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日晚上,法国TF1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新闻节目里,一位74岁的老人站到了话筒前。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法国政坛这潭浑水——“是的,我是一名候选人。”
这个人叫让·吕克·梅朗雄,法国激进左翼“不屈法国”党的领袖。这是他第四次宣布冲击法国总统宝座。
而就在十天前的4月23日,现任总统马克龙在访问塞浦路斯时公开交底:2027年任期一满,他就彻底退出政坛,不再参与任何政治事务。
一个宣布进场,一个宣布退场,中间只隔了十天。这不是巧合,这是法国政坛一个时代交替的清晰信号。
从2017年上台到2027年卸任,整整十年,马克龙时代即将画上句号。而台上这位74岁的老将,正在用他最响亮的声音告诉所有法国人——后马克龙时代,现在就开始。
回顾马克龙这十年,开篇是好的。
2017年,39岁的马克龙以“非传统政治人物”的姿态横空出世,打破法国左右两党轮流执政的百年格局,成为法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
2022年,他顶住极右翼勒庞的冲击成功连任,成为20年来首位连任的法国总统,一时被欧洲媒体捧为“欧盟的定海神针”。
但第二个任期,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退休年龄从62岁提高到64岁——这个决定直接引爆了法国社会的火药桶。连续数月的抗议让全国交通瘫痪,铁路停摆,加油站关门,公共服务系统几乎停转。
能源价格跟着俄乌冲突一起飙升,食品、燃气、电价接连创下历史新高,普通人的生活成本连续三年上涨,公共债务占GDP比重突破110%。
马克龙承认,执政九年后最大的困难,是既要维护既有政绩,又必须修补未完成的改革。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等于认输了。
从民意数据看,马克龙的困境更直观。仅23%的法国民众对马克龙有好感,高达72%的人对他持负面看法。IFOP同期调查也显示,马克龙的满意度仅为22%。
有评论一针见血:马克龙喊了九年“欧洲战略自主”,但在对俄制裁、欧洲防务、能源政策上,基本还是跟着大西洋对岸的基调走——口号很响亮,落点很苍白。
他试图在“大西洋主义”和“战略自主”之间走钢丝,而如今这根钢丝,断了。
如果说马克龙的退场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么梅朗雄的登场,就是在法国社会这道裂痕上开了一枪。
梅朗雄的政治生涯充满了对抗色彩。早年投身学生运动和工人运动,加入社会党后因不满其向中间路线妥协而退出,2016年创建“不屈法国”党,始终高举“反建制、反不公、争独立”的旗帜。
“不屈”两个字,就是他的招牌——对内,不向资本家低头,要求给穷人分钱;对外,要求法国硬气点,绝不给美国人当小弟。
很多人觉得他的想法太极端,根本选不上。
但看看他的成绩单:2012年首度参选,得票率11.1%;2017年攀升至19.58%;2022年更进一步拿下21.95%,排在第三,距离第二轮投票仅差42万多张选票。
这种稳步攀升的势头,在法国政坛绝无仅有。
梅朗雄凭什么越选越强?因为他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法国老百姓的肺管子。
现在的法国人太难了。工资不涨,物价乱飞,大家都在为生计发愁。梅朗雄站出来喊:把退休年龄从64岁改回60岁!提高最低工资14%!给遗产继承设定上限!向富人征税补贴穷人!
