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我正拿着扫帚扫地。
会议室的门开着,镇长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转业军人能干啥?站站岗、放放哨,到了基层还不是个摆设?”我握扫帚的手紧了紧,继续把落叶往簸箕里扫。
尘土扬起来,迷了眼。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位徐镇长会因为今天的话,把自己的脸打得啪啪响。
01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刚亮透。
我拎着行李袋走出站,看见母亲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比上次回来时又白了不少。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她说。
我笑笑:“部队伙食好,哪能瘦。”
她没接话,接过我的行李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手上的茧子硌得我手背生疼。
回家路上,她反复叮嘱:“到了镇上,说话办事都小心点。咱家没根没底的,别得罪人。”
“知道。”
“你们镇长叫徐旭,听说脾气不太好。你要顺着他的意,别犟。”
“嗯。”
“你爸走那年,要不是村里照顾,咱娘俩日子过不下去。人家帮过咱,咱不能忘恩。”
“妈,我都懂。”
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吧。”
我看着她侧脸上的皱纹,心里有点酸。
到镇政府报到那天,我特意换上了那身新买的夹克,头发也理了理。心想不管怎么样,第一印象得给人留好。
办公室在二楼,门半开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翘着腿看手机,见我进来,瞥了一眼:“找谁?”
“我叫王峻豪,今天来报到。”
“哦,转业的那个啊。”他放下手机,上下打量我,“镇长在开会,你等着吧。”
我说了声谢谢,站在门口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有端着茶杯聊天的。有人看见我站在那儿,问了一句“找谁”,听见说是转业来报到的,就没再多问。
十点半,那个翘着腿看手机的男人终于从办公室出来,对我说:“镇长开完会了,你进去吧。”
镇长办公室比我想象中的要气派,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书法。
徐旭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岁上下,有点发福,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你就是王峻豪?”
“是。”
“部队里干什么的?”
“特种兵。”
他“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翻了翻我的档案,然后抬头:“我们这儿不比部队,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得有两把刷子才能干好。”
“我会好好学。”
“你能有这个态度就好。”他把档案合上,“这样吧,你先跟着老李头熟悉熟悉环境。他在后勤,你帮他把大院扫扫,擦擦窗户什么的。当兵的身体好,这点活累不着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行。”
他被我的爽快弄得一愣:“你不问问为什么让你扫地?”
“领导安排,我服从。”
他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老李头快六十了,在镇政府干了一辈子门卫兼勤杂工。见了我挺高兴:“总算来个搭手的,我这老腰实在顶不住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扫帚,说:“李叔,您歇着,我来。”
那天下午,我扫了整个大院。
扫完地擦窗户,擦完窗户清垃圾。
干完活回到后勤值班室,老李头给我倒了杯水:“小王,你别往心里去。镇长就这脾气,对谁都不热乎。”
“没事。”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在哪干都是干。”
老李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回到家,母亲问我第一天怎么样。我笑着说挺好的,同事们挺照顾我。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没再追问。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愣。五年特种兵,三年班长,两次立功。回来第一天,先扫了两个多小时的地。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想起退伍时连长说的话:“到了地方,别把自己当个功臣。你就是一个普通人,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行,那就从头开始吧。
02
在后勤干了七天,我跟老李头把镇政府大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
窗户擦得能当镜子照,厕所一天拖三遍,连大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我拿刷子刷了一遍。
有人开始在背后嚼舌头:“那个转业的,真听话,让扫地就扫地。”
“要不咋说呢,当兵的就是好使唤。”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没当回事。
倒是冯秀芬大姐看不下去,有一次端着茶杯站我旁边,话里有话地说:“小王啊,别光埋头干活。干得再好,人家也看不见。”
我说:“冯大姐,我行得正坐得端,干活又不是给人看的。”
冯秀芬叹了口气,走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擦二楼的走廊窗户,听见一楼吵起来了。
下去一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站在信访室门口,脸红脖子粗地跟人吼:“我要找能管事的!你们推来推去,什么意思!”
