将靶向LNP的In-vivo CAR-T推向自身免疫疾病的宏大叙事,在资本寒冬中轻松斩获高达1.75亿美元的超额B轮融资;而Umoja Biopharma则凭借独特的体内工程化平台,早早与艾伯维等制药巨头达成了重磅授权交易。大家都在不遗余力地抢夺同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

市场的冷暖交替中,资本的嗅觉永远最为敏锐。

将视角拉回国内,当多数投资机构面对创新药赛道出手极为谨慎时,启明创投则将目光锁定在了CGT的深层逻辑上。

在启明创投合伙人、医疗创新行业共同负责人陈侃博士看来,投资机构关注体内CAR-T与通用型细胞治疗,核心在于“真正解决疗法的可及性问题”——这类技术具备显著降低成本、实现规模化生产的潜力。

但陈侃也冷静提醒,体内CAR-T目前仍“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从临床验证到真正获批上市,“保守预估可能还需要6-8年”。这不是一条快速兑现的赛道,需要耐心和长期投资支撑的底层技术突围。

但在这股新暗流中,国内的创新生态也在迅速集结。

市场上开始涌现出像深信生物、荣灿生物以及宇道生物等一批试图在LNP或新型递送底层技术上建立核心壁垒的本土企业。而对于早已在深水区潜行多时的沙砾生物而言,面对体内CAR-T这项极具爆发力但距离商业化尚有较长距离的前沿方向,公司做出了一个理性的资本动作:将其独立分拆,成立子公司微滔生物

“微滔生物”的名字取自拉丁语Vivo(体内)与acta(作用)的组合,寓意“以微小之载体,调动并激活细胞,让抗肿瘤免疫效应如浪潮般滔滔不绝”。

如今,这两家公司的分工与推进节奏已经相当清晰。

母公司沙砾生物正在全力冲刺商业化的临门一脚,其核心TIL管线(GT101)已经推进到关键临床二期阶段。在跨过了CMC制造工艺这座“珠穆朗玛峰”后,沙砾生物当下的核心任务是在苏州那一万多平米的厂房里跑通量产闭环,用确凿的生存数据敲开监管的大门,锁定近期的业绩确定性。

另一边,承载着下一代工业化野心的微滔生物,则轻装上阵,加速验证体内递送(In-vivo CAR-T的底层平台数据。就在近期,微滔生物刚刚对外披露了最新一轮的融资进展。在机构普遍捂紧钱袋子的当下,这笔逆势敲定的资金,用真金白银对体内递送技术的高赔率属性完成了定价。

目前,粮草充足的微滔生物已经开始在全球范围内高频接触潜在的BD合作方,试图在海外巨头跑马圈地的空窗期里抢占身位。这笔新融资,无疑为微滔生物在接下来的国际化竞逐与资本运作中,备足了最关键的弹药。

沙砾生物和微滔生物,一个在当下“打粮”稳住阵脚,一个在未来“造梦”博取高赔率。两家公司的协同推进,为穿越漫长的行业周期构筑了一道极具韧性的防线。

重回牌桌,与创新药的下一轮荣光

纵观整个中国创新药的周期起伏,过去几年的资本凛冬,本质上是对伪创新的一次残酷出清。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行业沉浸在造概念的狂欢中,却回避了一个最现实的支付难题:在中国复杂的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下,一款定价动辄百万的“手工定制药”,只能是少数人的奢侈品。真正的生物技术突破,必须在当下国内的支付条件之下,具备“可及性”

这也是为什么体内CAR-T会被跨国巨头和顶级风投抬上神坛的原因。

当中国Biotech企业在这个颠覆性领域与海外巨头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甚至更早地开启全球BD谈判时,我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产业叙事正在成型:中国创新药资产真正上桌了。

从前几年的内卷跟风,到如今本土新兴技术企业高溢价收购,再到微滔生物带着底层递送平台走向全球寻找交易伙伴。中国新一代药企已经不再满足于做海外靶点的简单跟随者,他们开始向全球制药工业输出具有底层颠覆潜力的核心资产。

当然,科学的演进自有其严谨的规律。从Steven Rosenberg在1988年首次尝试TIL到最终成药,长达36年。如今的体内CAR-T同样需要跨越漫长的验证期,从给药频次到长期安全性,距离真正获批上市仍需要时间来落地。

但在这种穿越周期的漫长征途里,最能支撑从业者走下去的,往往是那些极度微观的瞬间。

沙砾生物的团队至今依然记得,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病房里,临床医生非常自豪地向术后患者介绍,这是由中国团队自主研发的药物。在另一场行业会议上,一位接受了TIL治疗、实现十余年无病生存的患者,主动拿着当年和现在的对比照片,寻找研发团队合影。

无论是礼来百亿美金的海外扫货,还是国内加速出清灰色医疗的“818禁令”,抑或是越来越密集的跨国BD大单,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产业终局:细胞治疗正在告别昂贵且低效的作坊时代。

当中国的Biotech们能够用工业化的逻辑把天价账单彻底打下来,在全球谈判桌上定夺核心资产的标价时,中国创新药的新一轮荣光,才算真正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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