这些话,普通老百姓听了能不激动?2026年3月的地方市政选举中,“不屈法国”在里尔、图卢兹等北部工业重镇及青年聚集区域均有所斩获,梅朗雄因此宣称“后马克龙时代已然开启”。
但另一方面,左翼之间的团结程度依旧是个问号。
目前左翼阵营候选人多达数十名,社会党第一书记福尔虽然支持组织联合初选,但前总统奥朗德和部分党内重量级议员公开反对;生态党领导人通德利耶也已宣布参选。
梅朗雄对此看得很清楚:“各党派的内部分歧导致了候选人众多,局面混乱。而我们这边很明确——一支团队、一个纲领、一个候选人。”
聊法国大选,中国人最在意的,肯定是候选人对华的态度。而梅朗雄在这方面的立场,在西方主流政客中堪称“异类”。
在涉华议题上,梅朗雄多次公开表态支持“一个中国”原则,认定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反对美国在台湾问题上进行所谓“挑衅”。
他对北约持强烈怀疑态度,甚至曾提出法国应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反对将法国变成美国围堵中国的“棋子”。
他明确反对欧盟跟风美国搞对华“脱钩断链”,认为这只会损害法国企业利益,丧失中国庞大市场。他主张中法在经贸、科技、能源领域深化合作,实现互利共赢。
在他看来,中国不是法国的威胁,而是多极世界的伙伴,能帮助法国摆脱对美依赖。
梅朗雄心里门儿清:法国现在经济不景气,老百姓日子不好过,想要解决这些问题,根本离不开和中国的合作。
跟着美国搞脱钩,最后饿肚子的还是法国普通人。如果梅朗雄真的当选,中法合作大概率会变得更纯粹、更务实,不用整天提防那些莫名其妙的政治审查。
但也要看到,法国毕竟是欧盟核心成员国,无论谁入主爱丽舍宫,都必须在欧盟框架内行事,务实合作不等于完全放弃意识形态上的摩擦。
相比之下,马克龙在对华关系上的“摇摆”是出了名的:一边喊着战略自主、反对脱钩断链,一边又时不时拿人权和价值观说事。马克龙试图两头不得罪的路线,实际上两头都不讨好。
而梅朗雄的鲜明立场至少有一个好处——不管他当选与否,已经把对华友好摆上了台面,逼迫其他候选人也要在这个问题上亮明态度,减少盲目反华的操作空间。
但他能赢吗?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多项最新民调显示,极右翼“国民联盟”支持率依然稳居首位。国民联盟候选人支持率达到32%至35%;而梅朗雄的支持率约在12%至13%之间,排名第三左右。
更严峻的是第二个数字:据IFOP民调机构分析,梅朗雄在第二轮对决极右翼时,败北概率高达74%。
社会党议员盖吉说得毫不留情:“如果梅朗雄进入第二轮,国民联盟必胜无疑。”社会党总书记朱维特更直言:“梅朗雄是这个国家最受讨厌的政治人物,也是右翼和极右翼最好的靶子。”
虽然梅朗雄驳斥了这些言论,宣称要“彻底击败”国民联盟,声称“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能否进入第二轮”。但左翼内部的分裂才是最致命的绊脚石。
社会党指责“不屈法国”撕裂左翼,生态党嫌弃梅朗雄“过于激进”,共产党担忧自己被边缘化。
面对极右翼的大军压境,一个分裂的左翼几乎不可能翻盘。
不过话说回来,在国际政治格局剧烈变化的当下,民意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右翼丑闻继续发酵,如果法国经济再度恶化,如果国际局势出现重大变数——谁能断言一年后会发生什么?
2027年的法国大选,不仅决定着谁入主爱丽舍宫,更将决定法国乃至欧洲未来的外交走向。
马克龙留下的,是一个经济疲软、社会撕裂、外交两难的法国。他的“中间路线”曾在2017年被视为法国政坛的革新方向,但十年之后,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头。
当一位74岁、参选四次的左翼老将能够引起如此多的关注,本身就说明法国社会对现状的强烈不满。
对于中国而言,法国的战略自主一直是中欧关系的重要支撑。
梅朗雄若能胜选,大概率会推行一条“对内惠民、对外独立”的路线,减少对美依赖,强化欧洲战略自主,中法关系大概率迎来更稳定、务实的合作阶段。
即便他最终未能入主爱丽舍宫,将长期“躺平”的对华友好主张摆上台面,也会迫使其他候选人在涉华议题上趋于理性,减少选举季常见的盲目“抹黑中国”操作。
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竞选本身,已经为中法关系的健康发展留下了一份“政治保险”。
后马克龙时代的序幕已经拉开。法国人民将用选票,在一场分裂与重组的激荡中,写下这个国家未来十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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