信访室里坐着的刘昊然头也不抬:“大爷,这事儿不管咱们镇管,你得去县里。”
“去县里?我来回得三个多小时的车,你们一个电话的事,怎么就不肯打?”
“规定就是规定,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这事不在咱们的职权范围内。”
老大爷气得浑身发抖,嗓门更大了:“你们这叫什么为人民服务!我去市里告你们!”
“你去哪儿告是你的事,别在办公室闹。”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放下抹布走过去,先劝老大爷:“大爷,您别急,有话慢慢说。”
大爷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镇上新来的,刚转业。”我把他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您跟我说说,什么事?”
大爷姓张,今年六十七,老伴两年前没了,一个人住在镇上老街。
前阵子有个自称是民政局工作人员的小伙子找到他,说得帮他办低保,拿走他的身份证、存折,还有七万块钱的存单。
然后人就消失了。
他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诈骗,得找刑侦。他去县刑侦大队,对方说得有证据。他回来找镇政府帮忙,被推来推去推了半个月。
“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啊!”老头说着,眼泪下来了。
我蹲在他面前,问:“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一米七五左右,瘦长脸,鼻子上有颗痣。”
“他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说他是民政局派来的,专门帮困难户办低保。还拿出一个工作牌给我看了一眼。”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印象里,镇上之前好像也出过类似的事。
“大爷,你等一下。”
我回到值班室,翻了翻上个月的报纸。
果然,在县报上看到一条消息:邻镇破获一起冒充国家工作人员诈骗案,嫌疑人被抓了。
报纸上嫌疑人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瘦长脸。
我把报纸拿给张大爷看。他一看,拍着大腿喊:“就是他!”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跑到派出所去反映情况。所长老赵认识我,听了我的分析后,也觉得有戏,连夜联系邻镇派出所。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嫌疑人还在那个镇活动,被抓住了。但存折里的钱已经转走了一部分,还剩四万多。
张大爷拿回存折的时候,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说了不下十遍谢谢。
这事在镇上传开了。第二天上班,冯秀芬大姐在走廊上看见我,竖起大拇指:“小王,行啊你。比那几个坐办公室的强多了。”
我说:“冯大姐,您别夸我,我就是帮了点小忙。”
“小忙?”她摇头,“人家半个月跑断腿都没办成的事,你一天就解决了。这不是小忙。”
中午食堂吃饭,刘昊然从我旁边过,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转业的能耐不小啊,跟派出所都能搭上关系。”
我扒拉了一口饭:“凑巧。”
“是不凑巧也得有能力才行。”他哼了一声走了。
下午,杨茂才找到我。
他是我们村的村支书,退伍老兵,六十多了,腰板还是直的。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小王,你是不是在东南军区待过?”
我愣了一下:“杨叔,您怎么知道?”
“我看你走路、说话的架势,跟我在部队时的兵一样。”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手上的疤,是刀伤?”
我没说话。
“我听说你拿过一等功。”
“杨叔,这事儿您别往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部队到底干什么的?”
“就是普通兵。”
他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蹲在镇政府后面的马路边上吃盒饭。
旁边就是那家水泥厂的烟囱,呼呼地往外冒着白灰,落得路边停的车上都是一层灰。
我想起刚来镇上第二天,就听人说这水泥厂是镇长小舅子开的。
厂子手续一直不全,环保什么的也跟不上,但就是没人管。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了,在镇上有点事。”
“别累着自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灰蒙蒙的天空下,白色的粉尘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衣服上。
我知道,这镇上有些事,不是扫扫地、擦擦窗户就能解决的。
03
那阵子,我每天除了扫地,就是在大院里转悠。听大家闲聊,看出些什么门道。
水泥厂的烟囱天天冒烟,镇上的人有骂的,但没一个敢去告。
不是不想告,是告了也没用。
前年有人写了举报信,没几天信就回到了镇长办公桌上。
告状的人后来被安排了宅基地问题,拖了大半年才解决。
“你要是动水泥厂,就等于动了镇长的命根子。”冯秀芬大姐私底下跟我说了实话,“他小舅子尹洪刚,原来是街面上混的,后来靠姐夫当了老板。这人不好惹。”
我说:“我就是个扫地的,想惹也惹不着。”
冯秀芬看了我一眼,没说破。
那段时间,我总想起在部队的日子。
班长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当兵的,站好每一班岗。不是因为你站的地方有多重要,是因为那班岗就是你的责任。”
那我现在的责任是什么?
