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呢?”马靖琪从沙发上探出头,手机还举在耳边。
厨房里油烟机没开,灶台凉得能滴出水来。婆婆王桂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都几点了,你咋还不去做饭?”
我站在冰箱前,手搭在把手上,没动。
“妈,别催了。”马靖琪挂掉电话,皱眉看我,“李慧颖,饭呢?”
我拉开冰箱门。
门上贴满了纸条——水费32块5、电费187块、菜钱245块、小姑子的包2580块、公公的保健品680块……一张接一张,像给冰箱穿了件花衣裳。
“老公,”我笑着转过身,把手机递过去,“AA制,这顿饭你先结一下。你那份,三十四块二毛五。”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01
我和马靖琪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六,在老家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
他刚从省城回来,说是在大公司上班,月薪一万多。
媒人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这小伙子,能干,懂事,家里条件也好。”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你的眼睛,挺有礼貌。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我说:“找个踏实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们处了半年对象,他对我挺好的。看电影、吃饭、逛街,基本都是他掏钱。我偶尔想付,他总说“咱俩谁跟谁啊”。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结婚的时候,他家给了八万彩礼,我家陪了六万嫁妆。
这些钱我妈说让我自己拿着,以后过日子用。
我把它们存进了一张卡,想着将来买房或者生孩子,总能用上。
婚后的日子,开头挺好的。
马靖琪上班,我在家收拾屋子、做饭、等他回来。
他说想让我辞职,专心照顾家里,等有了孩子也方便。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毕竟那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是自己的收入。
“你怕什么?”他搂着我,“我一个月挣一万多,养得起你。”
我想想也是,就辞了职。
可我没想到,这世上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说出来之后就不一定了。
大概过了小半年,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早。我正炒菜,听到钥匙响,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怎么了?”我把火关小,走过去。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挺奇怪,好像有点为难,又好像下了决心。
“慧颖,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俩以后,各花各的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AA制,”他说,“我觉得这样挺公平的。你花你的,我花我的,谁也不欠谁。省得以后因为钱的事吵架。”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味从厨房飘过来。
“可是,我没上班啊。”我说。
“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手里不是有彩礼和嫁妆的那些钱吗?够你花一阵子了。等你找到工作,咱俩再重新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小气,你知道吗?我身边很多同事都这样。人家两口子各花各的,感情比谁都好。咱俩要是整天为了钱吵架,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完他就进了厨房,把火关了,又探出头:“菜糊了。”
我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菜,确实糊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他也没再提这事。可第二天早上,他在桌上放了一张纸:
家庭开支AA制协议
水电费、房租、生活费,一人一半。各自的花销各自承担。
他写了半天,还让我签字。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墨水印在A4纸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签吧,”他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签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的对,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妈从小教我,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别什么事都斤斤计较。可现在,他跟我AA,我反而成了“斤斤计较”的那个。
我拿着那张纸,心想:等找到工作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工作还没找到,他先把他一家子给接来了。
02
签完AA协议那几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梳妆台的抽屉底下。每次打开抽屉拿东西,都能看见它。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妈打电话问我在城里过得咋样,我说挺好,老公对我好着呢。
我妹妹发微信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看情况吧。
我朋友约我出去吃饭,我说下次吧,最近忙。
其实哪忙啊。
我每天就是收拾屋子、买菜、做饭、等他回来。
他回来之后,我俩各玩各的手机。他看短视频,我看朋友圈。偶尔说两句话,无非是“明天吃啥”
“水电费交了吗”这种。
我开始记账。
不是他让我签的那个AA协议,是我自己偷偷记的。买菜花了多少,交水电费花了多少,买生活用品花了多少,一笔笔写在一个小本子上。
我也不想记,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不记下来,这日子就过得不明不白似的。
他看见过一次。
那天我正趴在茶几上算账,他走过来瞥了一眼:“你记这干啥?”
“心里有个数。”我说。
“嘁,”他笑了一声,“你这人,就是太较真。”
我没说话,把小本子合上放进了包里。
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沙发上躺着了。
那段时间,他总爱跟我说他同事的事。
什么“老张跟他老婆各花各的,日子过得别提多舒服了”,什么“李哥的老婆自己挣钱自己花,老李特别尊重她”。
“你看人家,”他一边刷手机一边说,“男女平等,谁也不吃亏。”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男女平等,那我没上班的时候呢?我在家做饭打扫的时候呢?那些能折算成钱吗?
但我没说出口。
我怕他一说,又变成“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算了。
我心想,忍忍吧,等找到工作就好了。
可工作哪那么好找。
我简历投了不少,要么是人家嫌我没经验,要么是工资低得可怜。有一家公司月薪三千五,比我在老家还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
三千五,在这城里,交了房租就剩不下一千五,连吃饭都紧巴巴的。
我安慰自己:不急,慢慢来。
可我的积蓄在慢慢变少,我心里开始有点慌了。
03
那天是周日下午,马靖琪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妈他们要来咱家住一阵。”他说。
我正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住一阵?多久?”
“也没多久,”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来城里看看病,顺便住几天。”
“看病?”
“嗯,我妈说她最近腰不好,城里的医院好,想过来检查检查。”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这事根本不值得商量。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我问。
“明天。”
“明天?”
“对,”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我妹也来,说要陪我爸妈。”
“你妹也来?她不上班?”
“请了几天假,”他抬头看我,“咋了,你不想让他们来?”
“不是,”我放下抹布,“就是有点突然。”
“有啥突然的,一家人嘛。”他说完,又低头刷手机了。
我站那儿没动,心里有点乱。
按理说,公婆来家里住,我应该欢迎。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我们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俩住一间,剩下一间放杂物。来三个人,咋住?
“睡哪?”我问。
“我妈他俩睡咱那间杂物房,我妹睡沙发呗。”
“那杂物房全是东西,怎么收拾?”
“明天收拾一下不就行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你咋这么多事?我爸妈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接他们来住几天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
婆婆王桂珍走在前面,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公公马宏伟跟在后面,背着个旧布包。
小姑子马晓玲在最后,拖着拉杆箱,耳朵上挂着耳机,一边走一边刷手机。
“哎呀,这房子不错啊。”婆婆一进门就四处看,鞋都没换,直接踩了进来。
“妈,鞋。”我指了指门口。
“哦哦,忘了。”她笑了笑,弯腰脱鞋,又补了一句,“你这地板拖得挺干净。”
“嫂子每天在家没事干,肯定是天天拖地呗。”马晓玲在后面接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的。
我没接话,把他们的行李拎进了屋。
那间杂物房我收拾了一上午,把书架搬到了阳台上,把旧衣服塞进了柜子,又买了张折叠床。空间小了点,好歹能住人。
“这房间小了点啊。”婆婆进去看了看,皱了皱眉。
“凑合住吧,妈。”马靖琪说。
公公从进屋就没怎么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拿出烟想抽。
“爸,屋里不能抽烟。”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收起来了。
马晓玲把行李箱拖到沙发边上,往上一坐:“嫂子,晚上吃啥?我饿了。”
“你想吃啥?”我问。
“随便吧。你做饭好吃,你看着做就行。”
她这话听着挺客气,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青菜、凉拌黄瓜、一个汤。婆婆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嗯,还行。”
“嫂子手艺不错。”马晓玲说。
马靖琪低头吃饭,没说话。
公公夹了两筷子菜,又去添了一碗饭。
我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人,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饭吃到一半,婆婆突然开口了:“慧颖啊,你也不上班,整天在家干啥?”
“收拾屋子,做做饭。”我说。
“那也不能天天这样啊,”她放下筷子,“女人吧,还是得有个事干。你看我家晓玲,虽然挣得不多吧,好歹自己有份工资。”
“妈说的是,”我笑了笑,“我正找工作呢。”
“找工作啊?”马靖琪抬起头,“你找啥工作?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你上下班的交通费呢。”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婆婆接话:“也是,现在工作不好找。反正靖琪挣得多,你安心在家也行。不过家里的事你得多操操心,别啥都指着他。”
“对,”马晓玲嚼着排骨说,“我哥上班多累啊,回家就该好好休息。”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
马靖琪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问我:“今天花了多少钱买菜?”
“一百多。”
“行,”他说,“明天我把我的那份给你,你记一下账。”
我没说话。
他背对着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眼睛睁了很久。
04
公婆和小姑子住下来的第一周,我差点被累趴下。
家里三张嘴突然变成六张嘴,做饭的量翻了一倍不止。
以前买一次菜能吃三天,现在一天就得去一趟超市。
米袋子一周就见底了,油瓶子也是,唰唰地往下掉。
婆婆每天早上起来就坐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妈,瓜子壳别扔地上。”我说。
“哦哦,忘了忘了。”她嘴上应着,手里还是照样往地上吐。
我只好在她走了之后重新拖一遍地。
马晓玲呢,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就喊饿:“嫂子,有吃的吗?”