扫大街?擦窗户?
我坐在值班室里翻信访记录,厚厚一沓,大部分都是老百姓反映的问题没解决的。有的拖了大半年,有的拖了两三年,还有的干脆没人理。
我找出几个最棘手的问题,上门去看了看。
第一户姓刘,两口子都下岗了,孩子上高中,学费交不上。镇政府答应过给困难补助,但文件下来两年了,钱一直没到位。
第二户姓陈,孤寡老太太,七十二了,住在快塌的土坯房里。村里去年就上报危房改造,一直没有动静。
第三户就是张大爷那一类,被骗了钱,好不容易追回一部分,但后续的救济也没下文。
我拿着本子,挨家挨户地跑。
到了刘家,两口子正在为学费的事吵架。
见我来了,刘大嫂抹着眼泪说:“镇政府答应了两年,钱呢?都在打水漂了。”
我说:“嫂子,您别急,我去问问。”
去了镇财政所,管钱的老孙头说:“困难补助?有这事,但钱给得慢,得等县里拨款。”
“等了两年还没拨下来?”
老孙头叹气:“我也没办法,这事责任不在我。”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办公室翻了几天账本。
后来我找到冯秀芬,跟她说:“冯大姐,困难补助的事,能不能让我牵头跑?”
冯秀芬一皱眉:“你一个扫地的,怎么牵头?”
“我去县里要。”
“县里你去过?”
“没去过,但总得有人去。”
冯秀芬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说:“行,我帮你写个函件,盖个章。”
第二天,我带着那封信,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了县里。
找到民政局,人家一问,说没听说过这批困难补助。
我说有文件,拿出来一看,对方翻了翻,发现确实是县里批过的,只是后来财政紧张,卡住了。
“你等着,我帮你催催。”
等了三天,钱到账了。
刘家的事办成后,我开始帮陈老太太弄危房改造的事。这回没那么容易。危房改造的指标有限,得等。我说老太太的房子随时可能塌,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负责的人说。
我找杨茂才商量。杨茂才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咱们村里先垫着,等指标下来了,再还。”
“村里垫得起?”
“垫不起也得垫。不能让老太太住在危房里。”
我想了想,去找以前的战友借了两万块钱,跟村里凑的钱加在一起,先雇人把老太太的房子修了。
陈老太太搬进新家的那天,拉着我的手不放,眼泪一个劲地掉:“小王,你是好人,你会有好报的。”
“奶奶,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这年头,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情复杂。
当兵的时候,战友们总说:退伍了,好好过日子。可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扫地,给人帮忙,做了也没人领情。
不是想让人领情。就是有时候会问自己:我在部队五年,学的那一身本事,就为了回镇上扫大街?
不。
我不是为了扫大街回来的。但也不是为了当官。
我是为了能帮人就帮人。帮一个是一个。
那阵子,镇上开始有人叫我“小王”。见面了打个招呼:“小王,吃了吗?”
“小王,辛苦了。”
我点点头,笑笑。
但也有不好的声音。
有人在背后说:“转业的那个,为了往上爬,把镇长得罪了。”
还有人说:“他干这么多,不就是想出风头嘛。”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
倒是冯秀芬大姐,有一天在食堂吃饭时,当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谁有本事,也像小王那样帮人解决问题。别光在背后嚼舌头。”
大家都不说话了。
刘昊然坐在对面,冷笑了一声:“他干这么多,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抬眼看他:“我安的什么心,我清楚。我帮过的老百姓也清楚。”
刘昊然把筷子一摔:“你什么态度!”
“我没别的意思。”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吃饱了,干活去。”
冯秀芬在后头喊我:“小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摆摆手,没回头。
从食堂出来,我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水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白色的粉尘在阳光下像雾一样。
我心想:有些事,迟早得有个说法。
04
转眼我来镇上快一个月了。
那天是周一,全镇干部大会。我本来以为这种事没我什么事,毕竟我就是个扫地的。但冯秀芬大姐提前通知了我:“今天开会,你也得来。”
我问她什么事。
她说:“镇长要在大会上讲话,听说会提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尽量不让人注意。
徐旭坐在主席台上,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先说了一通总结,又谈了几项工作,然后突然话锋一转:“最近咱们镇上来了几个新人,有些是大学生,有些是转业军人。新人有新人的优点,但关键是能不能干。”
他顿了顿,眼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有些转业的同志,可能觉得来基层委屈了。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当兵能干啥?站站岗、放放哨,到了基层还不是个摆设?”
有人扭头看我,有人低头偷笑。
我坐在那儿,脸不红心不跳。
徐旭继续说:“我不否认,有些转业的同志,表现还是不错的。但总归,基层工作有基层的工作方法,光靠当兵那一套,行不通。”
我旁边的郭玉璐低声说:“这说的是你吧。”
“不是。”我说,“他说的是道理。”
“什么道理?”
“当兵的确实不应该摆架子。”
郭玉璐看了我一眼:“你真扛得住。”
“习惯了。”
那次开会后,我在镇上更不受待见了。除了冯秀芬、杨茂才这些人,其他人见我都是绕着走,或者假装没看见。
刘昊然更过分了,直接当着我的面说:“转业的,你也别太难过。有些人天生就是扫地的命。”
我正擦桌子,停了停,继续擦。
他没趣,走了。
那天下班,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拦住了。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我叫尹洪刚,水泥厂的。”他递了根烟,“听说你最近挺忙啊,帮这个帮那个的。”
我没接烟:“有什么事,你说。”
他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咱们这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事,先打个招呼。”
“行,我知道了。”
他又打量了我一遍,上车走了。
回到家,我想起杨茂才跟我说过的话:“尹洪刚这人,路子野。你动了他的利益,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想:我还没动呢,他就找上门了。那以后真动了,会是什么样?
那几天,我开始认真收集水泥厂的材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水泥厂从建起来就没办全手续。
环评报告是花钱买的,安全许可证也过期了。
更重要的是,有人跟我反映,厂里的工人没签劳动合同,工资有时候几个月发不出来。
我把这些信息一点点记下来。
但我也知道,光靠这些材料不够。得有证据,得有证人。
我去找杨茂才,跟他说了这件事。
杨茂才沉默了很久,说:“小王,你确定要干?”
“这些事不该是见不得人的。”
“可要动水泥厂,就等于得罪镇长。以后你的日子不好过。”
“我的日子什么时候好过过?”
杨茂才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小子,跟你当兵的时候一个样。”
“什么意思?”
“我在部队待过不久,但我看得出来,你这人认死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我这把老骨头,陪你走一趟。要找人作证,我认识几个老工友,他们手里有材料。”
“杨叔,谢谢你。”
“谢什么。都当过兵的人,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怕,是觉得有点对不起母亲。她总让我别惹事,可我偏偏在惹事。
躺在床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忙不忙?”
“不忙。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身体好不好。”
“好着呢。你在镇上怎么样?”
“挺好的。”
“跟同事相处得来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妈没文化,但看得出来,你这段时间心里有事。你要真想做点什么,就去做。别怕,妈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谢谢妈。”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水泥厂的烟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白色的粉尘像雾一样笼罩着小镇。
我闭上眼睛,心想: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05
镇上那些事,一旦碰上了,就像捅了马蜂窝。
我继续在信访室值班,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是杨茂才和几个老工友提供的水泥厂违规证据。
有工人说厂里没消防通道,有工人说老板尹洪刚克扣工资,还有人偷偷拍了厂里乱排废水的照片。
我把这些材料一式两份,一份锁进自己办公桌抽屉里,另一份贴在床板底下。
那些天我回家更晚了,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镇上工作忙,要帮群众办事,她信了。但我能从她眼神里看出来,她忐忑,她担心我惹祸。
那周星期三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老街走访一户困难户。
刚出镇口,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别在我前面,急刹停下来。
车门拉开,下来三个年轻人,当头一个,个不高,站我面前:“你是不是叫王峻豪?”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听说你在查水泥厂的事?”