“冰箱里有剩饭。”
“我不想吃剩饭,你给我煮碗面呗。”
我看着她,忍了忍,去厨房给她煮面了。
公公倒是好伺候,吃完饭就出门遛弯,回来了就看电视。但他有个毛病,喜欢把臭袜子扔在沙发上,也不洗,就那么放着。
我捡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跟马靖琪说:“你爸的袜子能不能自己洗?”
“他习惯了,村里的老人不都这样,”马靖琪头都没抬,“你帮他洗洗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没说什么。
真正让我炸毛的,是账单。
那天我去超市买菜,买了排骨、鱼、虾,还有一些蔬菜水果,一共花了三百多。回来之后,我把小票贴在冰箱上。
婆婆看见小票上的数字,咋呼了一声:“我的天,这几天你天天买这么贵的菜啊!”
“排骨是靖琪爱吃的,虾是晓玲说的。”我解释道。
“那你也不能天天这么花啊,”婆婆摇摇头,“这钱要是靖琪掏,那得花多少啊。”
我心里一沉,没吭声。
晚上马靖琪回来,我把他拉到卧室,把这几天买菜的钱说了一遍:“这周光买菜就花了一千二了。”
“多少?”
“一千二。”
他皱了皱眉:“咋花了这么多?”
“你妈、你爸、你妹,三张嘴,一天三顿饭。以前咱俩吃,一百多能吃两天,现在一天就得两百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买菜的钱咱们一人一半。”
他拿出手机,给我转了六百块。
我收了,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这六百块钱,是从我自己的积蓄里抠出来的。
那三万存款,从他说AA到现在,已经花得只剩两万出头了。
我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最多两三个月,我就一分不剩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马晓玲也开始“借”我的钱。
“嫂子,我手机欠费了,能帮我交一下吗?”她拿着手机走过来,“我卡里没钱了,等我哥发工资了还你。”
我没多想,给她交了五十。
“嫂子,我想买个包,网上的,两千多。你帮我拍一下呗,我回去给你转钱。”
我犹豫了:“晓玲,你确定?”
“哎呀嫂子,你还不信我吗?咱是一家人。”
我替她付了。
她拿着包,笑得很开心:“谢谢嫂子!”
然后,再也没提还钱的事。
我忍了两天,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决定开口问她要。
“晓玲,那个包的钱……”
“哦那个啊,”她头都没抬,正涂指甲油,“我不是说了等我发工资吗?我工资还要半个月才发呢,你急什么?”
“我……”
“嫂子,”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你这人咋这么计较呢?我哥一个月挣那么多,还会差你这几个钱?”
我说不出话来。
马靖琪呢?
他在客厅看电视,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冷风,心里火烧火燎的。
我想过干脆离婚算了,可我又不甘心。
凭什么?
他一家子吃我的、喝我的,最后我灰溜溜地走了?
不行。
既然他跟我谈AA,那我就跟他好好谈。
我回到屋里,翻出记账的小本本,把从公婆来之后的所有花销,一笔一笔地加了一遍。
买菜钱、水电费、马晓玲的包、公公的保健品、婆婆去医院打针的钱……
一共一万六千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万六。
我存了大半年的钱,一个月就让他们花掉了一大半。
我把账单重新抄了一遍,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白纸上。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纸贴在了冰箱门上。
马靖琪起床,走到厨房倒水喝,一眼看见了那张纸。
“这啥?”他皱了皱眉。
“账单,”我说,“最近的开销。”
他看了一眼:“你贴这干啥?”
“让大家都知道,”我说,“免得有人觉得我花的不是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完水就走了。
05
从那以后,我每天买菜回来都把小票贴在冰箱上。
一张一张的,像集邮一样。
婆婆看见了,撇撇嘴:“你贴这干啥?穷疯了?”