我没吱声。
“我哥让我带句话:查来查去,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有些事,退伍了就忘了吧。否则……”
我盯着他,他一瞪眼:“听明白没有?”
我笑了笑:“听明白了。你回去告诉你哥,让他把欠工人的工资结了,把那些违规的地方改一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
“我没什么。”我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绕过他们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材料从床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母亲推门进来,看见我在翻东西:“这是什么?”
“工作上的事。”
她走过来,看见那些照片和字迹,脸一下子白了:“峻豪,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让你别惹事,你怎么不听呢?”
“妈,我不是惹事,我是在帮人。”
“帮人就非得得罪镇长?”
“有些事,不搞清楚,老百姓就没好日子过。”
母亲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末了,她握住我的手:“你爸活着的时候也是个较真的人,后来怎么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我就你这一个儿子,我怕你吃亏。”
“妈,我不会有事的。”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第四天,镇里突然召开紧急会议。
我在后勤值班,被刘昊然叫了过去。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镇干部,镇长徐旭坐在最前面,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王峻豪,听说你最近到处跑,收集了不少材料?”徐旭开口了。
“我是按职责办事。好多群众反映水泥厂有问题,我就去了解了解。”
“水泥厂的事,是该你了解的?”
“不是该不该,是有群众找我反映了,我就得去。”
徐旭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你们转业的,就是喜欢搞事情。来,坐下,咱们好好说。”
我没坐。
“你那些材料,交出来吧。”
“什么材料?”
“别装了。杨茂才和几个工人,已经被人举报了。”
我的心里一沉。杨叔他们出事了?
徐旭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王峻豪,我不是不让你办事。但你得明白,有些事,办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一个转业的,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镇长,我安稳过日子,可有些人过不上安稳日子。”
“你提的那些问题,我可以解决。但那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群众的问题,就是我的职责范围。”
徐旭掐灭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王峻豪,我再说一遍。把材料交出来,这事就算了。否则……”
他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什么?省督察组?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徐旭放下电话,看了我一眼:“省督察组明天到,检查基层工作情况。”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刘昊然坐不住了:“舅,省督察组怎么突然来了?”
“不知道。”徐旭脸色不好看,“都给我打起精神,准备材料。别让人挑出毛病。”
散会后,我回到值班室,把桌底下锁着的另一份材料取了出来,放进怀里。
明天,说不定是个机会。
06
第二天一早,镇政府大门口就忙开了。
扫地、擦门、清垃圾,连门口那棵歪脖树都被绑上了新绳子,显得整齐些。
刘昊然跑前跑后,指挥大家把文件摆整齐,把墙上的污渍擦掉,把办公室的灰尘掸干净。
我没掺和那些,照旧把大院扫干净,把垃圾分类倒掉,把窗台擦了一遍。
徐旭站在二楼走廊上,来回踱步,手里夹着烟,脸上的表情有些焦虑。
十点十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和一辆面包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夹克的年轻人,然后是第三个人。
那人五十出头,寸头,腰板笔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走路微沉有力,一看就是老部队出来的。
徐旭带着一帮人迎上去,笑着伸出双手:“韩组长,欢迎欢迎,辛苦了。”
那人就是韩振国。他没急着握手,目光在大院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正在门口扫地的我,脚步停住了。
徐旭正说着:“韩组长,咱们去会议室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汇报材料……”
韩振国没动。
他看着我,眉头拧了一下,眼睛直直的。
徐旭察觉到不对,顺着看过来,看我举着扫帚站在那儿,有点莫名其妙:“小王,过来帮领导搬东西。”
我没动。
韩振国缓缓走到我面前,脚停住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空气好像凝住了。
他忽然立正,双肩一挺,右手举到帽檐,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峻豪同志!”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点沙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