“记账,”我说,“AA制嘛,互相透明。”
她不说话了,但脸色不好看。
马晓玲也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要是嫌我们花你钱了,你就直说呗,贴什么条子啊。”
“那不正好吗?”我笑着看她,“你不是说发工资了还我包钱吗?我留着票据,好对账。”
她脸一沉,扭头走了。
公公没说什么,但他每次路过冰箱都会看一眼,然后默默走开。
马靖琪呢,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有一天晚上,他临睡前跟我说:“慧颖,你别把那些条子贴在冰箱上了,我妈看着不舒服。”
“那我看那些账单就舒服了?”我反问他。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顶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软了语气,“我妈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别闹了。”
“我闹?”我看着他,“你们家三个人来了之后,买菜钱一人一半,可你知道吗?光买菜的钱就花了三千多。还有水费电费,以前我一个人在家一个月花不了二百,现在四个人在家,一个月将近四百。这还不算你妹的包,你爸的保健品,你妈看病的钱。这些你跟他们AA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马靖琪,”我看着他,语气平淡,“你不是说要AA制吗?那就AA得彻底一点。你一家子来我家住,吃喝拉撒花的钱,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扛一半?”
他被我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我明天给你钱。”
“不用,”我笑了笑,“我已经算清楚了。包钱两千五百八,保健品六百八,你妈打针的钱是医保报销完的,我自己付的那部分,一共一百六。加起来三千四百二。你的那份,一千七百一。”
他从床上坐起来:“你……”
“AA制,”我说,“你说的。”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一千七百一。
我收了,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家里的气氛怪怪的。婆婆不再催我做饭,马晓玲也不让我给她买东西了。公公还是那样,不说话,吃完饭就出门。
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变好。
可我错了。
那天周五,马靖琪早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啤酒。他坐在客厅里,开了两罐,自己喝了一罐,把另一罐放在桌上。
“慧颖,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看他。
他看着电视,没看我,但语气比以前好了不少:“我也知道我妈他们来了你挺不容易的,但是一家人嘛,互相忍忍就过去了。”
“要不这样,”他转过头看我,“以后你每个月买菜啥的,我多给你点。”
“多给多少?”
“八百,够了吧?”
我看着他。
八百。一家六口人。光是买肉买鱼,一周就不止八百了。
“马靖琪,你真的觉得八百够?”我问。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有点不耐烦:“那你想要多少?一千二?”
“我不要,”我站起来,“我就想把账单算清楚。按AA制,每个人该掏多少钱,老实交出来。”
他看我一眼,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你这个家你当成开公司,那就别怪我当会计。”
说完,我转身去了卧室,翻出记账本,开始一笔一笔地往下算。
以前我忍,是想把日子过下去。
现在我不忍了,是因为我终于看明白了——他不是不会疼人,他只是不想疼我。
06
那天是周六,我起得比平时早。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爸妈和马晓玲都还没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墙上贴满的账单。
水电费的票子、菜钱的小票、超市购物袋上还剩半截的价签、药店开的发票……一张挨着一张,已经贴了大半片墙。
我拿了一张新的白纸,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列出每一项开销,最后一列写上“已付”或者“未付”。
写完之后,我把这张白纸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冰箱门正中央。
然后我开始做早饭。
婆婆第一个起床,打了个哈欠,走到厨房倒水喝。看见冰箱上那张白纸,停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啥?”她问。
“账单。”我说。
“账单?”她皱了皱眉,“你贴在这干啥?”
“让大家都心里有数。”
她撇撇嘴,没再问了。
马晓玲第二个爬起来。她揉着眼睛走出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然后瞥了一眼冰箱。
过了一分钟,她突然“啊”了一声:“嫂子,你把我那个包的钱写在上面了?”
“嗯,对账嘛。”
“你……”她气得脸都红了,“你还真要我还那个钱啊?”
“你说发工资还,发了吗?”
“我工资还有半个月才发!”
“那就等发工资了再说呗。”
她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我一眼,起身走了。
公公起床之后,也看见了冰箱上的账单。他站那儿看了半天,没说话,默默地去了阳台。
最后出来的是马靖琪。他揉着眼睛,走路还带着睡意,看见冰箱门上的纸条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凑近看了看。
“你又贴这干啥?”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让大家都知道家里的账目情况。”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婆婆突然喊了一嗓子:“都几点了,该做饭了吧?”
我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半。
“还早呢。”我说。
“不早了,”婆婆说,“你爸胃不好,得按时吃饭。”
“妈,”马靖琪开口了,“你自己做一顿不行吗?”
婆婆一愣:“我?我做的饭你又不是没吃过,你瞅瞅你那瘦的样,不就是我做饭不好吃害的?”
说完她又看向我:“慧颖,你去做饭吧。”
我笑了笑,没动。
“妈想吃啥?”我问。
“随便做点就行,你拿手就行。”
“好。”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排骨、牛肉、鱼、虾、鸡蛋、青菜、水果……全是我昨天买的。我看了看,然后关上冰箱,转身走出了厨房。
婆婆还在沙发上坐着:“你咋又出来了?饭呢?”
“冰箱里没东西了。”
“咋没东西?我昨天还看见好多菜呢。”
“那些菜有主的,”我说,“贴了条子的。”
“啥?”
我带着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每一盒肉,每一把青菜,每一瓶牛奶,上面都贴着一张便签条,写着名字和日期。
慧颖买的,日期:X月X日,金额:XX元。
婆婆的脸“唰”一下变了。
马晓玲也凑过来看:“嫂子,你……”
我笑着解释:“AA制嘛,咱家不是都这么过的吗?我买的东西我吃,你们买的东西你们吃。”
婆婆气得脸都白了:“李慧颖,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你婆婆,是你小姑子,你跟我们分得这么清?”
“妈,”我看着她,“你儿子的意思。”
马靖琪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看着我,又看着他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可能怎么都没想到,当初那句“AA制”,会变成一把回旋镖扎回到他自己身上。
我看着他,笑了:“老公,你不是说AA制是现代夫妻的正确相处方式吗?我在执行你的方针啊,怎么,你又不满意了?”
“你……”他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
婆婆先反应过来,指着我骂:“你这个小蹄子,嫁到我们家来,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还敢跟我们耍心眼?”
“妈,”我看着她,“我嫁给你儿子一年,他提出AA制之后我没用过他一分钱。结婚前,他给我的彩礼,我带过来了,他一分都没出。现在他月薪四万,我手里只有两万块积蓄。你们一家四个人住进来这一个月,吃喝拉撒花的全是我的钱。我就想问一句,到底是谁在吃谁的喝谁的?”
婆婆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看了看她儿子:“靖琪,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靖琪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睛盯着我,又低下去:“慧颖,你别这样,咱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他,笑了。
“好啊,好好说。”
我走到冰箱前,把那两张写满账单的纸撕下来,举到他面前。
“老公,”我笑着说,“我算了算,你们一家老小这两月欠我一万二,先把这账结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他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07
整个客厅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靖琪站在那儿,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婆婆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马晓玲把手里的手机放下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回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李慧颖,”马靖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你非要这样吗?”
“我非要怎样?”我把手里的账单扬了扬,“我只是在履行你订下的规矩。婚姻中AA制,不是你亲笔写的吗?白纸黑字,签字按印。你提出的,我同意了。现在你们一家人在我家吃了一个月,花的是我的钱,我催个账,有什么问题吗?”
他被我说得脸都憋红了,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我笑了,“我过分?”
我走到沙发前,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倒。
“结婚登记证、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你弟弟写的借条、你信用卡的账单、你每个月给老家的转账记录、你那辆二手车的抵押合同……”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些东西,是我从他那个从来不关的公文包里翻出来的。我知道翻人东西不对,但也没别的办法。
马靖琪有张信用卡,欠了两万多。他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钱还,从没跟我说过。
他每个月还偷偷往老家转五千块钱。那钱不记在家庭开销里,他也从没跟我说。
“你不是说,”我看着他,“你月薪四万,一分都不藏吗?你不是说,AA制是为了公平吗?”
“你查我?”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低声下气的调子,带了怒意,“李慧颖,你敢查我?”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他,“你不是说咱俩是平等的吗?平等的人,你藏什么?”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你这女人,”婆婆终于缓过劲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这女人,太不是东西了!我儿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在家舒舒服服待着,你还有脸查他?”
“那我也想问,”我说,“你儿子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凭什么每个月往老家转五千?那钱是你们花的吧?你们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你们以为他不知道?”
婆婆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马晓玲从沙发上站起来:“嫂子,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我看着她,“你想让我尊重你,那你先把包钱还了。”
她一听这个,立马软了:“那……那个钱我不是说不还,我就是……”
“没发工资?”我替她接上,“行,我不催你。但是,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屋子里六个人,只剩我站着。五个人坐在那儿,像被我一句话钉在了沙发上。
马靖琪看着我,突然笑了,是那种特别难看的笑:“李慧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离婚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签字,财产我一分不要,你家欠我的一万二千块,一分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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